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淼低头与未坤童子说话,不曾防备自己的头顶。
好在未坤童子眼尖手快,用钢叉一把叉住了偷偷摸摸伸向淼淼额头的鬼手。
一声凄厉的惨叫,霎时从扑面而来的雾气里传出。
淼淼连忙后退,未坤童子一面后退,一面紧握钢叉一拉,便把鬼手从浓雾里拉了出来。
只见又是一个染疫身亡、化作恶鬼的村民魂魄。
未坤童子赶紧从腰间掏出一张拘魂符,捻诀打出,将之收入符中。
谁知,才刚将符纸卷好,准备收入腰间,一抬头又有三五村民化作的恶鬼张牙舞爪地从雾里探出头来。
未坤童子只好重新打开拘魂符,将刚探出头来的几个村民恶鬼,一并收入了符中。
淼淼见状,顿时急了,对未坤童子说。
“一下来几个,一下来几个,这么个收法,还不得把人累死?”
“反正也快到亥时之末,你合该升起土障结界的时候了。”
“我看不如先用你的土障结界,把村民所化恶鬼隔绝在院外。”
“等阴兵散去,再把他们收入拘魂符中,慢慢考虑超度事宜。”
未坤童子点头。
“只好如此了。”
“这些染疫的村民病死得太快,我身上也没剩几张拘魂符了。”
“一张拘魂符最多能收九个人,可村子里有几百口人,也不是我身上这几张拘魂符,能容得下的。”
说罢,未坤童子手执钢叉,立于屋中,口中念念有词。
“我奉敕令,逐厉驱强,诸灵退避,神魔潜迹,如敢违拗,化骨飞扬。”
话音刚落,抬起手上的钢叉,杵地三遭。
钢叉杵地之举如静水投石,以杵地之处为圆心,在地上激起一圈金波涟漪,向外荡涤而去。
门外的村民恶鬼立时惨叫连连,被金波扫荡出了院外。
淼淼望之欣喜,连忙竖起大拇指,夸赞未坤童子能耐。
“童子你真是厉害!”
“想当初,你这土障结界就像铜墙铁壁一样,把我死死拦在红蕖家院外。”
“今天,也让这些恶鬼,尝一尝我之前被扫地出门的滋味!”
未坤童子被淼淼夸得飘飘然,骄傲而笑:“那还用说,土障结界可是我的看门绝学!”
淼淼心想:没错没错,的确是“看门绝学”——专门用来看门的绝学!
未坤童子的土障结界,过往每夜起于亥末、终于子末,覆盖一天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用以保护红蕖不受鬼神滋扰。
淼淼想起自己以前每夜想法设法赖着不走,都被这结界毫不留情地赶出院外,摔个“狗吃屎”,当下不禁感叹造化弄人——
没想到,自己有天还能得这结界庇护!
她感念万千地询问未坤童子:“对了,童子你这结界,最长能维持多久?”
未坤童子挠挠头,突然面露窘迫地回答:“三个时辰。”
“什么?!这么短?!”
淼淼目瞪口呆。
未坤童子瘪了瘪嘴,垂头申辩。
“这结界,本来也是为了保护红蕖姐姐在子时这一个时辰里的安泰而修炼的。”
“加之,我的法力没有那么高深,当然难以长久支撑这种能够驱神赶鬼的强大结界!”
淼淼细心追问。
“那再度发动,是否需要间隔一段时间呢?”
未坤童子苦涩作答。
“需要,需要间隔十二个时辰,等我恢复灵力,才能再度发动。所以,白天阴兵闯入家中时,我才不敢轻易发动土障结界。”
淼淼:……
当年,未坤童子刚从玄凌子道长处习得设置土障结界的法术,便立马跟随玄凌子道长下凡来此保护红蕖了。
他当时的法力,才仅够支撑土障结界运行一个时辰。
这十几年来,通过不断地勤修苦练,未坤童子终于将维持土障结界运行的时长,延伸至了三个时辰。
十几年,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久,但这可是凡间的时间。
按照天上的时间来算,地上一年,天上才一天。
这点时间,对于神仙修炼法术来说,实在太短。
未坤童子在此期间,能将维持土障结界的时间从一个时辰延伸至三个时辰,已是不易。
而淼淼之所以如此惊讶,并不仅仅是因为土障结界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令她有些意外,还是因为联想前事,得出的推论,让她颇感心惊:
未坤童子所布的土障结界,既能驱神又能赶鬼,固然霸道,但却无甄别之力,且仅限一院之内,三个时辰之效。
而破老道所布的雾佑结界,不仅能辨别鬼神,笼罩一村,而且已支撑百年之久。
至于自己的水壁结界,对付比自己位阶更高的神仙,自然对付不了;即便对付一般的鬼怪,恐怕也只能勉强支撑一炷香左右的工夫。
自己曾数次与未坤童子交手,屡战屡败,奈他不何,最后靠谋略才得以取胜。
本以为,以未坤童子的法力,土障结界至少能支撑十天半个月,结果却仅能支撑三个时辰。
如此算来,破老道的法力,真是深不可测!
