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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起丁巳年

马车行驶过长街,陈秀苓轻挑帘布,街上人声如潮,她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无数人振臂高呼,捍卫国家秩序。

传单漫天飞舞,接着是爱国青年坚定的喊声,陈秀苓的父亲陈高云思想封建,是典型的利己主义者,他声音严肃地说:“看什么?”

陈秀苓还未开口,陈高云就训斥道:“不许看!扰乱治安!”

陈秀苓说:“父亲,民国本就该是共和天下啊。”

陈高云大吼道:“女孩子懂什么国家大事!把帘子拉上!”

陈秀苓没再说话,心中多少有些少年人的不服气,帘布隔绝着外面的景象,可呐喊冲破布料,在她耳边冲击着,那些坚定的喊声,一声声撞进她的耳朵。

她低着头坐在马车上,忽然想到马车经过的恍惚,她看到的那个少年,只记得清瘦的身影和英俊的脸庞,那双眼睛在陈秀苓心中怎么也不能忘记。

不一会,马车停下了,回到家中,陈秀苓心中还想着那个少年,只是遗憾,那个瞬间过去了,可少年的意气风发却停留在她的记忆中。

大宅院里,她的哥哥正和浓妆艳抹的女人**,她这个哥哥被父母惯坏了,仗着父母的地位在城中便猖狂起来,他是旧社会滋养的产物,她深感,时代对人的腐蚀有多可怕。

不知怎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少年的身影,她真感到,哥哥和那个少年真是云泥之别。

动荡之年,朝廷复辟闹剧,陈秀苓目睹了游行,青年们的的呐喊响彻中国,坚定的目光久久印在人们心中,也在陈秀苓的心中埋下了一粒新思想的种子。

她垂着眼,心中叹国家之混乱,她抬眼看着一卷卷书,涌起一阵错综复杂的心情,耳边隐隐约约听见女人和哥哥的笑声,那笑声刺耳的很,她恨哥哥,更恨腐朽的旧时代。

她盼着能有一股思潮来洗涤这些黑暗,来拯救这个国家,这时,父亲声音烦躁地说:“我出去一会,得到晚上才回来。”

母亲说:“干嘛去啊?”

父亲说:“天下动荡,上头召集议事,我得去。”

随后,他脸色阴沉地对陈秀苓说:“在家好好待着,不许胡思乱想!”

脚步渐渐远去,父亲出去了。

陈秀苓也想冲到街上去呐喊,去游行,可惜她不行,她不一样,她的家庭充满了旧时代的思想与**,只有她一个人是清醒的,可她却无能为力。

她望向书架,突然想起,听别人说《新青年》值得一看,她下定决心,要看看《新青年》,看看新思想,而这新旧文化的思想斗争,她也甘愿被卷入。

想着,她眼中不觉有了光,嘴角浮起微笑,这时,哥哥和女人走进屋里,经过她时,哥哥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嘲讽道:“刚才在车上,你还想看看他们造反?我看啊,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随后,哥哥身边的女人也笑了起来,陈秀苓一拍桌子,大骂道:“陈轩越,你个大男人不去精忠报国,反而整天和女人嬉闹,你不感到惭愧吗?”

哥哥陈轩越瞪起眼,眉毛上扬,指着陈秀苓骂道:“我至少比你好!女人该干的事不做,偏去关心那个!”

陈秀苓心中酸痛,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热的,就像少女这颗热烈的爱国之心,她喊道:“谁说女人就不能关心国家?”

陈轩越扬手要打她被旁人拦下,他身边的女人慌了神,吓得飞奔向里屋,母亲慌忙跑来,看着眼前的局面,泪流满面,大声喊道:“都干什么?陈轩越,动手干什么?”

陈轩越瞪着眼不说话,陈秀苓抹了把眼泪,冷冷地走到街上,母亲跟着女儿跑上去,衣角被风吹的乱飞,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几乎是要把喉咙喊破似的吼道:“你去哪?你要干什么?”

陈秀苓平静地说:“买《新青年》,您不用拦着我。”

母亲脸色苍白,拽住她吼道:“你疯了!若是被你爹知道了可怎么办?”

陈秀苓说:“妈,我想看看先生们的文章,想为我们的国家找到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

母亲劝说道:“那不是你的事情,你只管好好念书,快跟我回去!”

陈秀苓转身向书铺走去,母亲跟在她身后,一边害怕女儿遇到危险,一边害怕丈夫大发雷霆,真是满心为难。

在夕阳与夜色的交界处,正是此刻,陈秀苓迈进了书铺,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迈进去的第一步,就是她在救国救民的路上的第一步。

陈秀苓说:“你好,有最新一期的《新青年》吗?”

