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日的清晨,空气冷凉,天光昏暗。
尚希真带着几人到西大街关门口,一夜过去,仍不见白云音。
蓝袍官人名为徐公公,问起那个“高高瘦瘦的女子”去哪里了后,尚希真只得搪塞说她稍晚一会儿,正绞尽脑汁无法解释她为什么晚来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尚希真一回头,只见那一身脏兮兮的白云音正招着手。他仰天长叹,提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放下了,道:
“天爷,谢谢保佑……”
白云音跑了过来,背着个包裹,浑身都是尘土,头发也乱乱的。
徐公公看到她直皱眉,道:“这是干什么去了?搞成这幅样子?”
尚希真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脑子飞速运转,道:“禀大人,此人是镖局里的大巫,她这几日不眠不休钻研除祟咒术,不修边幅了些。”
徐公公将信将疑地打量白云音。
“不要乱讲!这是一种与天地接收感应的方式。”白云音满脸认真,抬起手指道。
徐公公沉默了。
几日后,几人便到了东阳王宫。
东阳王城,是中原冀州的都城。天下共有四州六族,楚州最富,江州最强,冀州最古老,陵州最为荒蛮。所谓最古老,是因为冀州东阳王宫的历史已有千年,历经数不清的朝代更迭后,一金姓贫农起义当权,成了当今的金氏皇室。而东阳金氏在冀州掌权的历史,比天下四分的历史还要久远。
几世几人,千年沉淀,东阳王城的纷奢,可见一斑。
所以给白云音看呆了。
白云音一行人,穷了一辈子,哪见过这场面?一看到什么不得了的宫殿器物,她就忍不住道:
“希真兄,我去,你看这地砖,这大道,这么平整!”
“这的人一个个看起来都不怎么高兴啊。”
“我的天哪,那是宫里的妃子吗,真多啊,衣服好好看。”
“快看,小慕快看,这个鸟,哎呦这么大一个!哦,小慕听不到。”
“我去,好多草,好多树,那是山吗?这院子里种得下这么粗的树哇!”
“那个白的台阶是玉的吗?天呐,这王宫里的东西这能不能拆下来,分一分,老百姓一人一块大家就过上好日子——”
尚希真闻声猛地回头,捂住了白云音的嘴。
白云音一愣,满脸疑惑。
宫中行走不便说话,白云音画了个传音符,但是只画成功了一个,所以将其给尚希真保管了。用传音符便可以心声交流,说的话别人听不到。于是尚希真听白云音说了一路。
“吓死我了,天子脚下,你敢说这种话?”尚希真紧张地回答。
“他们又听不到!”白云音无语了。
几人被带进了一个偏殿阁中,等待传唤。
“哇,终于能说话了!”白云音呜呼了一声,回头对小慕和小龙虾道:“怎么样,有没有大开眼界?”
“感觉挺一般的,刚才路过的园林还没我家的好看。”小慕叉着手,摇摇头。
“?”白云音问:“吓傻了吗,好徒弟。”
“好大的宫殿啊!”那个看着大概五六岁的小孩捧场道。这小孩名为小龙虾,看着就很机灵,整天跟在婆婆身边。
“等一会儿呢,大家就都按照我们安排好的,各司其职,婆婆和小龙虾就留在歇息处,莫招惹是非即可。”
几人齐声答应。
忽然,屋子角落里传来一阵啜泣声,几人都被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声音来自内屋。
“谁?”青沉山神色一凛,从屋里抓出来了个女孩,看似十几岁,容貌幼态,泣涕涟涟。
“啊!”女孩惊叫一声。
“放开人家!青兄。”尚希真道。
青沉山放开了女孩,那女孩见到如此多的人,仿佛是受了惊吓一般,被放开后立刻弹射逃走,又跑回了屋内的破旧用具堆后,哭了起来。
白云音回头问几人:“这什么情况?”
几人都很迷茫。
白云音看这女孩哭得伤心,也不知到底该不该管,可不管总是心里过意不去,于是走了过去。只听那女孩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
“公……公主…”
“呜呜呜,公主……”
白云音有点不知所措,挠了挠头,怕吓到她,于是在离女孩较远的地方缓缓蹲下,柔声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只见,那女孩回过了头,露出了一张圆圆的脸。她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泪花,鼻子红透,嘴微微撅起,仿佛很委屈。
“公主醒了吗?”她问白云音。
“什么……”白云音懵了。
“小公主殿下醒了吗?”女孩眼睛中尽是一股担心之色,仿佛心头非常牵挂这位“小公主”。
“二当家的,这女孩看起来……似乎有些神志不清。”青沉山走了过来,对白云音说。
“欸,你别说,白云音你脑子坏的时候就这样。”尚希真忍不住道。
“……”白云音无语,继续问那女孩:“姑娘,你是何人?可有人管你?”
