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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西洋两岸猫头鹰集体加班:一封弃婴、银戒和空白页的快递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了,塞巴斯蒂安却醒着。

简家大宅的走廊在午夜之后仿佛换了一副脸色:白天的红木墙板、银烛台、嵌着兰石花纹的壁炉,全都退成一片浓稠的暗青色。

只有角落里的老座钟还在坚持走动,每一声“嗒”都像踩在人的肋骨上。

他赤着脚,走在地毯上,避开那些会响动的木地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开,他本来就是这栋宅子的继承人,他有权在任何时候走到任何地方。

可他还是像个小偷一样,把步子放得极轻。

他先去看了伊索尔德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她白天刚服用过安眠药剂,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搁在空荡荡的小摇篮边缘上,像是无意识地摸索着什么。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堵了一块烧红的铁。他没有进去。他怕自己一碰到她,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哭出来。

他轻轻关上门,继续向楼下走。

厨房在宅子最僻静的东翼,挨着仆人的通道。夜里没有人会去那里。他本来只是想找一杯冷水,或者一瓶无梦药水,能让他像伊索尔德一样睡过去的东西。

但他刚转过那扇橡木门,就闻到一股潮湿的灰烬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家养小精灵特有的汗味。

露露蹲在灶台后面的角落里。她蜷成小小的一团,茶巾还裹在头上,但已经皱得不像样子。她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两颗被水泡过的干果。

她看到塞巴斯蒂安,先是猛地一缩,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石板地面。

“少爷……露露、露露没有偷东西……”

“起来。”

塞巴斯蒂安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露露没有起来。她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卷进门槛的落叶。

塞巴斯蒂安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那一瞬间露露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开始冒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道歉。

“露露把小姐放在麻瓜救济院门口了,露露没有办砸,露露真的没有办砸……露露怕小姐冷,露露给小姐裹了襁褓,露露……”

“我知道。”

塞巴斯蒂安打断她,“你说了,母亲问过你。”

露露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某种更深的——战栗的期待。

“少爷,露露是不是要被赶走了?”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余烬“啪”地塌下一角,火星溅到铁栅栏外面。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雪在窗玻璃上堆积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露露,你把孩子放在哪了?哪一家救济院?”

露露又抖了一下,但她还是小声回答:“圣心慈善救济院……在第十街和第七大道的夹角,门口有三道石阶……少爷,露露真的把她放在台阶上面了,没有放在雪地里。露露还用自己的茶巾给她垫了一层……露露还……”

“你还在里面放了一封信和一枚戒指。”

露露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瞒不过。

塞巴斯蒂安身上毕竟流着简家的血,简家的人对秘密有天然的嗅觉,就像猫头鹰对夜色有直觉。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茶巾的层层褶皱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枚戒指很小,银质,款式很旧。戒面上刻着一个盘旋的蛇形纹章,蛇身中间嵌着一小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琥珀。

塞巴斯蒂安一见那枚戒指,瞳孔就缩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戒指,是一对。”他说。

“不是……露露是在老夫人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找到的。”

露露的声音急急地辩解,“那是一只有夹层的旧盒子,盒子里的戒指都是老简先生年轻时收来的旧货,老夫人早就不戴了。露露想着……想着小姐身上总得有点值钱的东西,万一、万一被麻瓜收留,那枚银戒总还能换一点面包钱……”

她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只有气声了。

“少爷……露露真的没有想背叛简家。露露只是……小小姐太轻了,露露抱着她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露露一眼。露露这辈子被老夫人打过骂过都不觉得什么,可小小姐那一眼,露露觉得,露露要是再把她丢下,露露的心就永远不会跳了……”

“你把信也放进了襁褓里,被雪打湿了吗?”

