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京城落了第一场大雪。
城门刚开,一骑赤影便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像一簇烧穿晨雾的火。马是好马,通体乌黑,四蹄翻飞间踏碎满地琼玉,马上的人却比马更扎眼——一身赤色骑装,领口袖口滚着银边,腰悬短刃,长发高高束起,被风扯成一道凛冽的弧线。
守城老兵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瞧见了什么边关烽火。
霍明妆勒马减速,冷风灌进领口,她浑然不觉。从北境到京城,三千七百里,她换了六匹马,跑了九天九夜,沿途驿站累死了两匹,剩下的四匹现在还瘫在城郊的官驿里喘气。
眼皮底下全是血丝,她却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些黑纸白字的账册,是父亲书房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暗格,是探子用性命换回来的那个名字。
户部侍郎陈茂年。军粮贪墨案,线索指向这个人。可陈茂年的背后是谁,她还没查出来。
"让开!"
她低声喝了句,马蹄轻巧地绕过一辆堵在城门洞里的牛车,车身晃了一下,赶车的老汉"哎哟"一声,还没来得及骂,那抹红影已经掠出去七八丈远。
大梁朝的京城叫上京,九街十八巷,棋盘似的方方正正。霍明妆纵马穿街而过,引得路边摊贩纷纷避让,菜筐翻了两个,包子笼差点被马蹄踢飞,摊主刚要张口骂娘,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袖子。
"你不要命了!没看清是谁?赤色骑装,银边滚领,那是镇北侯府的标!"
"镇北侯府……那不是常年驻边的?"
"侯府独女,上个月刚回的京,你忘了?当街把永安侯的车驾给掀了那位!"
摊主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霍明妆没听见身后的议论。她一路打马直奔东华门,在宫门百步之外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小黄门,拍了拍肩头的雪,大步往里走。
她今天穿的是男装式的骑服,走动间裙摆被束成利落的窄幅,若不细看背影,倒像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将军。只是正面那张脸实在太过夺目——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淬火,唇色天生殷红,像是有人拿朱砂点了那么一下,明明该是绝艳的容貌,却被一身风霜肃杀之气压得让人不敢多看。
守门侍卫认得她,躬身行礼:"霍小姐,圣上正在早朝。"
"我知道。"她脚下不停,"我去含元殿外等着。"
宫里不能骑马,霍明妆踩着积雪一路快走。宫道两旁的腊梅开了,红梅白雪,是她最喜欢的光景。若在往年,她定要停下来折一枝别在腰间,带回屋里插瓶,可今日她没那个心思。
袖中的那封信已经揣了三天,纸边都磨毛了,她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父亲让她回京"静养"——静养个屁。镇北侯府满门武将,从祖父那辈起就守着大梁的北大门,她霍明妆三岁能上马,六岁跟父亲巡边,十三岁头一回上阵杀敌,如今十六岁,手上人命比她认识的京中闺秀都多。让她回京学绣花学规矩?不如直接把她塞回娘胎重新投一回胎。
可她不能违抗军令。
即便那道军令,是父亲以家书的形式写的。
"明妆吾儿,见字如面。北境苦寒,非女儿家长居之地。今上恩典,许你回京休养,望你借此机会习礼修德,以待来日……"
来日个鬼。
她在心里啐了一口,步子迈得更快了。
含元殿外候着一排官员,见她来了,纷纷侧目。霍明妆目不斜视,走到廊下站定,抬头望着殿门上那块"正大光明"的匾额,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被风吹散。
殿门紧闭,里面隐隐传来争论声。
"……北境军粮缺口已达三十万石,若再拖延,明年开春将士们吃什么?!"
"镇北侯镇守边关二十载,从未出过纰漏,为何偏今年出了这么大的窟窿?依臣之见,怕是边关将领中饱私囊,监守自盗……"
"胡言!镇北侯忠烈满门,岂容你血口喷人!"
