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红蕖渡神 > 第154章 追忆(九)

第154章 追忆(九)

日昳疏朗,晴光煦暖,纤云舒卷,微风料峭。

似海穹庐下,如镜平湖中,早前饱受风霜销蚀的残荷铅华褪尽,败叶蜷缩,枯茎瘦举,寂枕泠泠寒塘。

倏忽云开水暖催动游鱼上浮,白鹭待机,蓦然振翅,飞掠猛啄,惊起点点碎玉。

枝头叶上银粟渐消融,和风穿拂,寒桠轻晃,粉雪抖落,莹莹有光,簌簌有声。

晡时闲静,风和日暄,云絮洇染浅金淡银,水面漫漶鎏光瑶彩。

远岸一角,霜白苇花逐风乱舞,恰似玉蝶乍起、琼花落袖。

迎亲船队开走之后,宝哥一直坐在湖畔发呆,从日正当中坐到日头偏西。

“红蕖,为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喜欢上洛雨了呢?”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喜欢我了呢?”

他眼尾泛红、眼神空洞地盯着茫茫湖水,口中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宝哥!”

一声女子的呼唤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声音清亮,颇似红蕖,宝哥一惊,急忙站起身来循声而望。

只见白蘋风风火火地穿过树林,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他跑来——

原是空欢喜一场。

宝哥看清来人,眼神骤暗。

“可算找到你了!”

白蘋跑到他跟前,一把拉着他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说:

“今日去你家找你,伯父说,你一早就出去了,想是去你二哥家了。”

“我又去你二哥家找你,可你二哥却说,你根本没去他那儿。”

前阵子,宝哥因受父兄责难,放弃了对“红蕖”围追堵截,把自己整日锁在家里。

其后,白蘋就去宝哥家找过宝哥好几次,找宝哥聊天,邀宝哥玩耍。

宝哥总是神情懒懒、兴致缺缺地敷衍几句后,就说自己累了,想歇息了,变相对她下了“逐客令”。

今日“红蕖”出阁,白蘋担忧宝哥心里难受,于是又去宝哥家里找他。

岂料宝哥天还未亮就出门了,白蘋扑了个空。

向秋父打听了宝哥的去向,她又上宝哥的两位兄长家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找到。

猜想宝哥或许会在湖畔悄悄目送“红蕖”远嫁,这才来了湖畔。

她在来的路上便不断四处张望,接近湖畔时,果然看见湖边坐着个人,背影宽肩窄腰、风骨峻峭,正是宝哥。

终于找到了,可把她累坏了。

“你找我做什么?”

宝哥心绪纷杂,态度冷淡地问。

听宝哥这么问,白蘋松开宝哥衣袖,蓦地低下头,害羞道:

“我担心你不开心,想陪陪你。”

宝哥长吁了口气,解嘲似地说:

“担心我不开心?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今日是‘红蕖’大喜的日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嫁了个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好人家,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白蘋抓住宝哥的手臂,抬眼看着宝哥的双眼,真诚道:

“你不必骗我,要说从小一起长大,我也跟你和红蕖从小一起长大,你对红蕖的心意,我自然看得出来。不光我看得出来,这村里谁看不出来?”

宝哥心里一阵酸楚,闭上双眼,转过脸,痛苦轻告:“别说了。”

见宝哥情绪波动、面露惆怅,白蘋从背后一把抱住宝哥的腰肢,不甘道:

“我偏要说,趁着‘红蕖’已经出阁了,我索性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白蘋早就憋了一肚子话,她之前几次去找宝哥,本想找个恰当的机会倾诉衷肠,奈何宝哥总是爱搭不理、心不在焉的模样,弄得她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憋得久了,总会忍不住爆发。

今日“红蕖”出阁,所谓“木已成舟、盖棺定论”,她估摸着,宝哥也该彻底死心了,干脆尽抒胸臆,一吐为快——

“宝哥,从前你喜欢红蕖、爱护红蕖,她一直享受着你的喜欢和爱护,本该以身相许。”

“可她认识了富家公子,就把你弃如敝履、把我们这些姐妹抛诸脑后了,这个也不想见,那个也不肯见,生怕我们这些粗人拉低了她的身份,如此嫌贫爱富、薄情寡义之人,你还想着她做什么?”

白蘋的话直戳人心,宝哥猛地睁开双眼,扭过身子,反手抓住白蘋的双臂,烦闷低吼:

“我让你别说了。”

白蘋并不理会,继续语如连珠,据理力争:

“凭什么不让我说?难道我说错了吗?”

“我知道你喜欢红蕖,可她不喜欢你呀!”

“她要是喜欢你,我断断不会说这些话来劝你!”

“就算我喜欢你,喜欢极了你,我也乐意看着你和她共结连理、白头到老,只要……”

“只要她对你好,只要你开心!”

说罢,白蘋便挣开宝哥的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哭泣,既因羞愤难耐,又因伤心难抑。

之前,宝哥托她去探“红蕖”时,她的确真心盼着宝哥能和“红蕖”和好。

可那日,宝哥追问她湖边旧事,两两相望间,她瞬时沦陷在宝哥热切的眼神里,情不自禁地爱火重燃。

后来,又见洛雨送来的彩礼一箱箱抬进红蕖家里,宝哥一日日颓废下去,她便不由对 “红蕖”渐生怨恨,也由此揭开了她对宝哥尘封已久的“暗恋”,开始憧憬能够代替红蕖,和宝哥拥有美好的未来。

宝哥闻听白蘋所言,彻底愣住。

先前,白蘋三番五次地去找他,他也曾隐约产生过一丝怀疑。

只是他意不在彼,哪怕产生过一丝怀疑也转瞬即忘,不曾仔细琢磨,更不曾料想白蘋有天会直白地袒露心声。

默了片晌,宝哥低下头,幽幽道:

“白蘋,你不必担心我,我很好。”

“若你真能看出我对红蕖的心意,那你就该知道,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宝哥的话语很轻柔,说完便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渺渺湖水。

他不是个因为自己不喜欢,就语出锋芒,恣意伤害别人的人。

同样,也不是个因为别人喜欢,就心生怜爱,滥情疼惜别人的人。

他亲疏有别,自有尺度。

这是白蘋对宝哥心动的原因,这也是绿藻对宝哥不心动的原因。

***

当初,白蘋和绿藻私下相处时,白蘋就曾借玩笑,试探过绿藻的心意:

“绿藻,若有天宝哥和红蕖不好了,你会不会想要和宝哥在一起?”

