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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答案

而此时,占星阁内。

齐展接过侍卫递来的孔明灯,目光在触及灯面上装饰的独特花纹时,身侧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颤。

他作为国师,今日是照例在占星楼为大梁观星象推测气运的,可漫天升起的明灯像烈火燎原般遮盖原本单调的夜空,也令他一时失神。

侍卫带来了干扰观星的人和灯,齐展放走了放灯人,只留下了那盏灯。

侍卫不解,但他看着跪坐在高台上,一身白衣恍若天上客的仙人时,他的内心本能只剩下崇敬,说不出质疑的话。

凡人总对似神非神的人和事很敬畏,因为这不像庙宇里高坐的神像那样遥远,却和神一样带着超脱自然的力量。

等人彻底离开后,齐展独自一人坐在寒凉的宫殿内,面上无悲无喜,手却止不住的摩挲着灯上那熟悉的花纹,像是对无边的缥缈发出疑问。

“阿姝,我究竟该为你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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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春楼的老板王坚是个看着就精明的商人,言语间还带着江湖气,走前向秦回奉上一瓣梅花的挂坠,承诺冯春楼这处雅间以后就只为他专留。

秦回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缜密的网能布四方江海,这是一个机会。他知道这些都是眼前人的授意,等王坚离开后他向长绝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

长绝的语调平常,仿佛这万千所系的契子不过随手相赠,“这里的饭菜不是还算合殿下胃口,有了这个,以后想来就方便了。”

秦回拿着挂坠端详,发现左右两侧分别有极细的挂钩刺和不规律的孔洞,看上去像是与什么合在一起的机关,但他没有再问,秦回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知道太多反倒会招来祸端。话题结束,两人没待太久就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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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的那夜像是一场绮丽的梦,几日平淡过去,便只剩下罗浮春的清香。

他不知道长绝为何要为他做这些,如果仅仅是因为想要放下他的戒心,那秦回觉得那人应当是成功了。

但比起秦回这边的安宁,除夕夜以后的前朝后宫都显得不太安宁。

那日皇帝答应徐清文的请求,还未公布的人选让不少人都蠢蠢欲动。

天子门生的机会实在难得,更何况是受陛下提名未来顶梁柱。各地学府向来在正月二十开印,文化阁自然也不例外,留给竞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紧急,那开印的人选只能在京都中做文章。

不少世家官员都暗自悔恨没有早早编排些自家子弟才学的名声,白白错失了这飞黄腾达的机会,徐清文的桌案前更是收满了明里暗里的打探。

风波一直持续到元宵前夕,宫中传出消息,人员已经拟定,地方的人员的上学时间延后一月,正月二十的开印由正在京都的五人作代。

消息飞出皇宫,在满腹心思的人间引起轩然大波,圣旨一道道赐下,有人眼中欢喜,有人弃如敝履。

寂静已久的落雨殿也迎来客人来访。

秦回跪在正前面,听着大太监一句一句念完圣旨,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安福收起圣旨,主动搀扶了一把起身的秦回,贺喜道:“恭喜殿下,陛下知晓您的才学,心里依旧记挂着您。如若青云起势,必然得道即无忧啊。”

“谢公公提点。”秦回颔首。安福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该有的礼遇还是要到的,他微微侧目,身旁立刻有人上前递出一袋荷包,安福没有推辞,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欢喜。离开前,他对着秦回道:“陛下近日频梦,总是怀念起一些旧事,殿下要是得空,不妨多走走。”

秦回心念一动,面上却是不显,安福看样子还有事,说完这些后就离开了。秦回便将其余人遣散,只自己留着独自思考。

正午的日光渐渐刺眼,走在路上冷风却还是呼呼的吹,秦回想起不远处的竹林,打算走过去避避风头,却没想到一走近就发现亭中早早有人等候。

帘子被掀开,只见青年身披一件黑金的大氅,身体半倚,非但没有起身的意思,反倒语气里还有几分久等的埋怨,“殿下,终于来了啊。”

知道长绝暂时没有恶意,秦回也不多理会这些细枝末节,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放松,“这是埋怨吗?”

“怎敢,只是看着殿下在风口久站,觉得您该好好爱惜身体才是。”长绝的答的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一直落在秦回身上,是不满。

“你在教训本宫?”秦回站在长绝身前,手轻轻触碰那人的脖颈处的小疤痕,像是关怀,温热和跳动攀上指尖,他俯视着椅子上看着有些懒散的人,神情透着冷意,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椅上的长绝没有丝毫命脉被别人控制的慌张,反倒深情款款牵起秦回身侧的手,秦回刚打算抽出,手臂却被轻巧的力道准确的一扯,身体便不受控制的跌坐在长绝先前的位置上。

秦回想要反抗,却因为一时的脱力被制住,只能在青年的阴影里抬头注视,他看见长绝的撑在他的身侧手抬起,轻柔的落在他的眼睛上,睫毛因掌心的温热轻颤,黑暗中其余的感官格外清晰,秦回感受到炽热的呼吸洒在耳畔,是眼前人的呢喃。

“殿下这样的神情看臣,臣会伤心的。”

长绝说完这话就任由着自己被力道被推开,可秦回的耳畔还是染上绯红,不知是羞还是恼。从前他是天潢贵胄,旁人不敢得罪,如今中宫弃子,别人早早避之不及。可今天,有人几乎冒犯的靠近他,却将底线控的刚刚好,让人无法生气。

似乎将他的心思看的一干二净般……他竟然还值得旁人上心吗?