霍明妆攥紧了袖口。
她认得那个声音——兵部尚书赵崇山,父亲的旧部。而在赵崇山对面说话的那位,声调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正是户部侍郎陈茂年。
"臣并非指责镇北侯。"陈茂年的声音隔着殿门传出来,温温吞吞,像一碗放凉了的汤,"只是军粮调配一事,户部账目清楚明白,粮草确实已拨付北境。至于到了北境之后去了哪里……那便不是户部能过问的了。"
"你——"
"赵大人稍安勿躁。"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更为年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圣上面前,动怒伤身。"
霍明妆眉头一皱。
这声音她认得。不,不止是认得,简直是刻骨铭心——自从上个月回京第一天,她就跟这人结下了梁子。
永安侯谢云峥,长公主独子,当朝最年轻的侯爷,也是京城里最声名狼藉的纨绔。据说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逛遍了上京所有赌坊酒肆,养了七八个戏班子,光每月给花魁娘子打赏的银子就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而霍明妆回京第一天,纵马去镇北侯府的路上,这人的车驾横在路中间堵了整条街。赶车的家奴还在趾高气扬地吆喝"永安侯出行,闲人避让",她直接一鞭子抽过去,马受了惊,连车带马撞翻了路边两个茶摊,车里的谢云峥颠得满头满脸都是茶叶沫子。
她看都没看车里是谁,拨马便走。
后来她才听说,那位"永安侯"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发冠歪了,衣袍散了,脸上还挂着两片碧螺春。
"好一个镇北侯府的疯丫头。"他当时拿袖子擦了把脸,不怒反笑,"本侯记住了。"
霍明妆无所谓。记住就记住,她霍明妆在边关长大,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还怕一个纨绔记仇?
只是没想到,这人今天也在早朝上。
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太监探出半张脸来,尖着嗓子道:"圣上有旨,宣镇北侯府霍明妆觐见。"
霍明妆整了整衣领,大步迈过门槛。
含元殿内比外面暖和得多,地龙烧得旺,满殿官员的朝服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潮气。正前方的御座上坐着当今天子梁元帝,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生华发,眉宇间笼着散不去的倦意——边患未平,朝堂党争愈演愈烈,这个皇帝当得并不舒坦。
霍明妆走到殿中站定,跪下行礼:"臣女霍明妆,参见陛下。"
"起来吧。"梁元帝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你父亲来信说你身子不适,朕瞧你这气色,倒比京中大多闺秀都康健。"
霍明妆站起身,垂着眼道:"谢陛下关怀。臣女自幼在边关长大,皮糙肉厚,些许风寒不碍事。"
殿中有人低声笑了。
霍明妆目光微抬,循声望去。左侧文官列中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鸦青色圆领袍,腰间悬着羊脂玉带钩,身量颀长,肩宽腰窄,本该是极英挺的骨架,偏生站没站相,斜斜靠着旁边的立柱,像没骨头似的。
那张脸倒是生得极好。眉目深远如画,鼻梁高挺,唇形姣好,肤色是京中贵公子们精心养出来的冷白,衬着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尾天生带着三分笑纹。可那笑意之下藏着什么,霍明妆看不透。
谢云峥。整个含元殿里,敢在圣上面前这么站的,也就他一个。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谢云峥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他挑了挑眉,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疯丫头。
霍明妆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当作没看见。
梁元帝像是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沉吟片刻后开口:"霍明妆,你父亲在奏报中说,你对北境军需之事颇为了解。今日早朝议的正是此事,你既然来了,说说看。"
霍明妆心头一紧。
父亲在奏报里提了她?这不对。父亲向来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从不在朝堂上提她的名字,更不会主动把她牵涉进军务。除非——除非父亲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提前给她铺路。
她定了定神,拱手道:"陛下容禀。臣女随父驻边多年,对北境军粮调配一事确有了解。今年入秋以来,朝廷拨付北境的粮草共计七批,其中四批走官道,三批走水路。但据臣女所知,走水路的最后两批粮草,只到了半数。"
殿中安静了一瞬。
陈茂年忽然出声:"霍小姐久居边关,如何得知户部粮草调运的详况?"
