船夫卖力摇桨，画舫缓缓开动，调头朝湖中驶去。
船尾刮出两道又深又长的涟漪，幽幽尾随。
红蕖和洛雨在厢中，隔桌对坐，观览湖上风光。
两岸美景透过窗棂，次第引入眼帘。
只见奇峰宝塔隔空耸峙，在烟雨中若隐若现。汀州岛屿棋布星罗，在翠荫中半遮半掩。
这真容半敛的烟波景色，恰如洛雨对红蕖的情愫一般，藏于朦朦，欲说还休。
红蕖左顾右盼，向洛雨指点着两边窗外的各色美景，当真左右逢源，目不暇接。
这时，青浦忽然擎着把伞，从船尾跑来，对着红蕖和洛雨道：“少爷，红蕖姑娘，船夫跟我说，你们坐在厢中，受窗棂格挡，美景看不真切。船头临风长眺，一览无余，才能尽享湖光山色。这有把伞，你们要不要撑着伞，去船头看看。”
青浦说罢，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与洛雨，还悄悄使了个眼色。
洛雨并不接伞，转而望向红蕖，问：“你想去吗？”
红蕖面露难色，害羞望向青浦：“只有一把伞吗？”
青浦皱眉：“船夫们用手摇桨，日常遇雨都穿戴蓑笠，不曾备伞。”
“这把伞，还是我们早间乘马车去码头乘船，见天色阴沉，为防万一，从家里带来的。只此一把。”
说到此处，青浦忽然展颜：“外间雨小，姑娘和我家公子都身形清瘦，共撑一把，应当无碍。”
红蕖听毕，还是不想跟洛雨过分亲近，婉言推辞道：“那就请你和洛公子去吧。”
“船夫说得没错，乘船游湖，还是伫立船头观赏最佳。”
“我家住此处，自小畅游，两岸风光早已熟稔于心，不必贪恋再赏。”
“你们主仆远道而来，初初到此，正应纵情饱览。还是你们同去吧。”
洛雨听到红蕖推脱，心中微微失落。
他自知与红蕖相聚时刻无多，万分珍惜与红蕖一起的一点一滴，哪怕一厢之隔，也不舍与之分开，不想独上船头。
但他不欲为难红蕖，也不愿拂了自家颜面，当下拱手作礼，依旧温文道：“那就请红蕖姑娘恕小生失礼，失陪一二了。”
说罢，起身离座，欲往船头走去。
其实，起身的一刻，洛雨已觉方才还意趣万千、千娇百媚的湖光山色，霎时变得索然无味，黯然失色。
他的内心，也一瞬从兴致盎然，变为意兴阑珊。
饶是如此，该有的风度，当为的行止，他都自有把持。
青浦本想让洛雨和红蕖多加亲近，结果红蕖反客为主，倒把他们主仆安排上了。
青浦见弄巧成拙，当时急眼道：“红蕖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
“正因我们主仆远道而来，初初到此，对这附近的风景名胜不甚了然，才需劳烦姑娘从旁讲解。”
“若是我和少爷齐上船头观览，两下里都对周遭一无所知。茫然呆看，好生无趣。”
“还是求姑娘陪我家少爷同去船头观赏，为我家少爷略作指点，巧增游趣。”
“我在船尾，有一众船夫相陪，一一介绍，也方能乐在其中。”
“万望姑娘垂怜。”
青浦拉下脸来，赶鸭子上架。
红蕖低眉不语，迟迟不愿起身。
洛雨明了青浦的好意，更明了红蕖的心意，对青浦温和道：“不要为难红蕖姑娘。”
“青浦，你陪我去船头饱览风光。”
“少爷我没你那么讲究，还需人从旁讲解。”
“我只看看烟雨吹吹风，便能乐在其中了。走吧。”
洛雨说罢，转身欲走。
“少爷！”
青浦不死心道：“不是为难红蕖姑娘。”
“都是江南，哪里没有烟雨？我们江宁府也有数不清的名胜古迹，旖旎风光！”
“但是少爷，你不是常常遗憾，对自己生母不甚了解吗？”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今来到生母故乡，不正好可以趁此听取介绍，了解钱塘的风土人情一番吗？”