长绝看着秦回面上的变化,细心观察着情感的变动。他当然知道秦回冷淡排斥的原因,当年事发突然,身边一夜间冒出的恶意逼着眼前人去成为和他们成为一样的人,再温情的内心也不得不掩盖再冷漠的伪装下,只是后来时间久了,便也分不出几分真心几分是假意了。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几声短促的鸟鸣声在竹林间响起,长绝面上闪过异样的神色,他起身,不忘记今日来的正事,对着秦回毫不保留道:“今日来的安福是可信之人,想办法保下他,有大用。”说完,人就匆匆离开了。

留着秦回在原地,看着长绝这些不加掩饰的动作,刚刚那片刻的温情一瞬间就散了。

那人可以现在就走随时脱身,他却只能停在原地看着。习惯窥探身边人的情绪,也能敏感的察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直白的差距。

不对自己隐瞒,不就是因为有不怕他查出什么的底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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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福那日的提点之言尚在耳畔,距离文华阁开印入学之日不断接近,秦回终究还是决定前去见见自己那位父皇。

从汉白玉雕砌的石阶上拾级而上,直到停在雕龙的大门前。通传的人匆匆前去,不一会殿门被推开,安福亲自前来迎接,在秦回入内后轻轻的将门关上。

承宇殿内的华贵装潢熟悉而陌生,殿中央正在处理政务的中年帝王也是一样。秦回低垂着头恭恭敬敬的跪下,金砖的凉意都还没来得及爬上膝盖,身侧就传来力量将他扶起。他惊讶神情清晰的落在帝王眼中,这是两父子三年来第一次独处,听着秦回喊出那句有些生疏的父皇,帝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落座。

接过侍者递上的香茶清抿,秦回静静等待着注定的问话,下一刻一道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文华阁之事还未曾问过你的想法,朕想听听看。”

帝王的声音里透着关怀,像是天下父亲那般最平常的关心询问,秦回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紧张的回答到:“武定国文成昌,当今四海升平,建文华阁为表率再合适不过。”秦回不想让回答太刻意,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刻意夸赞文治,却没想到这样的回答令帝王眼睛一亮。

“好一个 ‘武定国文成昌’ ”,雄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帝王的眼神带着野心与坚定,看向秦回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吾儿说的对,朕的大梁,既要社稷安定,也要外敌不敢来犯,文武双全才配称中原霸主。”

两人接着又谈了几句,秦回都平平无奇的答了,建文帝却也没有被扫了兴致的样子,直到安福再次通传说陈总河求见,秦回这找准机会起身告辞。

离开前,帝王再次叫住了他,秦回有些预感着回头,听见那九五至尊的叹息,“这些年,委屈你了。”

那一瞬间他忘记伪装怔愣在原地,几乎要忍不住的转身询问,可安福示意的手稳当的落在他的身前,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

直到回到落雨殿,内心那股情绪还是没法彻底平息。他对那位父皇的感情很复杂,不算爱,不算恨,只是淡淡的怨。儿时的记忆里,令天下人敬畏的帝王在他面前是一位标准的慈父,刚才陌生的大殿是他从前可以自由进出的游乐场,建文帝对他特殊,会陪着他在御花园中寻蝶,在处理公务时听他讲平日的小趣事,甚至因为他得了心爱的马驹,特许他在京都近郊纵马。

简单来说,旁人所艳羡的,不过他触手可及之物。

直到淑妃案事发,皇帝态度几乎是急转直下,当时的秦回年幼,想不通昔日疼爱自己的父皇怎么会一朝夕间转变,只想着用那些苍白无力的解释补救,想说母妃是被陷害,想说前朝是那他利用,自己从未觊觎储君之位。

没有人会听。

只剩不甘与埋怨被藏在心底,烙下无法去除的疤痕。

太子亲信来报治水成功,偏偏碰在他和皇帝相谈甚欢的时间点,只要后面的态度有一丝的不对,传出去就一定会拿来对比。秦回其实都知道,皇帝或是谁要拿他斗的真相,可他总还恋着那些腐朽的往事。

像是永远没有长进的蠢货。

寒凉吹在身上,天际下孤影,秦回又想起大殿上的那日的徐清文来。

皇帝重文,也热衷于塑造自己知人善用的明君形象,徐清文开口求,正也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明眼人都可以知道的是,所钦点的人绝对是皇帝所看重的,必定前途无量之人,而且无论这批人是谁,只要皇帝开口点作文华阁的弟子,徐清文从今往后就都能作为他们的老师而存在。

大梁尊师重道风气传续很久,只要能成功,他以后的路就不会难走。

似乎是一言一行都踏在帝心上的官场老手,是与秦回记忆里那空有理想冒失臣子完全相反的样子。

之所以说徐清文是曾经的老师,是因为这份关系只维持到事出前。

淑妃被赐死,秦回作为皇位争夺失败的工具被幽禁,纽带断裂,连带着前朝被各方势力洗牌大换血。

那时的徐清文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晕头转向,甚至想要来找秦回。

这老师是做不成了,可皇帝怜才,传召要他重新做回太子太傅,没人想到徐清文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了,说自己难堪大任。

这几乎和直接打皇帝的脸没区别了。令惹恼帝心的结果就是皇帝将他怒斥一顿后赶出大殿,此后徐清文的地位也随着君臣关系的恶化一落千丈。

圣人典籍之下的官场实则捧高踩低,理想被生活的现实狠狠压了一头,他开始尝到了自己当年无所顾忌的苦果。

冒失的理想主义者学会察言观色,那些头破血流的痛苦停在过去,所有人都在向前,似乎只留着他在过去。

月下的落雨殿被没来得及修剪的荒草衬的苍凉,秦回坐在殿前石阶,身侧几个倒下的空酒瓶。其中一个顺着石阶咕噜噜滚下,停在来人的脚边。

记忆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