霍明妆转头看向他。户部侍郎陈茂年,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双小眼睛藏在层层叠叠的肉褶子里,看人时总像在笑,可那笑是冷浸浸的。
"陈大人。"霍明妆语气平平,"北境十八个军寨,三万驻军,臣女从小到大叫得出每一个守将的名字,记得住每一个寨子的存粮数目。您问臣女如何得知——臣女亲眼见的。"
"亲眼?"陈茂年笑了一声,"霍小姐一个闺阁女子,亲临粮道查验?"
"臣女十三岁便随军押运过粮草。"霍明妆直视着他,目光如刀,"北境的路臣女比户部的文书官熟。陈大人若不信,咱们可以一道去查查漕运司的签收单子,看看最后两批粮到底签没签收。"
陈茂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殿中几名官员交换了眼神。镇北侯府的这位小姐,果然不像京中闺秀那般好打发。
梁元帝若有所思地看了霍明妆一眼,又问:"依你之见,这批粮草可能去了何处?"
霍明妆张了张嘴,袖中的信纸硌着手腕,她几乎要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但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谢云峥,是另一侧武将列中,一个面目普通的官员正看着她,眼神一闪,随即垂下头去。
她心头一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臣女不敢妄下定论。"她垂下眼睫,"只请陛下彻查水路漕运。"
梁元帝点了点头,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
霍明妆行礼退出。殿门在身后合拢的一刻,她吐出一口长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陈家的人果然盯着她。
她从边关带回来的证据,原本打算在今日早朝上直接呈递,但当殿指认陈茂年,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连累父亲——她还没查清陈家背后的人是谁,贸然出手,只会让猎物藏得更深。
"霍小姐。"
身后有人叫她。
霍明妆转身,看见谢云峥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站在廊下掸袖子上的雪。他这人仿佛天生带三分懒散,连掸雪的动作都慢悠悠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有事?"她问。
谢云峥抬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看着倒是人畜无害,可霍明妆总觉得他眼睛里藏着什么。
"今日早朝,陈茂年差点被你逼得露了底。"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惜了。"
霍明妆眯了眯眼:"永安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云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侧,距离极近,近到霍明妆能闻见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沉水香。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想提醒霍小姐一句——京城的雪看着白,底下埋着什么呢,谁也说不准。您走路小心些,别踩空了。"
他直起身,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鸦青色的袍角在雪地里一摆一摆,背影闲适得像踏春游园。
霍明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低头看向脚下。
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含元殿正门外第三步台阶的右侧——方才她出来时下意识站定的地方。而此刻她低头细看,才发现这一块砖面上的积雪颜色略深,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化开了雪水。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雪层。
砖缝里嵌着一枚小小的铜扣,半截露在外面,被人踩得有些变形了。铜扣的纹样她认得——是户部小吏官服上常用的扣子,上面缠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迹。
霍明妆慢慢站起身,将那枚铜扣攥进掌心。铜扣冰得刺骨,她却觉得一股热意从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有人往她血管里倒了一壶烧刀子。
谢云峥是怎么知道这块砖有问题的?
他从早朝开始就在殿内,根本没出来过。
除非——他早就知道,故意选在此时此地"提醒"她。
霍明妆把铜扣收进袖中,望着宫门外那道已经快走远的鸦青身影,忽然想起旁人说过的一句话。
永安侯谢云峥,绣花枕头一包草,除了生得好皮囊一无是处。
绣花枕头?
她冷笑一声,抬脚往宫外走去。
雪还在下,红梅映着白雪,簌簌地落了她满肩。她一身赤色骑装穿行在红墙碧瓦之间,像一抹不肯熄灭的火。
京城的雪底下埋着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这把火,烧得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