塞巴斯蒂安问。

“没有。露露把信和戒指都缝在襁褓里层的小口袋里,不会被雪湿到。就算是麻瓜抱走了她,也只会看到一块旧布、一枚银戒。但如果,如果被会魔法的人捡到,那个人就能用戒指上的古语找到简家的藏物,也能看出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塞巴斯蒂安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露露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开始拼命用茶巾擦眼泪。

就在这时,塞巴斯蒂安忽然轻声说:

“露露,如果我给你一件新衣服,你能现在就离开简家吗?”

露露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

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家养小精灵不能接受主人的衣物,那是施舍,是驱逐,是失去自由与身份的印记。她张了张嘴,想求饶,想说自己会去洗一百条茶巾,会把自己关进壁炉里三天不吃饭,但塞巴斯蒂安的眼神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

“我不是要赶你走。”他说,“我是要你逃。”

“少爷。”

“母亲今晚放过了你,但你比谁都清楚,她明天早上就会追查那封信和戒指的下落。她不会相信你只说了一半。等她真正发怒的时候,一句‘露露怕小姐冷’是挡不住的。她会让你带路去找那个孩子,然后把孩子带到更远的地方,可能再不会有人找到。我没有办法违抗她,至少现在没有办法。但我可以让你先走。”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厨房角落的旧衣柜前。

那柜子里放着一些简家已经不用的旧衣物,其中有一件他妻子小时候穿过的羊毛长裙,还叠得很好。他把那件长裙取出来,放在柜子旁边的矮凳上,没有直接塞进露露手里,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个可以被拒绝的邀请。

“这件衣服不是施舍,也不是惩罚。我希望你能穿着它离开简家。去找到那孩子,替我和伊索尔德守着她。不用让她知道你是谁,也不用让她知道自己姓简。你只要守着她长大,到她愿意听真话的那一天,再把一切都告诉她。到那时候,你就不欠简家什么了,是我欠你。”

露露跪在地上,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羊毛裙,眼泪滴在石板上,砸出一小朵一小朵的水渍。她从来没有穿过衣服,从来没有人为她准备过一件可以“选择”的东西。

她哆嗦着,伸出一只手,又缩回去,伸手,又缩回去,最后终于轻轻地碰了一下裙子的布料。那布料柔软、干燥,还有一点淡淡的樟木气味。

“少爷……露露、露露会完成任务的。”

她的声音断成很多截,“露露就算死在外面,也会替少爷守着小姐。等到小姐愿意接纳少爷和夫人那一天,露露再告诉她所有事。”

塞巴斯蒂安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蹲下来,把露露轻轻抱了一下,那是一个世界从未见过的姿态:一个纯血家族的继承人,拥抱一个浑身是灰烬和泪痕的家养小精灵。

“快走吧。”

他松开她,“从后门出去。我用幻身咒遮着你,母亲布在宅外的侦测咒今晚被我父亲调成了微弱模式,她会以为那只是一只夜鸟飞过。”

他把那枚银戒又从怀里取出来,放在露露手心里:“这个你带走。如果孩子将来遇到真正的危险,戒指会自己发热。到那时候,你再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露露收好戒指,穿上那件灰裙子。裙子显然太大了,在她身上拖出长长的一截衣摆,像披了一件不合身的斗篷。

但她没有觉得滑稽,她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被赐予了名字和影子。她没再哭,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就那样走进了漫天大雪的夜色里。

塞巴斯蒂安站在后门门廊上,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在雪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昏黄路灯下。风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刺痛。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经被雪和泪糊湿了半边面孔。

他没有立刻回到楼上。他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任由雪落下。

他想起伊索尔德刚生下孩子的模样,她疼得满头是汗,却还是微微笑着,说“让我看看她”。他记得那婴儿的头发是极淡的酒红色,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只在烛光下露出一线翡翠样的光,像是两瓣被雨洗过的叶子。

然后他想起母亲在客厅里说过的话:“孩子已经送走了。等她长大,如果还活着,也就是个麻瓜孤儿,永远不会知道简这个姓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露露消失的方向。也许母亲说得对,孩子会在麻瓜世界里长大,永远不知道简这个姓是什么意思。

但至少,她会知道自己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叫露露的生灵,曾拼命想要给她留一条活路。

