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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今年秋举设在郡中,太守有言,特让通判拟文章,告知考官。

李通判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纸卷向何豫跟前一承,口说让大人一看。

何豫何其精明,酒霎时醒了大半。他笑着将手中纸文展开,只见上方密密麻麻满篇的名字,名字排列间又有先前后顺之分,粗略扫过,何豫便有了底。

何豫收起纸卷,仍是笑意涟涟道:“大人向太守回句话,此事交由本官就好。”

“只是实在劳费精神……”他一手握着纸卷,一手摊开放在桌上,面上笑容不减。

“佳人财宝已置大人塌下。”李通判适时答道。

“哎,李兄,此话不能这么讲。”何豫摊在桌上的那只手伸去按在了李通判的腕上。

一副贼相上生出几分坦荡来。又是勾了笑道:“不过买路钱,好送我回京罢。”

李通判愣了一瞬,也笑开来,“对对对,买路钱!回京路远,大人舟车劳顿,也该寻个安心。”

于是几人一同大笑起来,久久没有停下。

·

饭毕,何豫被通判用车马送至客栈。一想到房中有娇人等候,刚褪下去的酒气便又回涌上来。

他急忙下了车,走得歪歪扭扭,行至房前,见里未点灯。

心想还是另类,玩点花招。还未进门,便忙不迭地笨着手要去宽衣解带,口喊着:

“美人,大人来也。”

推门进去,黑灯瞎火,他往床前一摸,却是摸到一壮实身体。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反扣了双手,口中被塞上了粗麻。

这时才知着了道。桌上烛台也点上了灯。

一小娘子歪坐在房中一角,亦是被绑了身,口中塞了细棉,谈吐不得。

此时床上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护在何豫身旁,眼中皆有杀意,吓得何豫一抖。

那烛台边,有位碧玉般的公子安静坐在那里,也不言声。等到何豫挣扎够了,才从腰间拿出一把小刀,朝何豫笑道:

“大人得罪,几个粗人不懂得变通,您多担待些。”

“在下鹜清,初次见面,兀自来访,实在惶恐。”他手中掂着刀,嘴上说着惶恐,面上却是一副顽气。

见何豫塞着粗布,瞪着双眼呜呜一阵。

鹜清又自顾说道:“想必通判已将名单送到您的手中,可否让在下一看?”

话毕,也不等何豫反应,那其中一个大汉已是从何豫衣袋中摸出一个木盒,交到了鹜清手中。

鹜清展开一看,面上却变换得有些不满,将纸一掀,问道:“吴氏之子怎的在如此开外?大人您这荐单,怕是有误啊。”

他说着站起身来,握着刀往床前一蹲,用刃抬起何豫的脑袋,轻轻比画了几下。

“在下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好?”说罢,又面露惊喜道:“大人博学多才,想来必是有法子的!”

“太好了,太好了哈哈。”鹜清面上现得癫狂起来,那刃顺着何豫的脖颈到了耳侧,“我想到一法,大人您带的考题何在?”

何豫面上一惊,又是挣扎又是呜呜出声。

当朝律法严明,凡有泄题者,斩,不问前功。

鹜清面色已露憧憬,悦然道:“想来郡中秋举只大人一人从京赶至,其余附属,皆从郡中抽遣。”

“不瞒您说,我已摸过一遍,只得这四锁铁书。在下不才,未得解法,只得以蛮力破之。”

“其中玄妙,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鹜清说完,收了匕刃。另从床下抽出一个铁制盘托放到何豫身前。

那铁盘四锁俱坏,只留盘中碎纸诸多。

鹜清现出一副好学之姿,手翻碎纸,让纸片上写的诸多字符现出。

片片碎纸上皆有一字,却不成句。

这是科部当防考题外泄,所制碎字之法。唯有主考将碎字拼出,才得真题。

鹜清仍旧一副孜孜不倦样,话里带上愉悦:“不说死,说之在下洗耳恭听。”

于是就见那绝望的官士闷声一阵,终以头代笔,指指点点,随鹜清指尖译出一句。

此问南方水调可有方略,又以文才考以诵京城赋一首,地方名声词五卷。

至于“贴经”,当属从四书五经中抽问,不在主考题中。

“大人果然惜命如金。”鹜清赞叹一句,得到所想,又皱眉道:“可是大人泄题包庇,已是死罪,这该如何是好?”

他瞥见那何豫已是心灰意冷,转而言笑道:“其实也有解法,我不说你不说,在场众人都不说,不就无事发生了么。”

何豫眼中生出点光亮,还未停即,便听鹜清又道;“但我信不过活人。”

他面上又现出羁狂来,“此夜,我已备好车马,您尽管西去。到了国境关处,自是有人接应。我朝律法难道还能管过边夷不成?”