见未坤童子有些懊恼,淼淼不由想笑。
她赶忙好言相哄:“能驱神赶鬼三个时辰,也足见童子你法力高深了!”
说到此处,淼淼顿了顿,转而看向堂屋的大门。
她看着从门外呼呼吹来的阴风惨雾,听着从院外连连传来的恶鬼哀嚎,犯难道:“只是,三个时辰之后,恐怕童子你我要迫不得已‘造下罪孽’了!”
未坤童子闻言,面色也不由黯淡下去。
门外的阴风呼啸而至,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明灭闪烁。
屋里面向前院的窗扉,也不停被风吹起,“啪啪啪啪”地用力地拍打着窗框。
淼淼和未坤童子各自默默掩上门窗,上好锁闩,抵御阴风。
可那风却越来越强,即便拴上了门窗的锁闩,刺骨的阴风也裹挟着蒙蒙的白雾,源源不断地从门缝和窗缝中挤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哨叫。
锁罢门窗,淼淼和未坤童子双双坐回椅凳上。
二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堂中的八仙桌旁,仿佛守卫一般,紧盯着桌上油灯里摇摆不定的火苗。
灯影幢幢,更添幽暗之色。
风吼阵阵,益增惊惕之音。
目视使人眼花缭乱的火舞,耳听令人心惊胆战的风鸣,二人内心都被搅乱,自此各陷沉思,再也无意闲谈。
***
“淼淼?你们……”
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淼淼和未坤童子一怔,立刻一齐抬头循声而望。
只见红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她自己的房门口,面前被薄光渲染,背后被黑暗填满。
红蕖面容惨白,单手扶着门框,正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对坐在八仙桌旁的淼淼和未坤童子。
原来,为免鬼怪偷袭,淼淼和未坤童子并未将红蕖的房门掩上,以便随时能够观察到红蕖房中有无鬼怪闯入。
而刚才恶鬼的喧嚷声、狂风的呼啸声和窗扉的拍打声,数声并杂,起伏鼎沸,吵醒了她。
她透过打开的房门,抬眼依稀望见,堂屋里有昏暗的灯光,接着,凝神静听,又隐约听见堂屋里有细微的人语。
她这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门查看。
见红蕖居然走出房间,淼淼和未坤童子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淼淼唰地站起来后,却突然脚下犹豫,止步不前。
她一看到红蕖,就立马联想到洛雨有多喜欢红蕖。
原本的关怀和热情都被醋意掩盖,一点儿也释放不出来了。
未坤童子则不然。
他蹭地跳下椅凳,奔到红蕖身旁,一把拉住红蕖的手,仰头关切地问:“红蕖姐姐,你醒了?”
红蕖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小男孩的突如其来的亲昵之举吓了一跳,本能地用力甩开未坤童子的手,惊问:“你是谁?”
她之前被阴兵劫持时受到的惊吓不小,如今看见陌生面孔,便十分恐惧。
未坤童子也被红蕖的喝问吓了一跳,肉乎乎的小脸蛋上当即挂满了委屈。
淼淼看不过去,开口替未坤童子解释:“他叫未坤童子,是一直保护你的小神仙!”
“小神仙?!”
听淼淼说完,红蕖愣愣看向未坤童子。
未坤童子这才大眼睛眨巴眨巴,老实又委屈地自报家门。
“姐姐,我是寄住在你窗外篱墙根儿下所埋的泰山镇宅石里的神仙,我已经保护你快十五年了。”
——镇宅石里的神仙?
——保护我快十五年了?