“听闻主母生前喜好四处游山玩水，遍览钱塘风光。仙逝前，还在牵念故乡，这才让老爷和少爷，在玉龙道院里供了灯。祈望来日回魂，也能在故乡逗留片刻。”
“说不定，主母在世时，也曾像少爷而今一样，在此乘船漫游过。”
“难道少爷不想知道，主母眼中看到的山是什么山，塔是什么塔，楼是什么楼吗？”
洛雨此前数度到访钱塘，但大多在城中流连游玩。
红蕖所住的城郊雾隐村周遭，确是首次到访。
青浦的话，无疑拨动了他的心弦。
其实，被拨动心弦的又何止洛雨？
红蕖刚听完洛雨身世，心生怜悯，当下也不禁动容。
“别处的风光，少爷可以看看烟雨吹吹风便罢，但这钱塘的风光，少爷从来都是留心的。”
“如今，既有这现成的机缘，少爷何不虚心求教于红蕖姑娘？”
“少爷平日在学堂念书，向来主张不耻下问，怎么今日见了红蕖姑娘，就忸怩辗转，不求甚解了？”
青浦伶牙俐齿，口若悬河。
“放肆！”
洛雨轻声训斥。
“平日纵你太过，如今连我也不放在眼里，要教训起我来了！”
洛雨谦和，极少训斥下人，更极少训斥青浦，如今冷脸肃静，不怒自威。
青浦忽被洛雨训责，委屈不已，立马哭丧着脸。
厢中一时僵住。
红蕖见此，心下过意不去，缓缓站起身来道：“洛公子，青浦所言，不无道理。”
“此处本是红蕖家乡，红蕖合该尽地主之谊。方才是红蕖怠慢，请公子见谅。”
“说来，我已在这厢中坐了许久，腿脚不得伸展，也想稍立船头，临风展望。”
“不知洛公子可愿相陪？”
洛雨正悔自己过于冷肃，不知如何下台，恰好红蕖出言缓和，寥寥数语，扫净阴霾。
洛雨心中既微微讶异，又暗暗欣喜。
他感念红蕖敦慈柔惠、善解人意，一时爱重万千。
青浦闻言，更是欣喜若狂，当即眉开眼笑，抢白道：“愿意，愿意，我家少爷十分愿意。多谢大慈大悲的红蕖姑娘！多谢大慈大悲的红蕖姑娘！”
洛雨和红蕖见青浦言语滑稽，不由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向船头走去。
青浦跟在洛雨和红蕖身后，一路点头哈腰地把二人送到船头。
他边走还边说俏皮话，卖乖道：“倘若哪天红蕖姑娘大驾光临江宁府，我们主仆必定鞍前马后，殷勤陪侍，效犬马之劳，尽地主之谊。”
三人来到厢房通往船头的阶梯前，青浦将雨伞呈交洛雨手中，叮嘱道：“少爷，船夫刚才交代我嘱咐你们，船头受潮湿滑，要你们站在船头赏玩风光时，切记抓紧栏杆，注意脚下。”
“尤其……少爷，多加小心。”
青浦看了一眼红蕖，住了口。
他本想说，尤其少爷你不会游水，万一跌入水中，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见红蕖在侧，不便扫了洛雨颜面，当下又把话咽回肚里了。
洛雨点点头，接过雨伞，登上台阶后将伞撑开，罩在红蕖头顶。
尔后，伸出一只臂膀，让红蕖搀扶，步步稳重，携红蕖一同登临船头。
洛雨和红蕖扶着船头围栏，共伫伞下。
湖上清风徐徐，细雨霏霏，白霭纷纷。
二人迎风而立，衣袂飘飘，置身烟雨，如同仙人登临仙境。
青浦见一切水到渠成，捂嘴偷笑，悄然转身朝船尾走去。
这边厢，青浦心头大石将将落地。
那边厢，洛雨和红蕖心头大石刚刚悬起。
二人心绪起伏，如同随波荡漾的船身一样，一高一低，不得安宁。
刚才在厢中隔桌而坐，慢慢畅谈还好，如今与红蕖紧挨并立，洛雨便闻见红蕖身上的清香幽然，仿佛勾魂摄魄。
他当下慌张无措，大气难出，双目紧盯前方，全然不敢去看身旁的红蕖。
也因不敢去看红蕖，又生怕红蕖被雨浇湿，洛雨手上的伞，几乎全倒在红蕖一边，浑然不觉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伞外，鬓发衣裳上皆已满是雨珠。