“您只管答应与否。”鹜清叹了口气,“若不应,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听罢何豫连忙点头,下巴磕在领口的挂珠上,磕碰出血,也不管不顾。

“好,大人是个明白人。”鹜清笑得爽朗。当即让大汉解了何豫身上的捆绳,松了口中粗布。却是又居高临下地俯近来,道:“大人您莫出声,随他们一同去退好了房,便拿上行囊走罢,切记,该说不该说的,思量一点,不然身首异处,在下也再没了办法。”

鹜清笑吟吟地退到了一旁,那两大汉盯着何豫收拾好行装,却不走正门,破窗一踏,只道是在栈外等他。若敢逃跑,他们不介意血洗客栈。

那何豫弓着身,颤颤巍巍地正欲开门出去,却突然被鹜清喊住了。

“郡中考院那边可已知命题?”

何豫忙答:“未知,未知。小人今日才到,还未走访。”

鹜清眸中深邃了些,他调笑地望向何豫:

“如此,便要劳烦大人先走一趟考院,若他们问及为何半夜送题,你便答之是为谨慎即可。”

“还有疑问?”鹜清见何豫没有回话,遂又问道。

“无,无……”何豫闭眼拱手,生无可恋。

“那在下,”鹜清行礼,面上收了神色:“就恭送大人一路顺风,无灾无祸。”

何豫浑身一颤,又作礼回之,然后才战战兢兢地开门离去。

此时屋中便只剩下鹜清和那送来的娘子。

鹜清冷了神色,转身过去,拿出女人塞口的细棉,低声问道:“你家有几口人?又是哪家的花女?”

经此一番,那娘子早已吓得不轻,闻声低低抽泣一阵,却又不敢不答道:“回大人……小女是“月无忧”的花女,家中清贫,父母亲皆已离世,独留小女一人。”

鹜清点头,“你知我刚说的话,要是想活,今日所见之事就咽进肚子里,可有听到?”

花女连连点头,手脚仍被束着,只得任面上眼泪流下,担惊受怕地缩在屋角,不敢动弹。

“今夜我同样会将你送走,但我要你易姓改名,从此换一种活法。你可听到?”

“那楼里的契据……”

“我会为你赎去。”鹜清不再看她,思及车马已至,便让她走。

只在她出门的最后讲道;“以后别再作践自己,莫要你爹娘痛心。”

那花女一顿,转过身来郑重朝鹜清行之一礼,方才出门。

·

此夜已深。偏巷中连犬吠也无。

思予惊叫着被几个歹人盘问一阵。

面面皆答了。

泪哭干了,还剩些污垢挂在脸上,他早已猜到这些人的事因,不过又是为救叫三七一事。

心道这儒帮果真庞杂。那叫三七也是真有些本事,能叫这么些人尽心卖命,赴汤蹈火。

他惊恐地听那歹人说他不讲义用,说好打通官府,却又联通官府来将儒帮一网打尽。

于是只得再三哀求,言说自己确是打点官府,是官家不守信约,兀自反悔。才有了今日的惨剧。

可这些人哪听得进去分毫,一时怒上眉梢,就要商讨着怎么将思予大卸八块,投喂北海。

笨,太过愚笨。

思予漠然听着他们的话,面上却是又哭起来。苦苦言说自己一定尽力而为,又报以万贯家财,言道父亲将迁京城,若是他今日身死,必定引来朝廷震怒,儒帮只是引火焚身。

杀他不济,几人商议着便要卸他一臂以报仇心。

思予说,这同杀掉他不是如出一辙么。唯有安然无恙将他还之,他才能另想办法救你们帮主。

纵是面上哭得过真,思予心中也是无语。

既然那叫三七当时未提官府一事,想必也是有些门路的。

今时被抓,却仍信守诺言,未供出雇主分末,思予不信他没有策法。而其下鼠辈狗急跳墙,又是绑人,又是鬼哭,实在好笑。

只是苦了那孩子,三日未食,也亏这些人想得出来。

又是和一众歹人口舌一阵,才终落下定数。思予告知了他们全家搬离郡中的时日,路线。

纵是他千拦万阻,区区三处铺子,一场梦魇,还是挡不住父亲思彦的归京之诚。

终是谈妥,松绑送回。

思予有些狼狈,四肢酸痛有余。他循着道路往家走去。幸亏郡中无宵禁之法,不然此时,思予真只有再求歹人让他们收留自己一晚了。

此时打更人敲锣已过四更,路上再无车马可乘,月光半遮半显地跟了一路。

思予想,此时就算撞鬼,也不惊奇。

他面上现出疲色,两副面孔,装扮太久,也生出些劳顿。

思予打了个哈欠,又伸一伸懒腰,心说明日要睡上一上午才好。

行过长武路,前面便是海晏大街。

那困顿的人拖着步子,往前走,却在转角处遇到了一个人。

此人黑袍黑衣,倒真如传闻中的恶鬼无异。

月光弄人,照清了来者的面容。

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眼中窥出几分倦态。

尔后都笑了,还是思予先答:

“红豆,你是不喜睡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