他站起身,把门关好,回到伊索尔德的房间。她还是睡得很沉。他轻轻坐到床边,握住她那只仍然搁在摇篮边缘上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我会把你找回来的。”他无声地说,“不管用多少年。”

露露在雪夜里跑了很久。

她不太会用幻影移形,简家的家养小精灵大多数被禁止学习这种魔法,因为家主怕她们自己跑掉。她只能靠两条腿在齐踝深的雪地里跋涉,那件灰裙子的下摆早就湿透了,又沉又冷,但她一步也没有停。

她记得圣心慈善救济院的方位,记得那三道石阶,记得她亲手把小小姐放下的位置。她要回去,虽然她知道孩子一定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要去看一眼,至少要在那里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记号。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银戒。戒指没有发热,说明孩子此刻安好。她不太放心,又攥紧了一点。

等露露终于跌跌撞撞地摸到救济院门口时,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灰白的光。那三道石阶被雪完全覆盖了,像一座小小的、没有名字的坟。

她跪在台阶前,把雪一点一点拨开,手指冻得发红,终于摸到了石阶表面,上面有一个浅淡的凹痕,那是她昨天晚上放襁褓时被边缘压出的印子。她把脸贴在那道凹痕上,感受着石头里残留的极微弱的奶味和暖气,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小姐……”她低声喊着,“露露来找你了。”

她重新站起来,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干眼泪。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用鼻子仔细嗅空气。家养小精灵有一种近乎动物的本能,能追踪主人留下的气味,尤其是刚刚出生的婴儿那种甜腥的、混着奶香和胎脂的气味,在雪地里特别清晰。

露露沿着那股气味一路走,过了两个街区,气味忽然变淡了,仿佛被什么更强大的魔法屏蔽过。

但当她走到一条小巷的尽头时,她看见了一盏坏了大半的街灯下,雪地上有一片极其浅淡的银色光粉,散落在旧广告牌的墙根处,像是什么发光的东西曾经在那儿停留过。

她蹲下去,用手指捻起一点光粉。指尖传来一阵温和的、几乎像心跳一样的跳动。

露露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碎屑,这是一个保护咒留下的痕迹,有人曾在这里逗留,并给什么东西施了一个极细致的标记。她抬头望向小巷尽头的方向,那里的雪还在落,但空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仿佛有某个生物刚刚路过,把寒冷暂时融化了。

露露深吸一口气,裹紧那件宽大的灰裙子,继续追了下去。

伊利亚斯在天快亮之前就醒了过来。

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入睡。他只是坐在炉火边的靠椅上,闭着眼睛,维持着一个夜行动物似的假寐状态。

壁炉里的火早已烧成了一层暗红的炭,偶尔“噼啪”一声塌落,把一小片金光映在对面沙发上的女婴脸上。

萝莎莉亚睡得很沉,一夜没有哭闹,甚至连呼吸的痕迹都轻得像一只无意间落在叶片上的蝴蝶。

伊利亚斯睁开眼,看见地板上有一行极淡的灰色足迹,从大门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沙发前,然后又折了回去。

那足迹很小,脚尖向内,大约是一个只有四英尺高的生物留下的。他并不觉得意外,他在午夜时就已经感知到有人靠近,只是那气息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他便没有惊动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清晨的纽约被一层厚重的雪覆盖,红砖小楼对面街道上的马车辙印和汽车轮胎印杂在一起,像一道长长的灰色疤痕。

他看见远处街角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灰裙子,正犹犹豫豫地朝这边张望。

伊利亚斯轻轻叹了口气。他料到了。

那封信上写了简家的名字,还留了信物,就算塞巴斯蒂安自己不来,也会有人来。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身走到厨房,用火钳拨开炉灰,重新点起柴火,烧了一壶水。等水壶开始低声鸣叫时,他才走到门前,把门打开。

露露站在门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

她的灰裙子下摆结了一层冰碴,头发被雪黏成一片,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和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她看见伊利亚斯,先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鼓起勇气,用发抖的声音问:

“请、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带着婴儿的老先生?”

