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昳疏朗,晴光煦暖,纤云舒卷,微风料峭。
似海穹庐下,如镜平湖中,早前饱受风霜销蚀的残荷铅华褪尽,败叶蜷缩,枯茎瘦举,寂枕泠泠寒塘。
倏忽云开水暖催动游鱼上浮,白鹭待机,蓦然振翅,飞掠猛啄,惊起点点碎玉。
枝头叶上银粟渐消融,和风穿拂,寒桠轻晃,粉雪抖落,莹莹有光,簌簌有声。
晡时闲静,风和日暄,云絮洇染浅金淡银,水面漫漶鎏光瑶彩。
远岸一角,霜白苇花逐风乱舞,恰似玉蝶乍起、琼花落袖。
迎亲船队开走之后,宝哥一直坐在湖畔发呆,从日正当中坐到日头偏西。
“红蕖,为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喜欢上洛雨了呢?”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喜欢我了呢?”
他眼尾泛红、眼神空洞地盯着茫茫湖水,口中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宝哥!”
一声女子的呼唤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声音清亮,颇似红蕖,宝哥一惊,急忙站起身来循声而望。
只见白蘋风风火火地穿过树林,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他跑来——
原是空欢喜一场。
宝哥看清来人,眼神骤暗。
“可算找到你了!”
白蘋跑到他跟前,一把拉着他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说:
“今日去你家找你,伯父说,你一早就出去了,想是去你二哥家了。”
“我又去你二哥家找你,可你二哥却说,你根本没去他那儿。”
前阵子,宝哥因受父兄责难,放弃了对“红蕖”围追堵截,把自己整日锁在家里。
其后,白蘋就去宝哥家找过宝哥好几次,找宝哥聊天,邀宝哥玩耍。
宝哥总是神情懒懒、兴致缺缺地敷衍几句后,就说自己累了,想歇息了,变相对她下了“逐客令”。
今日“红蕖”出阁,白蘋担忧宝哥心里难受,于是又去宝哥家里找他。
岂料宝哥天还未亮就出门了,白蘋扑了个空。
向秋父打听了宝哥的去向,她又上宝哥的两位兄长家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找到。
猜想宝哥或许会在湖畔悄悄目送“红蕖”远嫁,这才来了湖畔。
她在来的路上便不断四处张望,接近湖畔时,果然看见湖边坐着个人,背影宽肩窄腰、风骨峻峭,正是宝哥。
终于找到了,可把她累坏了。
“你找我做什么?”
宝哥心绪纷杂,态度冷淡地问。
听宝哥这么问,白蘋松开宝哥衣袖,蓦地低下头,害羞道:
“我担心你不开心,想陪陪你。”
宝哥长吁了口气,解嘲似地说:
“担心我不开心?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今日是‘红蕖’大喜的日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嫁了个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好人家,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白蘋抓住宝哥的手臂,抬眼看着宝哥的双眼,真诚道:
“你不必骗我,要说从小一起长大,我也跟你和红蕖从小一起长大,你对红蕖的心意,我自然看得出来。不光我看得出来,这村里谁看不出来?”
宝哥心里一阵酸楚,闭上双眼,转过脸,痛苦轻告:“别说了。”
见宝哥情绪波动、面露惆怅,白蘋从背后一把抱住宝哥的腰肢,不甘道:
“我偏要说,趁着‘红蕖’已经出阁了,我索性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白蘋早就憋了一肚子话,她之前几次去找宝哥,本想找个恰当的机会倾诉衷肠,奈何宝哥总是爱搭不理、心不在焉的模样,弄得她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憋得久了,总会忍不住爆发。
今日“红蕖”出阁,所谓“木已成舟、盖棺定论”,她估摸着,宝哥也该彻底死心了,干脆尽抒胸臆,一吐为快——
“宝哥,从前你喜欢红蕖、爱护红蕖,她一直享受着你的喜欢和爱护,本该以身相许。”
“可她认识了富家公子,就把你弃如敝履、把我们这些姐妹抛诸脑后了,这个也不想见,那个也不肯见,生怕我们这些粗人拉低了她的身份,如此嫌贫爱富、薄情寡义之人,你还想着她做什么?”
白蘋的话直戳人心,宝哥猛地睁开双眼,扭过身子,反手抓住白蘋的双臂,烦闷低吼:
“我让你别说了。”
白蘋并不理会,继续语如连珠,据理力争:
“凭什么不让我说?难道我说错了吗?”
“我知道你喜欢红蕖,可她不喜欢你呀!”
“她要是喜欢你,我断断不会说这些话来劝你!”
“就算我喜欢你,喜欢极了你,我也乐意看着你和她共结连理、白头到老,只要……”
“只要她对你好,只要你开心!”
说罢,白蘋便挣开宝哥的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哭泣,既因羞愤难耐,又因伤心难抑。
之前,宝哥托她去探“红蕖”时,她的确真心盼着宝哥能和“红蕖”和好。
可那日,宝哥追问她湖边旧事,两两相望间,她瞬时沦陷在宝哥热切的眼神里,情不自禁地爱火重燃。
后来,又见洛雨送来的彩礼一箱箱抬进红蕖家里,宝哥一日日颓废下去,她便不由对 “红蕖”渐生怨恨,也由此揭开了她对宝哥尘封已久的“暗恋”,开始憧憬能够代替红蕖,和宝哥拥有美好的未来。
宝哥闻听白蘋所言,彻底愣住。
先前,白蘋三番五次地去找他,他也曾隐约产生过一丝怀疑。
只是他意不在彼,哪怕产生过一丝怀疑也转瞬即忘,不曾仔细琢磨,更不曾料想白蘋有天会直白地袒露心声。
默了片晌,宝哥低下头,幽幽道:
“白蘋,你不必担心我,我很好。”
“若你真能看出我对红蕖的心意,那你就该知道,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宝哥的话语很轻柔,说完便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渺渺湖水。
他不是个因为自己不喜欢,就语出锋芒,恣意伤害别人的人。
同样,也不是个因为别人喜欢,就心生怜爱,滥情疼惜别人的人。
他亲疏有别,自有尺度。
这是白蘋对宝哥心动的原因,这也是绿藻对宝哥不心动的原因。
***
当初,白蘋和绿藻私下相处时,白蘋就曾借玩笑,试探过绿藻的心意:
“绿藻,若有天宝哥和红蕖不好了,你会不会想要和宝哥在一起?”
