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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月光从未如同当下这般璀璨。

银辉映照着雪影,于是天空也被光华切割成了一块又一块。

北海郡中的小童抬头,发出惊叹。只见得明月垂落,似乎要掉落人间。

街道与街道重叠在了一起,日月颠覆,竟是现出一步昼,一步夜的奇景。而天上在下大雪,太阳的一半是月亮,月亮如天狗,正于空中噬日。

·

无数个月凝蕴或是抬头望天,或是直视起面前,或是垂目凝视。

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看向思予和鹜清。

思予牵着鹜清从鬼门后走出来,他们停在云端,银月沉默地悬在头顶,然后门关闭消散,只剩下一截断裂的拐杖向着下方坠落。

未再等到思予开口,月凝蕴已经出手。

心生的恐惧近在眼前,这位作家的脑中竟然诡异地现出一丝危险。

冰晶在她的手中凝结,月凝蕴飞跃至思予鹜清的身前,就要将那堪比长剑的冰锥刺入思予的身体。

而思予却只是望着她露出笑意。他的眸中蒙起银色,神色中竟然有一股不可亵渎的神性。

风开始倒转,不过一息以后,作家的念便断了。

霎时,时间扭转,空间变化,月凝蕴的意识在礼堂复苏,在朝堂复苏,在??都之中复苏……

世界被分割,无数平行的时空交融。

月凝蕴看向吴渊;月凝蕴听到了葛参对着铜炉念起祷词;月凝蕴看到??都中的无数透明卵体收缩抖动,她分不清什么是假,什么是真,一时恍惚,随即被莫大的恐慌湮灭。

时间混乱了,过去、当下还是未来重合在了一起。

作家所书写下的关于冰封的结局并没有实现,或者说,是这一面的时间线被掩盖了。大雪依旧不停,而过去已然发生过的情节一幕幕在月凝蕴的眼前展现,那个书中的角色,不对,那个叫作思予的青年,正在改写这个故事!

作家终于知道自己的恐惧来自于哪里,朝堂之上,葛参驱使的鹤形铜炉张开了喙,一团团青烟飘出来,很快便将她吞噬了。

愚蠢的皇帝获得了自己的名字,正高高在上,等待着宣判自己的死刑。

允?多么愚蠢的名。

青烟腐蚀着月凝蕴的身体,她却发觉自己无能为力。

也许在这条并行的时间里,所谓的神陨落了,成为了人皇的俘虏,只能等待着被操控,等待着被榨取最后的价值……

——

思绪回神,月凝蕴看向??都中的一切。

黑夜笼罩中,全城陷入死寂。

颤动呼吸的卵鞘即将被孵化。

月凝蕴看向黑夜里唯一的光亮,那是天上的一个洞,漫天的大雪从那个天窟中降下,就好像天空漏开了一个裂口。

文字自她身后散出,这座异化的城池开始开出血红鲜艳的花朵,藤蔓枯萎,而无数由诅咒滋养的卵中现出了哭喊。

恶念交织的雾气向着那降下漫天大雪的天窟中涌去,隐秘的眼睛在夜中长出来,巨人们在作家的周围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而长着婴儿手脚的鸟兽自卵中破壳,吃掉了它们的尸体,然后振翅向着天窟飞去……

——

被鹤形铜炉所影响的女子选择用自尽的方式结束生命。

她的整个身体被冰霜笼罩,然后慢慢消融,在青烟之中什么也没有剩下……

——

这一次,月凝蕴又做了同样的选择。

她选择将吴氏一族彻底地从故事中抹去。

吴渊在月凝蕴的眼前被擦除了,她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出了院子……

——

窃取阴神力量的作家回神,觉知再一次被抹除。祂不再恐惧,不再担忧,祂如同那位青年一样,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祂的眼睫上凝起霜,祂的眼睛完全被冰所覆盖。

纯白的与天同色的长裙现起,风雪结为轻纱拂过祂的手臂。

故事里,数个月凝蕴统一了意识。

吞噬着太阳的月亮被冻住了。

祂说:“回溯。”

·

黄昏一线,暮色也显得温柔。

璃染回身,她见得了小小的人。

于是蹲身捏捏小孩的脸,笑道:“鹜清,你是在等母亲么?”

鹜清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走罢,我们回家去。”璃染牵起了鹜清的手,又问起他今日做了些什么事。

锻坊回去的路走过数遍,这时却眩晕得仿佛迷路。

等了好久,璃染也没有听见鹜清的答复,于是温声又问道:“鹜清,鹜清?”