红蕖才从心惊力竭中苏醒过来,现下脑子依然混乱迟钝。
她努力聆听和理解着淼淼和未坤童子的话语,又慢慢回想了一遍,自己晕厥前的最后记忆——
当时,自己正在房里绣花,突觉一阵心痛,屋外同时传来隆隆鼓声。
紧接着,一大批着装古怪、状似干尸的“人”就冲进自己房中死命拉扯自己,把自己托举到了院里。
然后,混杂之中,院里依稀响起一个小男孩的喝斥和父母的叫喊。
再接着,被仰天高举的自己,就看见一个手持钢叉的小男孩,在空中腾挪跳跃……
对了!
先前在空中从自己眼前一晃而过的那个小男孩,就是面前所站的这个八·九岁上下,身穿黄衫,很像年画娃娃的小男孩。
过了半晌,红蕖终于渐渐反应过来,看着未坤童子,迟疑地问:“你是保护我的神仙?可你为什么要来保护我?”
还没等未坤童子想好怎么回答,淼淼已经抢先冲口而出。
“他为什么要来保护你,你还不知道吗?”
“你想想自己身上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怪事,想想自己今天白天的经历!”
红蕖闻言,忽想起玄凌子道长的湖畔之语,赧然垂下朱颜。
见红蕖面露哀戚,未坤童子立马牵起红蕖的手,亲切地说:“红蕖姐姐,我们过去坐着说话。”
说着,便要拉红蕖往八仙桌那儿走。
红蕖虽未再次甩开未坤童子的手,却依旧静立原地,拒绝道:“不,我爹娘呢?我想去看看他们。”
未坤童子看向后院,说:“他们在后院自己屋里歇息。”
红蕖点点头:“好,我去看看他们。”
说罢,撒开扶住门框的手,举步欲往后院去。
却不想,身体虚乏得厉害,刚一松手抬脚,一阵晕眩之感就罩头袭来,她赶紧缩了步,重新抓靠在门框上。
未坤童子惊慌不已,搀住她开口劝解:“姐姐,我先扶你过去坐着休息休息,等稍稍缓过来了,再去看望父母吧。”
红蕖这才不再抗拒,任由未坤童子扶着自己的手,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红蕖坐下后,未坤童子也一歪屁股蹭上了椅凳。
接着,像得了宝贝似的,咧嘴露出满口银牙,笑眯眯地盯着红蕖看。
红蕖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而乜斜站立身侧的淼淼,淡淡询问:“水神怎么也大驾光临?先前不是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吗?”
淼淼见红蕖和未坤童子都已坐下,自己便也端然坐下。
尔后,故作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红蕖:“我也不想来呀,不过有人托我来保护你,我不得不来罢了。”
听说竟有人能托淼淼来保护自己,红蕖惊讶追问:“谁托你来保护我?”
“破……”
想想红蕖可能听不懂,淼淼只好改口。
“一个叫‘玄凌子’的老道士!”
“你和宝哥中秋之夜,不是在湖畔遇到过他吗?”
“原来是道长”,红蕖颔首,心想也只有是他,才说得过去。
转瞬,她像猛然察觉了什么似的,有些难以启齿地问淼淼:“你怎么知道我和宝哥中秋之夜,在湖畔遇到过道长的?”
淼淼:?!
——难道红蕖怀疑自己偷听她和破老道谈话?
——偷听是想偷听,可惜破老道早有防备,提前设下了结界,令自己不仅没偷听到,还被灰溜溜地“送”回了湖里,气死个人了!
淼淼“做贼心虚”,索性“恶人先告状”般不悦反诘:“我管着这整个湖呢,湖畔发生什么,我能不知道吗?怎么,难道你觉得我在故意监视你?”
“不……不是……”
红蕖说完,咬着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倒不是害怕淼淼偷听自己和玄凌子道长谈话,毕竟时至今日,她也尚未完全明白,那段谈话所具有的重要意义。
她是害羞,害羞被淼淼看见自己和宝哥在湖畔谈情说爱,甜言蜜语。
感谢小天使们的关心、安慰和等待,虽然身体还是不大好,后续也还有好些疗程,但是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停更的这段时间,精神好一点的时候,攒了几章微薄的存稿,既然之前公告说了初定九月回归,那好歹得更新一下,答谢大家的喜爱和等待。
暂时按照之前的隔两天一更吧,毕竟存稿微薄、稀薄、浅薄,万一上榜就随榜,挥霍完存稿再慢慢接着攒呗。
特别说明,给75章和上一章捉了下虫,情节无改。
最后,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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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雾隐(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