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外间的八仙桌上摆着清茶,窗户关着,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沉郁。
清蕊和绿芜走了,就只剩花砚留在客栈里去找小二。
里间,屏风后头,宋凝坐在床边,拉着姬瑶的手。
为了装病,姬瑶把口脂卸了,恹恹的躺在床上,真成琉璃娃娃了。
小二请人的动作不慢,这个医婆看起了年纪不小,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提着个小药箱子,健步上楼。
花砚搬了凳子放在床边,医婆坐了,开始查看姬瑶情况。先是把了两只手的脉,然后问到,“小姐这样像是忧思过重,是被什么惊着了吗?”
宋凝在旁边说姬瑶的病情,“就是昨天上山碰见具尸体被吓到了,夜里梦魇,现下精神不济,很严重吗?”
“不严重,好治,我开方药,喝两贴就好了。”医婆显得很从容的样子,大概认为这算不得什么大病。
“那就好,那先开药吧。”宋凝按下了姬瑶试图催促自己的眼神,让医婆先开了药,虽说姬瑶说自己没事,但既然已经看了病,喝点安神药总归让人放心些。
医婆的字算不上好看,写的很小挤在一块小小的竹纸上,花砚递给她一两银子后就接过纸条转身出去准备抓药煎药。
医婆接过银子后还楞了一下,这比她平时看病的诊金多多了,她原本该收拾东西走的,现下倒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宋凝道谢,试探的问到,“我还会一些针灸手法,可以帮助小姐快点好,小姐要试试吗?”
“不用了。”躺在床上的姬瑶忍不住了,她怕再晚点针就扎在身上了,喝点药就算了,这小病扎针是真的没必要啊,她心里有数的!于是迅速转移话题,“你给我们讲讲你们这里还有什么习俗吧,我昨个就是在山上看到山神的孩子才被吓到了,你说清楚我们也好避开。”
宋凝看着姬瑶把话题引向正题没说话,她其实也没准备让她扎针的。
医婆见姬瑶没有要扎针的想法只得把药匣又合上,“好,小姐原来是被山神的孩子吓到的吗?”医婆像是有些讶然,“我们这里家家户户生死婚嫁一类的大事都要告诉山神一番的,山神会庇护我们的,像昨天小姐看到的山神的孩子,夭折的孩子投入山神的怀抱里会给这家人带来好运的。”
“为什么是孩子,大人就不用投入山神的怀抱了吗?”宋凝听着有些奇怪,哪里有神明还区别对待的。
“只能是孩子,孩子比较纯洁,大人活的久了早就被染上了污浊,山神喜欢纯洁的灵魂。”医婆叹息似的说到。
“那把孩子埋入深山的家真的得到好运了吗?”姬瑶探头出来问到。
“大抵是真吧,山神是大地孕育出来的神明,会保佑地里的作物,每一个投入山神怀抱的孩子都会给家里带来格外丰收!”虽说是讲的山神的伟绩,可医婆看起来却并没有那些进庙祭拜的人的虔诚。
“那你呢?”宋凝与医婆是正对着的,看的清医婆的神情。“你会想山神祈祷丰收吗?”
“我老了,种不动地了。”医婆很坦然的说道。
“那家家都有夭折的孩子吗?那些地里不丰的家里怎么办?”姬瑶皱眉,有了个不太好的想法。
“可不丰收怎么养的起孩子呢?养不起就丰收了呗!”医婆仔细端详着二人的神情,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会这样呢?这哪里是山神怕不是个邪神!”宋凝直视医婆的眼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里官府不管吗,不怕大都来人摘了他的乌纱帽吗?”
医婆见此,起身检查了遍门窗,压低声音说道,“为了丰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夭折的幼子,我这几年行医不知见了多少母亲因此哭坏了眼。孩子本就脆弱,加之有意戕害,家家都有死婴,又偏偏一口咬定是意外,官府也管不住。尤其是女婴,本来就有那些固执人家溺毙女婴,加之山神出现,为了丰收,全镇的女婴都填了山神了!”说着,医婆表情忽的愤恨起来,跪扑在二人面前,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我的女儿就是因为外孙女被杀而活活哭死的!二位贵人行行好,帮帮这镇子里的女人吧!”