绿藻嗤之以鼻地回答:

“我才不要!”

白蘋不解地追问:

“为何?”

绿藻爽快地解释:

“你想啊,倘若从没见过、从不知道,也就罢了。”

“可我从小看见、知道,宝哥对红蕖这么好。”

“就算他俩有天不好了,真和宝哥在一起,也难免不自觉地事事对比,对比他对红蕖的好和他对自己的好。”

“若是比不上,岂非自讨没趣?”

“宝哥又不是那会掩饰、会做戏的人,喜欢不喜欢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伤人得很!”

***

即便大胆表白,也未收获一心期待的热情回应,白蘋脑中不禁回想起绿藻的通透之语,深感“伤人”和“没趣”。

她止了哭泣,抬袖擦擦脸上的泪痕,见宝哥早已背过身去,只得尴尬道:

“我明白你只想一个人静静,可我听村里人说,近来这湖里不大太平,晚间时常传出女鬼的哭声。”

“冬日里,太阳落得早,你还是早些回家的好。”

宝哥心情寥落,闷闷地应了句:

“嗯,我知道,烦你回去时替我递个话,告诉我父亲,我想散散心,稍后自会回家,不必等我吃饭。”

宝哥不是没经历过稀奇古怪的事,也不是不相信鬼神之说,就在这湖畔,就在去年的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他还遇见过恐怖的阴兵群鬼、神秘的蓝衣女子和高深的耆英道长呢!

但他信奉“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向来不惧鬼神。

真有女鬼又如何?

胸中的浩然正气,肩头的三昧真火,难道还震慑不了她吗?

宝哥不以为意。

白蘋见宝哥仍旧只望着湖水发呆,当下受伤负气地跑回了村里。

***

日沉肃穆,收尽余晖,一痕绛紫偃卧天际,半湖烟水含笼浮光。

寒鸦驮载斜阳归巢,嶙峋翅影剪碎一汪瑟水残霞。

潮水裹挟暝曚暮色漫上堤岸,湖心倒映皎月清光,恍若一只摇晃的墨玉浅口盘里盛满了莹润的珍珠。

“呜呜……呜呜……”

只听一阵呜咽之声和着潮音从水波深处传来,坐在岸边的宝哥顿时悚然一惊。

他以为自己幻听,又侧耳凝闻。

呜咽声若有似无,断断续续,幽幽怨怨,果似女子哭声。

凛风乍起,吹腾着满地寒气猝然上溢。

宝哥连忙起身朝湖心细看,发现昏暗的水下竟依稀泛着一团淡淡绿光。

宝哥不怕那些“东西”,但也犯不着冒险招惹顶撞那些“东西”,于是转身欲走。

刚一抬脚,却听水里突然传出红蕖的声音——

“宝哥,宝哥……”

宝哥心里一炸,陡然止步,回身再看水下那团绿光,只见忽然间水面如沸,仿似喷泉上涌,那团绿光也随之缓缓上浮。

就在宝哥乍惊乍疑之际,那团绿光破幽而上,完全浮出水面。

那光团初时如豆,浮于水面曳曳明灭,尔后一瞬如芙蕖破萼般盛绽,层层舒展,竟在水面绽出十六瓣青玉似的光瓣,瓣瓣叠叠裹着冷冽清辉,映得湖心碎玉乱琼。

光瓣轻颤于天风霁月中,恍若洛神临波曼舞,湘妃照水掩涕。

覆于光瓣之上的水珠如天酒甘露,簌簌跌入碧虚深处,碎成万千流萤,荡开粼粼绿波。

涟漪逐光而开,似银瓶乍破,泛琉璃彩色,漾出淡淡暖香,比三春芳信更沁人心脾。

满湖玉屑摇落,散作人间清梦,揉碎墨色长天,连池边苍柏枝桠间栖息的宿鸟,也被流光溢彩惊得振翅划破这一汪翡翠,徒留满湖荧光摇曳,似幻非真,分不清是月沉寒晶,还是仙葩谪尘。

俄顷光华稍敛,只见硕大的“绿玉芙蓉”蕊心,站立着一位窈窕的红衣少女。

宝哥定睛一看,却是红蕖无疑。

宝哥不暇细想,奋不顾身地朝湖中奔去,一面奔跑,一面呼喊:“红蕖,红蕖!”

而随着宝哥大步流星地奔进湖中,“绿玉芙蓉”倏尔瓣瓣收敛,层层包裹身处蕊心的红蕖,迅疾沉入水底。

宝哥见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卖力摆臂蹬腿,紧追着“绿玉芙蓉”往水底游去。

可他忘了,他乃血肉之躯,没有呼吸吐纳,根本活不下去,更何况湖水冰冷刺骨,会冻伤肌肤,麻痹筋脉。

不多时,宝哥便因入水太深,湖水太寒,呛水窒息,手脚抽搐,陷入了昏迷。

昏迷中,宝哥的脑海里闪过前世今生的一幕幕画面,猛然大彻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