他心中既忐忑又欢喜，忐忑得即刻想逃回船厢长舒一气，放松身心，又欢喜得甘愿承受心跳煎熬，唯愿此刻永驻。
红蕖第一次与宝哥之外的男子共立伞下，亦是紧张难耐。
伞底逼仄，她欲要躲远些，却又发现洛雨已将伞全都倒在自己一侧，自己要是再站分离些，只怕洛雨就要全身湿透了。
她才刚站上船头片刻，便悔先前不该一时意气，为替他人排忧解难，却把自己困住了。
想回船厢，又怕才刚出来就要回去，失礼于人不说，还显得自己待客之心不诚，只好硬着头皮，呆在船头硬撑。
红蕖生怕自己露出破绽被洛雨发现，当下强作镇定，前言不搭后语地慌乱指点沿岸风光。
洛雨哪有心思发现红蕖的破绽，他自己的破绽还没藏好呢！当下佯装聆听，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二人都多少有点心不在焉，神思恍惚。
也不知过了多久，湖上的风浪猝然变得遄疾，船身起伏也骤然加剧。
二人顿觉难以立身，又像是终于找到了躲回厢房中的理由一般，不约而同鼓起勇气对对方道：“不如我们回厢房吧？”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默契惊到，不由自主看向对方。
洛雨低头俯视，只见他容颜清隽，眉目深邃，眼光澄澈。
红蕖抬头仰视，只见她面貌娇美，眼剪秋水，柔情缱绻。
二人目光相接的一刹，心头皆生悸动。
时空万物也仿佛随那刹那的悸动，戛然而止。
俄顷，红蕖察觉不妥，慌忙收回眼光，转身欲走。
却不料，迈步过急，脚下不稳，哧溜一滑，向前栽倒。
好在洛雨眼疾手快，当即一把抛了雨伞，双臂合揽，接住红蕖，抱入怀中。
红蕖发现自己被洛雨抱入怀中，惊慌失措，本能一推。
湖上陡掀巨浪，洛雨又被红蕖猛然一推，当即站立不稳，竟越过栏杆，跌进湖里去了。
红蕖自己也跌倒在甲板上，慌乱之间，看见洛雨落水，大惊失色，厉声向船尾叫道：“来人啊，洛公子落水了！来人啊，救命，救命！”
青浦彼时，正从船尾向船头跑来，想要告知洛雨、红蕖二人，船夫说遇见了前所未见的风浪，船身控制不住，叫二人赶紧下了甲板，回厢中安坐。
可是，画舫宏伟，身长五丈，他还未跑到船头，便在巨浪颠簸下，一个趔趄跌滚在通道上，撞翻了桌椅。
青浦顾不上疼痛，几次三番想从地上爬起来，又被颠簸掀翻，滚倒在地。
他听见红蕖的尖叫，惊急交加，狂吼道：“少爷不会凫水，他不会凫水！救他，救他！船夫，船夫，快来救人！救人！”
红蕖贴地爬到船头，抱着栏杆，四下张望，焦急地寻找水中洛雨的身影，仓皇间听见青浦高喊洛雨不会游水，顿感大事不妙。
她立刻扶栏爬起，翻身一跃，跳入水中。
洛雨刚落水时，反应不及，挣扎中呛了好几口水。
接着，又被摇摆的船身迎头一撞，一瞬间失去意识，缓缓沉入水中。
红蕖潜入水中时，只见洛雨的身躯正静静悬浮在水下两三丈处。
诡异的是，湖面惊涛骇浪，千堆雪涌，洛雨周身的水流却静止不动。
他的身躯既不下沉，也不浮起，手脚不见动作，似乎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红蕖加紧游到洛雨身边，只见洛雨面容沉静，双目直视前方，好像在看着什么。
红蕖晃了晃洛雨的肩膀，拍了拍洛雨的脸，洛雨皆毫无反应。
莫非洛雨已经溺毙？！
红蕖惊恐不已，情急之下，用手捏住洛雨的鼻子，用嘴向洛雨口中渡了口气。
随着红蕖渡来的气息入口，洛雨这才从嘴中吐出一长串气泡来，旋即又合上双眼，身子慢慢朝湖底沉去。
红蕖见此，赶紧一手从背后揽住洛雨的脖颈，一手挥舞臂膀，蹬腿踩水，向湖面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