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关镇郊,薄雾浮林。
城外的山野里一片苍绿,茂林修竹,漫坡素草,偶有簇簇花朵飘摇草间。晨光之下,有三人漫步穿行于山林之中。
为首的人一边走着,一边在空中抛接掂量着个钱袋子。
这人名为白云音,身姿挺拔,容貌俊秀,年纪不小,长相和神情看起来却很年轻。她一身素白衣服,领子整齐,袖口利索。走起路来脚步轻快,耳朵上一对红色的长流苏跟着一摇一摇。
她左手扛着三只乱蹦的大鱼和一只被牢牢裹着的山鸡,最后一次接住钱袋后,紧紧攥住,满面笑容道:
“小慕,沉山兄,你们要不要来感受一下,五十两银子,确实蛮沉重的啊!”
只见她将钱袋子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攥着自己的心肝宝贝,满脸疼爱,眼角几乎要垂泪,喃喃道:
“咱们存义镖局,第一次,没被人坑,也没被人蒙,一次性拿到了这么多的酬金。”
白云音身后紧跟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孩,名为慕笑声,正若有所思地咬着跟草吊儿郎当地倒着走。
他几步追上了白云音,问道:
“师傅,这次回去,您能教教我过玉皇庙时候您用的那招吗?”
说着,他宛若手中持剑一般,嘿哈地比划着,向前翻越了一个招式。落身时没站稳,哎呦一声连跳三下才没摔在地上。
白云音还没应声,左身侧传来了一个温厚的声音。
“二当家的,咱们要不要抓几只兔子?咱们去金陵前,我见那百味斋挂了个收兔子的招牌。咱们不如打点兔子拿回去换银子。”
说话的人是青沉山,是一个面容内敛,身子挺拔的青年。
听到这话,白云音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慕却顿时眼前一亮,道:“哦?抓兔子?这个我来!”
而后立刻转身翻上一侧生满杂草和野枝的土丘,不见了踪影。
二人等着,迟迟不见小慕回来,喊了两声,也不应。
良久,只听小慕的喊声:“青哥,师傅!你们快来!”
白云音与青沉山一个对视,翻身而上。二人穿过一丛异常茂密的低树林,只见前方日照雾消,虽有林叶遮挡却很明亮,越靠近越能嗅到丝丝桂花香。
白云音眯着眼,穿过这丛树林而出。
赫然,眼前竟是一片桂花树林。在淙淙泉水旁,长着一棵蔽日的高大金桂树,树影飘摇,枝叶繁茂,正细细碎碎落下桂花。浓密枝叶之下,小慕拎着一只兔子招手道:
“师傅!青哥!这里有桂花树!家里的桂花开了!”
白云音“哇”了一声,阳光斑驳洒在她脸上。她凑近金色的桂花枝叶,心头却渐渐产生一种异样的不适感,令她若有所思。
她怎么,这么不舒服呢……?
这股清甜的气息,令她很莫名地非常熟悉。她捏着桂花厚厚的叶子,愣了许久。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
“小慕,我记得桂花是不是能吃来的?”白云音问小慕。
“嗯。”小慕点了点头。
“太好了,搞点回去!”
于是几个人收了一大包袱的桂花,打包带回家了。
西大街集市,齐家布铺。
“大娘,我的美大娘,您饶我一点,你看你这个绢布,织的这么粗!哪里值得上六百文?”
“六百文,最少六百文,少一点都不成了!”布铺子的大娘连连摇头道。
“三百文,嬢嬢,再不济也就三百五十文了。我真的多一文钱都没有了!”
齐大娘摆摆手,道:“走走走,白云音,你要是不想买就快走!”
“哎——别这样,别这样,大娘,急什么?你看——”白云音拉着老板的手,又开始软磨硬泡。
最终,买下这匹绢布,花了五百九十文钱!
白云音仔细地摸着这柔软顺滑的布料,跟二人道:“这绢布就是比粗布要舒服啊。这匹布,能给婆婆和小崽两个人都换一身新衣服了。咱们三个和老尚就再等一等吧,下一单成了,咱们全镖局就都能换一身了!真是日子越来越好了!”
“好!”小慕狠狠点头。
青沉山也笑了一笑。
正往出走,却听见一声吆喝:
“桂浆琼玉糕!秋季时令,入口甘润,东阳宫廷秘传的桂浆琼玉糕!莹白如琼!入口即化!唯此一家!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白云音一愣,定定看着那铺面里摆的整齐的白色糕点,一抬头,只见正是到了百味斋。
“小慕,卖兔子!”