伊利亚斯没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她进来。露露犹豫了两秒钟,迈进了门槛。温暖的空气猛然包围了她,她打了个哆嗦,差点踩到自己拖在地上的裙摆。

伊利亚斯把门关上,示意她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小凳子上,然后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露露接过杯子,双手握紧,低下头,先是闻到水的热气,接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进了杯子里。

“她在那里。”

伊利亚斯说,下巴朝沙发上点了点,“还在睡。”

露露猛地抬起头,看见沙发上的软垫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裹在灰色羊毛毯里的婴儿。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想站起来扑过去,却又硬生生停住了,她怕自己的手太凉,惊到了小小姐。

伊利亚斯没有催她。他坐回炉火边的靠椅上,看着露露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沙发旁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襁褓边缘。

萝莎莉亚没有醒。她用一只手的手指从羊毛毯边缘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露露的手。

露露浑身一震,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小小姐……”她哽咽着,“露露找到你了……”

伊利亚斯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带了什么来?”

露露回过神来,连忙从裙子里层的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戒,双手捧着递到伊利亚斯面前。

伊利亚斯接过去,没有用魔杖,只是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他的左眼淡金色瞳仁微微收缩,仿佛在读戒指上那圈拉丁文。片刻后,他把戒指还给她。

伊利亚斯没有回答,只是又问:“塞巴斯蒂安让你来做什么?”

露露低下头,诚实地把那封信的来历、塞巴斯蒂安的话、还有那件灰裙子都一五一十说了。她讲得零零碎碎,又带着哭腔,但伊利亚斯听得很耐心。等她说完了,他点点头:“他让你过来照顾她?”

“少爷说,让露露替少爷和夫人守着小姐,直到小姐愿意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伊利亚斯沉默了很久。炉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映出他脸上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看了看沙发上的婴儿,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露露。

那件灰裙子太大,拖在地上,像一张破旧的披风。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灯。

“她父亲还不坏。”

伊利亚斯开口,“虽然软弱,但至少没有把最后一点良心也丢掉。你也不坏。露露,你愿意留下来照顾她吗?”

露露使劲点头,点得差点把全身都甩出去:“愿意!露露愿意!露露永远愿意!”

伊利亚斯微微牵了一下嘴角。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放在露露手里:“把眼泪擦一擦。”

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温和,“她叫萝莎莉亚·阿什沃斯,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被普通人家收养的孩子。你可以叫她萝莎莉亚,也可以叫她小姐,但不能让她以为自己是被人丢下来的。你答应我。”

露露攥紧手帕,抬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露露一定做到。”

伊利亚斯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坐回靠椅上,从旁边拿起一本旧书翻起来。壁炉里的火慢慢旺起来,新烧的木柴发出细碎的爆响,淡淡的柴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露露蹲在沙发旁边,把那只伸出来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里,用自己残存的体温一点一点熨着那几根柔软发白的指节。过了很久,她的眼泪终于干了,脸上泛起一点暖红色。

萝莎莉亚在睡梦中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像做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梦。露露吓得屏住呼吸,但她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毛毯里,又沉沉睡过去了。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红砖小楼的地板上。

雪已经停了。伊利亚斯合上书,看着窗外那道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起点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他说,“来日方长。”

露露抬起头,看着窗外。远处教堂的钟声正响着,一声接一声,在雪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那封信是在一场暴雪过后的第三天抵达霍格沃茨的。

邓布利多后来回想,那只送信的生灵不像寻常猫头鹰,更像一小片被风裁剪过的月光。它落在窗台上,收拢翅膀的姿势近乎无声,像把一句轻语放回原处。

他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那生灵歪了歪头,松开爪子,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落在窗台上。