绿藻嗤之以鼻地回答:
“我才不要!”
白蘋不解地追问:
“为何?”
绿藻爽快地解释:
“你想啊,倘若从没见过、从不知道,也就罢了。”
“可我从小看见、知道,宝哥对红蕖这么好。”
“就算他俩有天不好了,真和宝哥在一起,也难免不自觉地事事对比,对比他对红蕖的好和他对自己的好。”
“若是比不上,岂非自讨没趣?”
“宝哥又不是那会掩饰、会做戏的人,喜欢不喜欢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伤人得很!”
***
即便大胆表白,也未收获一心期待的热情回应,白蘋脑中不禁回想起绿藻的通透之语,深感“伤人”和“没趣”。
她止了哭泣,抬袖擦擦脸上的泪痕,见宝哥早已背过身去,只得尴尬道:
“我明白你只想一个人静静,可我听村里人说,近来这湖里不大太平,晚间时常传出女鬼的哭声。”
“冬日里,太阳落得早,你还是早些回家的好。”
宝哥心情寥落,闷闷地应了句:
“嗯,我知道,烦你回去时替我递个话,告诉我父亲,我想散散心,稍后自会回家,不必等我吃饭。”
宝哥不是没经历过稀奇古怪的事,也不是不相信鬼神之说,就在这湖畔,就在去年的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他还遇见过恐怖的阴兵群鬼、神秘的蓝衣女子和高深的耆英道长呢!
但他信奉“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向来不惧鬼神。
真有女鬼又如何?
胸中的浩然正气,肩头的三昧真火,难道还震慑不了她吗?
宝哥不以为意。
白蘋见宝哥仍旧只望着湖水发呆,当下受伤负气地跑回了村里。
***
日沉肃穆,收尽余晖,一痕绛紫偃卧天际,半湖烟水含笼浮光。
寒鸦驮载斜阳归巢,嶙峋翅影剪碎一汪瑟水残霞。
潮水裹挟暝曚暮色漫上堤岸,湖心倒映皎月清光,恍若一只摇晃的墨玉浅口盘里盛满了莹润的珍珠。
“呜呜……呜呜……”
只听一阵呜咽之声和着潮音从水波深处传来,坐在岸边的宝哥顿时悚然一惊。
他以为自己幻听,又侧耳凝闻。
呜咽声若有似无,断断续续,幽幽怨怨,果似女子哭声。
凛风乍起,吹腾着满地寒气猝然上溢。
宝哥连忙起身朝湖心细看,发现昏暗的水下竟依稀泛着一团淡淡绿光。
宝哥不怕那些“东西”,但也犯不着冒险招惹顶撞那些“东西”,于是转身欲走。
刚一抬脚,却听水里突然传出红蕖的声音——
“宝哥,宝哥……”
宝哥心里一炸,陡然止步,回身再看水下那团绿光,只见忽然间水面如沸,仿似喷泉上涌,那团绿光也随之缓缓上浮。
就在宝哥乍惊乍疑之际,那团绿光破幽而上,完全浮出水面。
那光团初时如豆,浮于水面曳曳明灭,尔后一瞬如芙蕖破萼般盛绽,层层舒展,竟在水面绽出十六瓣青玉似的光瓣,瓣瓣叠叠裹着冷冽清辉,映得湖心碎玉乱琼。
光瓣轻颤于天风霁月中,恍若洛神临波曼舞,湘妃照水掩涕。
覆于光瓣之上的水珠如天酒甘露,簌簌跌入碧虚深处,碎成万千流萤,荡开粼粼绿波。
涟漪逐光而开,似银瓶乍破,泛琉璃彩色,漾出淡淡暖香,比三春芳信更沁人心脾。
满湖玉屑摇落,散作人间清梦,揉碎墨色长天,连池边苍柏枝桠间栖息的宿鸟,也被流光溢彩惊得振翅划破这一汪翡翠,徒留满湖荧光摇曳,似幻非真,分不清是月沉寒晶,还是仙葩谪尘。
俄顷光华稍敛,只见硕大的“绿玉芙蓉”蕊心,站立着一位窈窕的红衣少女。
宝哥定睛一看,却是红蕖无疑。
宝哥不暇细想,奋不顾身地朝湖中奔去,一面奔跑,一面呼喊:“红蕖,红蕖!”
而随着宝哥大步流星地奔进湖中,“绿玉芙蓉”倏尔瓣瓣收敛,层层包裹身处蕊心的红蕖,迅疾沉入水底。
宝哥见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卖力摆臂蹬腿,紧追着“绿玉芙蓉”往水底游去。
可他忘了,他乃血肉之躯,没有呼吸吐纳,根本活不下去,更何况湖水冰冷刺骨,会冻伤肌肤,麻痹筋脉。
不多时,宝哥便因入水太深,湖水太寒,呛水窒息,手脚抽搐,陷入了昏迷。
昏迷中,宝哥的脑海里闪过前世今生的一幕幕画面,猛然大彻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