刚说完,白云音却是摇摇头,道:“算了算了,还是我去吧,你这小子要价,肯定不够狠辣。”
半晌,只见白云音数着手里的钱,满脸讪讪而出。
“真是抠门啊,一个两个都是奸商,比谁都抠。”
白云音正一个接着一个地数着铜板,抬起头,看见了伙计吆喝着的那个桂浆琼玉糕。
“伙计,你这糕点多少钱一份啊?”白云音上前问道。
“客官好,我们这可是宫廷糕点,是全临关镇最高级的点心了!要一两银子,一整盒!”
“一两银子?!”白云音吓坏了。
白云音面色犹豫,看了一眼身旁的小慕和青沉山。
青沉山知道白云音在想什么,缓缓开口道:“你是想给小龙虾买百味斋的点心是吗?”
小龙虾是镖局里的小孩,也是婆婆的小孙女。
白云音点点头,道:“之前咱们镖局一直穷,小龙虾吵着想吃好吃的,我都只能打骂哄骗着把他拽走。我想着这次我们终于宽裕了,这小崽子都没怎么吃过甜的……”
白云音看了看手里的铜板,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伙计,能不能分开卖啊?太多了,我们吃不下,只想买几块。”
伙计愣了一下,点点头道:“呃……倒是也可以!您想来几块?”
白云音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几块糕点,问:“这是新出炉的?”
“自然是的,客官!这桂花蜜,用的都是东阳王城来的蜂蜜!”
“多少钱一块?”
“三十文,客官。”
“三十文?!”白云音捧着心,惊道。
简直快赶上二十分之一的绢布料了!
思索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她终于点点头,道:“行,来三个!一个单独包,另两个包在一起。”
出了店门,白云音手上仔细地拎着这两包糕点。
“小慕,给。”她喊了一声慕笑声,将那个单独打包的糕点递给了小慕,笑嘻嘻道:
“嘿嘿嘿,家里的小孩一人一块!”
小慕当场眼泪汪汪:“还有我的?!师傅!这么好!”
青沉山见此情景,讶然道:“那另一块是给谁的?”
“嘻嘻,咱们几个大人也都分一分,尝一尝。”白云音高兴不得了,捧着宝贝一般,将两块糕点护在怀里。
三人满载而归,正喜气洋洋地往家走,却见西大街菜市口处熙熙攘攘围着好多人,时不时还有吵闹声。
“这是怎么了?”小慕拉住旁边刚从菜市口过来的人问道。
“哎呦,是那飞旌镖局的人!又在欺负人呐!”
远远看去,确实好像飞旌镖局的老熟人李庆,正带着一群人又打又踹。
李庆现在都当着这么多人面欺负人了吗?
白云音三人连忙走近,一看,登时怒火中烧。
这被打的竟然是自己家的大掌柜,尚希真?!
“老尚?!”
“你们给我住手!”白云音一个喝令,翻过人墙,跃到李庆身边,当场从天而降,给了他一记窝心脚。
正在欺负尚希真的李庆被当场踹翻在地。
“哎呦!”李庆疼得捂着肚子哎呦直叫。几个随从围了上去。
“老白?!”
蜷缩在地上的尚希真眼前一亮,而后将怀中的一个明黄色的东西往外一抛,抬头喜道:
“你们回来了!”
慕笑声和青沉山也翻了进来,扶起尚希真。
“尚掌柜!你还好吗?”
“大当家的!”
白云音轻巧落地,没看尚希真,先面色焦急地查看了一下左手拎着的糕点。外表上看着没有受损,并不大碍。
她放心下来,终于呼出一口气,而后转头问道:“希真兄,受伤了没?这怎么回事儿?”
“他们飞旌镖局的人……他们……要我……”尚希真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指着他们。
没等他说完,那李庆却也站了起来,喘着粗气道:“哦?我说是哪里来的小人,竟然搞背后偷袭?原来是存义镖局的那个怪娘们儿!”
白云音倒吸一口凉气,牙直痒痒,手也痒痒了起来,关节都捏出了声,道:
“李庆,奶奶我一个月没来打你,皮痒了是不是?”
只见那李庆脸上一黑,上下打量着她,道:“怎么,没到一个月就回来了,是金陵的货被劫走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一群老幼妇孺,还学人家开镖局?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你干嘛?你别过来!”
李庆一边后退,一边拽过来随从挡在身前,一边喊叫道:“我告诉你!白云音!官爷还在这呢!你别乱来!”
白云音抬头一看,墙根底下还真站了两个官兵。
说着,那李庆和周围的随从腰板好像都又直了直。
见他那副样子,白云音笑出了声道:“别过来?你这狗东西还会反咬一口,官家的人还在这,你无缘无故打我们的人做甚?”