他先没有拆,而是把信举到烛光下转了转。

封蜡是灰蓝色的,压着一枚罗盘纹章,罗盘的正中,是一本翻开的书。

他认得那个纹章。

英国纯血世家的族谱上,阿什沃斯家早就被标注为“近于绝嗣”,但纹章本身依然有种老派的倔强。

拆开信,纸面摸起来像干燥的落叶,边角微微泛黄,字迹却像刚刚被人蘸了银色的墨水写完,在烛光下流动着薄薄的光。

信的开头没有寒暄。

“阿不思:

见字如晤。想来霍格沃茨的冬夜还是那样热闹,你窗外的禁林大概又白了一圈,而你的蜂蜜茶照旧会放凉。

我在纽约捡到一个孩子。

这件事本不必惊动你,但她身上有些东西,值得你提早知道。

她叫萝莎莉亚,头发是极淡的酒红色,眼睛是翡翠绿,抱起来像一片还没落地的雪。有人在她出生时用魔杖测过她,什么也没测出来,便当她是哑炮,丢在了麻瓜救济院门口。

她不是没有光,是光太密,密到从外面看,只剩一片黑。

她需要的是古代魔法,我这一脉的术式,不是你们学校里教的标准化咒语,而是消失魔法’与‘文字魔法’。

我要教她。

但我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的身体像一本被翻到最后几页的书,每翻一页,就掉一行字。我走完这一生并不后悔,唯一放不下的,是这孩子将来要面对的那些觊觎。

你也知道,掌握‘消失’的人,会被想抹除证据的人追捧;掌握‘改写’的人,会被想颠倒黑白的人忌惮。我年轻时树敌太多,他们不敢动我,却未必不敢动一个孩子。

所以这封信,是我做的一个布局。

我不求你亲自出面,也暂时不必让霍格沃茨知道她是谁。我只求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她遇到连我也无法预料的危险,给她一扇门。

霍格沃茨的门一向认得孤独的人,我想,她也会认得。

尼可那边,我也写了信。你们一个守着学校,一个守着岁月,正好替我看着她,等她自己长出翅膀。

另有句话,算是我这个老文人的唠叨:她以为自己是被人丢下的,但我告诉她不是。她只是换了一条路,走向同一个方向。

——伊利亚斯·格雷厄姆·阿什沃斯”

邓布利多读完信,没有立刻放下。他用指尖抚过火漆纹章,沉默了很久。

窗外,禁林的雪线又向前推进了几寸。

“西比尔说,一个改变世界的人即将出生。”

他轻声自语,“原来不是‘即将出生’,是已经出生了。”

他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拉开最下层一只积灰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卷古老的羊皮纸,最上面一卷的封面上写着:阿什沃斯家咒语笔记残卷(未能破译)。

他没有拿那卷纸,只是把信折好,压在卷首,像把一个名字嵌进一列很久没有启用的队伍里。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这次倒是规规矩矩的,敲了三下。

“请进。”

麦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叠新的羊皮纸。“抱歉,教授,这么晚还打扰您。”

她顿了顿,注意到邓布利多脸上的神色,“您看起来……像刚听见一个不太好也不坏的消息。”

“米勒娃,你觉得一个预言兑现在另一个大洲,通常需要多久?”

麦格愣了一下:“您是在考我预言课的常识?特里劳妮教授会告诉您,准确率取决于月亮的位置和茶叶渣的形状。但在学校记录里,像这类重大预言的兑现阶段,往往要等上几年甚至十几年。”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像很满意这个回答。“那就好。我们还有几年。”

“什么几年?”