宋凝起身把医婆扶到椅子上,“我们既见了,就不能不管,你可愿做证人?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我愿意!”医婆之前也去过官府,但因此事没有证据终究还是没有结果,眼下终于能为女儿申冤了激动的手都在抖!“山上还有好多尸体,有些人请了风水先生的,尸体里有符,我知道在哪。还有,我还可以说服一些女儿死在山里的妇人作证。”医婆拼命的想着还有什么证据能拿出来。“还有,还有!近些天临近山神祭,他们正忙着祭祀山神,或许可以查到什么异常。”
“好,你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还有人在其他地方搜集情况,你住在哪里?等我们整理齐证据,给大都去过信就去叫你对簿公堂。”
“我住在客栈往后三条街,进巷子的第五户人家,多谢二位贵人,我这就回去联络人,保证不会让她们男人知道的。”医婆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绝,收拾了药匣,再三谢过二人后走了。
姬瑶见人走了,坐了起来,气鼓鼓的骂道,“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可真是可恨,披着一层为人好的皮,背地里干的全是吃人的勾当!”
宋凝拍拍姬瑶的背,自己也难受起来,“我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如此之事,虎毒尚且不食子,这里的人竟这样残害幼子,无非就是仗着幼子无法反抗罢了。待我与父亲去信一封定要好好治治这歪风邪气!”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到清蕊和绿芜回来。
二人回来的时候皆面带郁色,急急的就要开口。
“小姐!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清蕊委委屈屈的扑到姬瑶旁边。
绿芜从怀里掏吧掏吧,掏出一张被折的工工整整的纸。
这是一纸诉状,控诉家中丈夫受家人挑唆为山神传言溺毙亲女,盼望能依法处决丈夫,并判处自己与他和离。
姬瑶和宋凝接过诉状细细看过,言辞犀利,自迹娟秀,溢出文字的愤怒,能看出是那画师写的。
见二人快看完状纸,清蕊自觉开口道,“我们去那小贩家里时他大哥正在院里,那人听说我们的来意后就说让我们把画放下,待到晚间补好了再给我们送过来 。我们就问他不能现在补吗?他没有办法,就现场补了起来。
此时后院忽然出现个妇人,对我们说不如进来喝口茶,见那小贩大哥称呼妇人为娘子我们就知道她就是那画师。于是我们就跟着妇人进了里屋,独留他在院外补画。
进了里屋,就见屋里还有些小孩玩物未撤,妇人倒了茶,招呼我们坐。然后就试探性的提起了昨日我们在山上见她亡女下葬之事,言辞恳切,似有怨言。
我们闻此,就说今早见这画有异,问昨日孩子是否已有十月,问她家夫婿是否厌恶山神。
听闻此话,她倒大方承认了自己才是那画的主笔。我们表示理解,保证不外传后主动问起山神之事,表示我们愿意帮她。
于是她关紧了门窗,更小声的说道,这些年来山神之说以丰收顺遂等美好前景引诱人们献祭婴儿。
原来她爹本是秀才,后来家里落魄了,就嫁到了他们家,偏他们兄弟二人又是没本事的,以至于要考自己画画养家,这也就罢了,可他们和婆母又不知道听信了哪里的谣言,非说向山神进贡个婴儿家里就会发迹了。她丈夫近年屡试不第,婆母整日带着他求神拜佛,一听此信,就拉着他说一个丫头片子换她儿子中举,值。
这一句没影的传说断了她女儿的命,她说,她偷偷写了一纸诉状,苦于无法离家,特意画了那一幅画就是想试着引我们过来。辛好,我们察觉了蹊跷,真的来了,她求我们把这纸诉状呈交公堂,还她女儿个公道。
答应了她后我们就拿过补好的画回来了。”清蕊仔细的思考了下确定没有遗漏,向姬瑶问到,“我们能帮她的,对吧?她好可怜啊!”
姬瑶回到,“我们会帮她的,留下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宋凝也开口到,“不止她,这镇子里被戕害的女婴太多了,我说之前上街怎么净见是男童,原来是女婴都活不到能走路的时候啊!”
这时,花砚终于熬好了药,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的药被端了上来。
姬瑶光顾着生气险些忘了自己还有药要喝,见都看着自己,接过药,一气喝了。
见姬瑶喝完药,清蕊和绿芜后知后觉的问到,不是装病吗?怎么还要喝药?
清蕊连忙翻出蜜饯递上,绿芜则是表示如果还不舒服自己可以骑马去县里找更好的大夫。
宋凝及时解释的这只是安神的药,姬瑶并没有什么大碍,二人才放心,安心听宋凝和姬瑶继续商量要这么做才能彻底断绝镇上的邪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