“你们的人抗旨不遵,我替天行道,教训教训没规矩的人!”
“还替天行道?天天胡说八道什么呢?就知道仗势欺人是吧,好。”白云音笑道:“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天道!”
说着,白云音右手拂过右耳下挂着的红色流苏,这流苏竟忽然化作一道银色光芒,霎时间拉长,凭空出现了一个银圈,落在白云音手上。
“你,你你你别过来!”李庆转身就要跑,可速度不敌白云音,那银圈眼看着就要套住李庆。
只听“铛”地一声,就差一点。
眼前赫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白云音手上的银色圈环与那人手中的长剑短兵相接,生生被吃住了力量。
白云音被震开,赶紧翻身跳回,后退了三四步。
面前,正是飞旌镖局的另一位镖师,姚荣。
见状,青沉山与慕笑声也各自抽出长剑,剑指来人。
同在一个镖局,姚荣与李庆的水平却完全不在一个层级。李庆虽然有些拳脚功夫,可都是些三脚猫功夫,不成体系,根本打不过白云音这种身手的人。
但姚荣不同,他是神宗出身的人。神宗出身,说明其身上有灵骨,可引修为入身法,力量增益百倍千倍,非凡人可比。
“哪来的**凡胎的东西,胆敢出手伤我们飞旌镖局的人?”姚荣上下打量白云音,轻蔑道。
白云音啧了一声,听到“**凡胎”四个字后直觉血气直冲脑门,满脸不爽道:
“哦?你又是哪里来的狗东西?”
通常来说,凡人都会避让这些神宗仙师。而白云音不同,她虽为凡人,却有自己的一套身法心术,虽经常被说是修习了什么歪门邪道,看这不像正常人,但却是镖局里唯一能打得过这些仙师的人。当然,这也是她立身走镖的根本。
“二当家的,还是小心些。这家伙是飞旌的第一镖师,并不好对付。”青沉山在白云音身后低声提醒道。
这个姚荣,确实是飞旌镖局的第一镖师,据说,他曾是东灵山一个显赫神宗的弟子。不知道是什么风,居然把他吹到这里了。白云音也是情急激愤,心想不好,自己鲁莽了,若此时与这人过招,自己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你这不伦不类的东西,胆子倒不小。”姚荣冷笑道:“居然敢这么放肆?公然挑衅官家,看我今天教训教训你这个不长眼的!”
说罢,这人手上捏诀,剑上发光,划过一阵剑风,竟是直刺向白云音心口处。
白云音惊呼其招式狠毒,立刻身子一偏,一跃而起,躲过了这剑锋。
可那剑竟然直直刺中了她左手上提着的糕点!
白云音顿时眼睛睁大,瞳孔微缩。
背刺中的糕点受罡风撕裂,当场爆裂开,化为一阵粉末,飞落在半空中。
“我的桂浆琼玉———”
白云音呆住了。
她宛如心脏背刺中了一般,等回过神时,那破损的白纸,悠悠然已经飘落在了地上。
“糕……”白云音的声音发抖。
她的手悬在半空。
“我……三十文一块的……”
白云音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当啷一声断了。
姚利荣没听清白云音在嘟囔什么,皱眉道:“你说什么呢?”
她抬起头,眼睛大睁,眼珠缓缓转动,颤抖着闪烁的怒意。而后,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
泪,流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姚荣!”白云音诡异地笑了起来。
青沉山察觉到白云音不对,提醒道:“二当家的!二当家的冷静!”
小慕也察觉到了不对,忙喊道:“师傅!”
白云音表情皮笑肉不笑,手指缓缓举起,直直指着姚荣,道:
“姚荣,你给我,跪下来,舔干净。”
“不,许,浪!费!粮!食!”
“老白!小心!”尚希真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李庆从白云音身后偷袭,竟一把撞在白云音身上。白云音一时分神,竟被其扑倒在地,几番挣扎之际,只得一个翻身,将其反剪,死死按在身下。
“你们走!你们都走!我今天,我今天要跟这两个狗东西决一死战!”
白云音的声音都变奇怪了,喊了起来。
“走?谁想走?”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群嘈杂声音渐渐变弱,只有这人悠闲又严肃的声音缓缓响起。
白云音转头。
只见人群之中,散开让出一条路,一位蓝衣官袍之人缓缓走来,在簇拥之下,立在白云音背后,袖手立在一旁,居高临下,道:
“来人,把这几个抗旨不遵的人,都给我抓起来!”
等等。
白云音一愣,脑子忽然清醒了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事情。
“是!”蓝衣官袍之人身边的盔甲官兵齐声应道。
“抗旨不遵”,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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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 桂浆琼玉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