那女孩停止了啜泣,只一抽一抽地道:“我……我是公主殿下的人。我是个坏人!”
“坏人?”
“我打坏了公主的,公主的画,她罚我,在春未绿里擦一辈子地。春奴,春奴,春奴一辈子,都不得离开春未绿,一辈子,都不得离开春未绿。”
说着说着,这女孩又哭了起来。
这女孩口中的公主,脾气挺大啊。
白云音刚想追问些什么,却听门“吱”地一声被推开来。
一名绿衣太监迈步进来,刚一进门,便听到了屋内的声音。只见他往屋里一看,惊道:
“哎呦喂,春奴?你这家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这叫春奴的小女孩闻声转过头,见到这绿衣太监立刻跪了下来,向他连连磕头道:“钱公公!钱公公!求求你带我去见公主殿下吧!求求您……”
“哎呦!谁又没看住她!怎么又跑出来了,来人!快,快,把她赶紧送回去!”钱公公招呼着人道。
几人把这哭着的女孩带走后,钱公公一边喃喃道“真够麻烦的了”,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向几人恭敬问道:“几位,不知谁是几位中管事的?”
“是我,我是镖局局主。”尚希真行礼道。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这钱公公指了一下旁边的白云音。
白云音和尚希真对视一眼,而后行礼道:“我是二当家的,是镖头。”
“你是女的?”钱公公问道。
白云音一愣,点点头道:“嗯……小的是女的。”
“行,就你跟我走吧。”
…………
正午时分,太阳正烈。
“我好像进的是后宫,所以他们才选了女的进来。不知为何,这个殿里派了好多侍卫在此把守。”白云音传音给尚希真。
“原来如此!”尚希真恍然大悟道。
这时,白云音正站在宫殿的主殿外,立在一墙昙花叶下。
她身旁边是一墙长势十分茂密的昙花,如瀑布一般,叶片修长肥厚,密密匝匝随风飘摇。叶片里藏着数量众多的花苞,一个个抬着头,轻轻摇着,花苞含露,应当都快要开放了。
若她们在暗夜中一齐开放,定是很美的场景,白云音心中暗道。
白云音很喜欢这种植物。
不知道是不是失忆前自己养过,脑子里竟依稀有些印象。这一墙昙花的品种应当是“优昙”,花朵硕大,花瓣细长又茂密。传说优昙三千年才开一次,若盛开,也只会开放短短几个时辰,刹那美丽,一瞬永恒,因此有“昙花一现”的典故。世人也因此视昙花为一种“美好却转瞬即逝”的象征。
想到这里,白云音不禁摇摇头。
殿前突然传来声音:“您可是接皇榜的高人?”
白云音转过头,一位红衣宫人站在门口,正在唤她。
白云音被带入了这个宫殿,穿过了珠帘玉幕,入了内室。这房间暖烟袅袅,物件摆放素色雅致,井井有条。房内有一重幕围着的床,里面躺着的正是东阳王城的长公主,妙仪公主。
“杨公公。”在账内侍候的宫女行礼道。
白云音来到床前,宫女掀开了轻纱帐,一张素白美丽的脸露了出来。
小公主正沉睡着。她看起来正是十几岁的年纪,生得甚为美丽动人,黑发亮如锦缎,柔而四散,包裹着小小的脸。她眉头微蹙,额头光洁,鼻梁高耸,唇若粉玉,睫毛纤长而浓密,皮肤如脂粉般白皙,却十分透亮,只是此刻脸色发白,深陷床褥之间,落入一种阴翳和憔悴中。像是一只沉睡在花丛中的羊脂玉手镯,静谧安宁。
白云音忽然有些局促,怕稍有错漏,跌破了这只贵重的美玉。
香炉升起袅袅青烟。
“如您所见,公主已经一个多月没醒来了。”
这红衣宫人是司礼监的杨公公,是妙仪公主宫中的掌事太监,如今正在和白云音解释宫中邪祟的情况。白云音则是提心吊胆,一直在回忆青沉山给自己恶补的各种常识知识,装着一副高人的样子。
“这可是与宫中的邪祟有关?”她道。
“正是如此。”他向白云音解释道:“自四个月前,宫中便时常出现蹊跷之事。先是有人无故忽然患上了失心疯,在宫中无故伤人、叫喊、说些疯言疯语。而后还有一些宫人无故自杀,自六月到今日,四个月间,投井三人,自缢二人,发疯以刀自伤者也有一人。有一些人长睡不醒,不知生死,还有些则更为可怖,会忽然说自己看到了‘妖怪’、‘邪祟’之类的,而后到处伤人。”
杨公公说着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公主殿中也是难逃劫难,好多宫人先后发了失心疯不说,公主在一个月前,也突然患上了邪病,竟再也……再也没醒来。”
白云音注意到了杨公公语气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日月神宗的仙师和极乐神宗的仙师都来瞧过,不仅没有发现究竟是何种邪祟,反倒是不少修为尚浅的弟子竟然也都患上了失心疯。如今只能日日驻守在宫内,却也是束手无策。”
“药王谷的人没来吗?”