黑暗潮湿的环境里,少年微微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撞入她的心,她一眼便认出了少年,马车转瞬之间,只凭一双眼睛,她便能记他很久,如今,又靠一双眼睛认出他。

少年打量了她一眼,轻声说:“里面有卖。”

少年侧身让出半扇木门,说:“进来吧。”

陈秀苓轻轻走进里边,一本《新青年》沉甸甸地落在手心,她掏出钱交给少年,小声说:“谢谢,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说:“周望舒。”

陈秀苓微笑着说:“好,我走了。”

最后她又说了一句:“有缘再见。”

这句话在周望舒心中占得了关注,他没想到,一个出身高贵的小姐,竟然那么亲切,没有一丝居高临下。

周望舒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些微妙的情愫,马车上的那一瞬间太久了,久到两个人竟都会记那么久,但随后,他就劝自己,周望舒,你和她只是一面之识,以后能不能见到还说不准呢。

他努力搁下这姑娘,可奈何压不住心中情愫暗生,就如一枝杏花探入了春雨,那一抹粉红是雨中永恒的痕迹,难以磨灭。

而陈秀苓呢,她激动而不安地将《新青年》揣入怀中,而母亲在后面担忧,陈秀苓目光悠闲地看向远山,轻松地说:“妈,都买了,您不用担心,出什么事我担着。”

母亲皱着眉,责怪道:“你们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你哪能担得住,陈高云岂能饶过你我?”

陈秀苓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母亲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

晚风吹来,拂乱了姑娘的发丝,她的笑中含着泪,泪中含着恨,笑声中透着悲凉,她缓缓说:“我们怕父亲发怒,可城中千千万万青年不怕,而我不弱于男子。”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怀中的刊物是陈秀苓理想的开始,纸墨的气息透过衣服渗进她的心里,周望舒的样貌、身影、声音,都落于她的心湖。

她想,他会不会奇怪,这姑娘为什么不告诉我名字,这是她故意的,陈秀苓觉得,对喜欢的人,一开始不用说名字,看看他的耐心,后来再说,如果那个人真的喜欢自己,他会一直等到她说出真名的一天。

一会,陈秀苓和母亲回到家,陈高云还没回来,一进门,便能听见哥哥与女人的嬉闹声,陈秀苓听到这声音感到无比厌恶,蹙着眉快步走向书房。

而陈轩越却拦住她,嘲讽道:“哟,我们的‘’陈大小姐”这是去干什么了啊?”

陈秀苓冷冷地说:“让开。”

陈轩越立刻变脸,不满地说:“不就问问吗?脾气那么大,切!”

母亲皱着眉说:“轩越。”

陈轩越白了陈秀苓一眼,揽着女人走了,母亲担心地问:“轩越!你去哪?”

陈秀苓知道,无非就是去一些纨绔子弟聚集的酒色之地,她从心底感到反感和抵触。

母亲“唉”了一声,回来时眼含泪水,少量的白发丝闪着微微的银光,她只说了一句话:“秀秀啊,我们这一家,就靠你了。”

陈秀苓没说话,你知道她责任的重大,家庭的巨大负担压在一个十五岁小姑娘的肩头,但对她来说,肩头的积雪早已化成春水,她的鸿鹄之志家里人不会懂,而她注定是将一个封建大家庭变成思想自由的女性。

她翻阅着《新青年》,里面的文章对她的思想很有影响,一张张泛黄的纸里振奋人心的文字,坚定了她的信仰与理想。

夜晚,哥哥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她藏好了《新青年》,确保不会被父亲发现,随后,她来到庭院里。

月光倾泻于流水间,青石板上闪着点点银光,一支花探出头来,惹得姑娘心生喜爱,翠竹间清风徐来,她抬头望着清清的月亮,心中难免想起白衣飘飘的少年。

她微笑着,月亮里隐约有了他的身影,她就满足了,这时,母亲说:“秀秀,你父亲回来了。”

陈秀苓不情不愿地走进屋里,拜见了陈高云,他看上去很疲惫,不久后就睡去了。

母亲过了一会也睡了,只有陈秀苓睡不着,满心想的是国家的生死存亡,虽说张勋□□撑不了几天,但民众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想到人民的疾苦,她不觉流下了眼泪。

深夜,一切都寂静了,陈秀苓有了些睡着,她看着透过窗隐约照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