“成长的时间。”

邓布利多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封信滑进抽屉里,“我刚刚收到一位老朋友的藏书目录。里面有一本很稀有的书,书名我还不能说,怕被还没出生的书虫子听见。”

麦格盯着他看了几秒,决定不再追问。她太了解邓布利多了,当他开始用比喻说话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好几步棋。

“好吧。”她说,“希望那本书值得您留到明天早上再读。”

“它值得我留到很久以后。”

邓布利多看向窗外,“很久很久以后。”

同一夜,法国南部一座石头砌成的老宅里,壁炉的火烧得正旺。

尼可·勒梅坐在一张铺着深红绒毯的长桌旁,手里握着一封和霍格沃茨收到的完全相同的信。他读得很慢,像在读一份自己早就知道迟早会来的遗嘱。

他的妻子佩雷纳尔坐在对面,拿着一根细针在挑烛芯。她看了一眼丈夫的神情,没有出声。

她见过太多次尼可读信的样子,年轻时读魔法部的公文他会皱眉,读炼金术同行的来信他会兴奋,读老朋友的信他会微笑。

但这一次,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嘴唇微微抿紧,像一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尼可把信放下,取下眼镜擦了擦。

“伊利亚斯要死了。”他说。

佩雷纳尔的针停在半空。“他今年应该……”

“一百五十岁,或者更多。”

尼可轻轻叹了口气,“巫师活到这个年纪,要么像我们一样靠魔法石续命,要么像普通巫师一样接受衰老。伊利亚斯两者都不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句咒语,现在那句话快到句号了。”

佩雷纳尔放下针:“他还说了什么?”

“他收养了一个孩子,说那孩子是古代魔法的苗子。他想在她身上,把那门术式续下去。”

“是好事。”

佩雷纳尔说,“你年轻的时候,不是总说‘阿什沃斯如果断了传承,会是魔法史上最可惜的一件事’?”

“是可惜。”

尼可摩挲着信纸边缘那枚罗盘火漆,“但你我都清楚,古代魔法最容易被什么人盯上。消失魔法能抹除咒语,文字魔法能改写术式。这两样东西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佩雷纳尔懂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打算做什么?”

尼可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只柜子前。那柜子看上去年久失修,木纹裂纹里积着灰。他伸手在柜门上一按,柜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银盒,盒盖没有纹饰,只在正中央嵌着一片半透明的薄片,薄得像从月光上切下来的。

“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东西,叫‘空白页’。”

尼可把银盒放在桌子上,“它能把任何碰到它的咒语原封不动地吸收,变成一张真正的白纸。我本来打算用来收藏一些过于危险的黑魔法标本。但伊利亚斯说,那孩子体内有一道巨大的寂静,这个盒子和她很配。它不会帮她攻击任何人,但能替她挡掉那些她不想接受的‘声音’。”

“你要把它寄给伊利亚斯?”

“不止。”尼可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提笔写道,字迹细密:

“伊利亚斯:

信已收到。你的眼光我从不怀疑。空白页随信附上,让她戴在颈间,直到她学会自己分辨哪些咒语值得听、哪些不值得。

另,你说你给邓布利多也写了信。我不奇怪,你向来喜欢把棋子放在三个不同的口袋里。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别太早把自己的句子写完。你答应过我,要让我看看阿什沃斯一脉的下一代究竟能走多远。我还等着。”

他把信纸和银盒用一块灰蓝绸布包好,系上一根银线,走到窗台边。窗外夜色清凉,一只猫头鹰正等在那里。

尼可把包裹系在猫头鹰爪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送到纽约,红砖小楼,找那个叫伊利亚斯的老头。”他说,“他如果嫌盒子里空,你就告诉他,空的东西,才能装下未来。”

猫头鹰无声地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佩雷纳尔走过来,站在丈夫身边,目送那只鸟消失。

“你刚才说,邓布利多也收到信了。他们两个人,一个在霍格沃茨,一个在纽约,中间隔着整个大西洋。你猜邓布利多会怎么布局?”

尼可笑了笑:“他大概不会做什么。至少现在不会。”他弯下腰,伸手拨了拨炉火,“阿不思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替他想象他要做什么。”

佩雷纳尔也笑了:“那这个叫萝莎莉亚的孩子,倒是要谢谢他的‘什么都不做’了。”

“谢不谢的,等她长大再说吧。”

尼可望着火光,目光慢慢沉下去,“伊利亚斯说得对,要提前布局。世界又要到裂缝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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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西洋两岸猫头鹰集体加班:一封弃婴、银戒和空白页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