“药王正在宫中,为公主殿下诊病,但……并没有什么起色。”
白云音忽然想起一个人。
“杨公公,从前公主身边可是有一个宫女?”
杨公公一愣,想了半晌,道:“公主身边换的婢子不少,您说的是哪一位?”
“就是年纪不大,眼睛很大,叫……叫春奴的。”
“哦,春奴呀,是的,她是上个月公主还醒着的时候罚去春未绿擦地的贴身侍女,她本该在春未绿的,大人怎会知晓她?”杨公公奇道。
“哦,刚巧,我曾在偏殿里遇到过她,她是不是便是那些遭邪祟侵体的宫人之一?”
白云音想起来那女孩的情态面貌,正是有些说不清话,神志飘忽,智若孩童一般的感觉。恐怕这就是邪祟侵体的表现症状了。
杨公公回忆了半晌,却摇了摇头,道:“没有的,我昨日刚见过春奴,她好好的……”
而后杨公公了然道:“哦!大人,您可能误会了。春奴那丫头本就心智不成熟,只有**岁孩童那般的心智,情绪激动时举止幼稚,但并不是邪祟所致,她从小便如此。”
“哦!原来如此。”白云音奇道:“我看她十分想见公主殿下,似乎对公主殿下情谊很深厚?”
杨公公听闻皱眉,而后恍然明白:“哎呦,我知道了。我昨日去春未绿探看时,不小心透露了公主的情况,她应当是担心公主,这才跑出去了。这丫头真是……”
杨公公摇了摇头,道:“这丫头傻,对公主殿下确实一心一意。从前,公主殿下也是非常宠爱她,可是谁承想,她竟然犯了大错,坏了公主殿下心头至宝,这才被罚了出去的。说实在的,公主待她已经够宽厚了,通常遇到这种情况殿下都直接叫人乱棍打死了。”
这么没有人性吗,白云音心中暗自惊道。联想起帷幕床枕间那张沉静美丽的面容,实在难以将这幅面容和这么血腥的行径联想起来。
“这就是所有情况了吗?”白云音问道。
杨公公一愣,道:“是的,就是这些状况了。”
白云音了然般点点头,道:“明白了,杨公公,大概的情况我了解了。那接下来,我需要带着我的人在宫中布下一些法阵了,有些禁忌和规矩还得和您商量一下。”
“哦?大人可是有法子?”杨公公讶然,问道。
“自然的,此种情况,只需布阵识物,请神而入,清剿之即可。我等若无才能,也不敢堂而皇之承皇榜而入。”白云音拱手笑道。
“哎呦,这可太好了,天外有天,果然高手在民间。不知大人有何嘱咐?”杨公公笑道。
“一,布法阵时,绝不可有人旁观,更不许有外人出入;二,需找六位邪祟侵体之人,三阴三阳,需尚有声息,不可沉睡,不可干扰布阵施法,同来布阵;三,需公公调配一些人手过来,配合一些准备事宜。以上三项可否?”
“自然自然。”
“好,那我先回侧殿准备着,辛苦公公帮我协调人手,寻人来此。”
杨公公拱手道:“分内之事。”
白云音走后,杨公公在大殿门口站立良久。
只见他忽然叹了一口,眉头间升起郁色,而后唇边闪过一瞬冷冷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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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 信物紫玉佩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