随即一愣,停下了脚步。她低头看向一把抱住自己的小孩,一时无言。

等来的,是一句闷声:“娘,我好想你。”

“这是怎么了。”

璃染蹲身,也抱住鹜清,调侃道:“不过半日没见母亲,便这般想么。”

“我们鹜清还是个小小的孩子呢。”

这一次,鹜清未再辩驳。

从衣料里抬头,鹜清又望向璃染。面前的人和记忆里的人不太相像,或许是一时多出了很多细节,鹜清用目光描摹璃染的五官,眼睛渐渐湿润了。

“娘,我真的好想你。”鹜清的声音哑了,却把面前的母亲逗笑了。璃染抱住他,轻轻抚摸鹜清的头发:“娘也想你。”

那种足以令人安心的怀抱,鹜清已经十几年未能体会过了。

如果说,抱住思予时,是一种害怕失去的珍视,那么此刻被母亲抱住的他,才是真正无忧无虑只知道依赖的小童。

璃染拍拍鹜清的肩,松开了他,随即站起来。

她重新牵起鹜清的手,向着鹜府走去。

“母亲都饿了,鹜清有没有饿?”

“嗯。”

“那我们快快回家去,不让主君等太久。”

鹜清抬头看璃染,他握紧牵住璃染的手,还是忍不住开口:“娘,爹有那么好吗?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们,他的眼里只有自己。”

“是,他是个重利之人。”没想到璃染平静地回答了鹜清。

“那为何不去和离?娘,就算只有我们,没有爹,我相信我们也能活得很好!”终究是进了小孩的身躯,思绪好像也变得冲动,鹜清看着璃染,将往后所要经历的那些痛苦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鹜清,主君性格淡薄,他爱我们,只是比起家人他更在乎名利。”

“我从一介匠人,跻身为官妇,还有了你,我已很是知足,我不求太多。”

“我若能成为主君的助力,那么我愿意。”

鹜清看着母亲的笑意,喉舌忽然一哽,悲凉又荒谬的想法生出来,便再难以退下去。

这个世界不过只是一个故事,而他的母亲璃染被故事框定在这里,按照设定,维持着这个家的平衡,甚至不惜放弃自己。

鹜清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得那样疯?

也许是他见得太多。太多忍耐、谦让、自我放弃,而这换来的只有屈辱、冷漠和无情。

鹜清停下来,他放开了璃染的手。

他不怪母亲,若说有的人性格如此,那也认了。但这是天命!是故事非要铸就这样一个悲剧!要以此制造矛盾,来凸显自己性格的异变。

这到底算什么?

算老天无眼?还是只能哭叹自己的命运不公?

鹜清抹去眼泪,他朝璃染行礼,鞠躬,然后露出笑容:

“娘,就此别过了。我要回到我该出现的那里去了。”

“鹜清,你要去哪里?”

鹜清转身,没有再看母亲,“有人需要我,我不想要这种命运。”

他最后回神看向璃染,将那句迟到十几年的话讲出了口:

“娘,清儿爱你。”

空间与时间割裂又重叠,男孩一瞬长大成人。

执念已消,更觉天道不仁。

无怜慈的神明立在半空。

祂被风雪笼罩。

鹜清奔过去,再不会被回溯所影响。

他要狠狠将这编造故事的始作俑者揍一顿,就算过去已经无力改变,也绝不让那既定的结局出现!

·

囚车停了,地上卧着一只死蝉。

周围人声嘈杂,兀自却突然安静下来。有一列列人影被推搡着向正中的石台走去,脚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哗啦——

蒙面的布猛然被掀开,带着枷锁的人堆中有人瑟缩了一下,试图想要用手遮蔽阳光。

思予混在其中,蓬头垢面,眼睛似乎失了焦距。他仰头微微往上看,看到了不远处高台上端坐的一个人。这一次看得更为清晰,高台之上的人就是皇帝,他藐视着一切,似乎不把刑台上的人们放在眼里。

四周人影绰绰,高台上却传来笑声。思予望着,见那帝王下了口令,他张开嘴,还未发出声音,头就被按倒下去,紧贴在了石板上。

一声锣响,石台上被押的一众都跪坐下去。思予喘着气,面上扭曲地颤抖着,他不甘心地死盯着前方,是的,这里本该是他的结局。

那皇帝真是好狠的人,不放过思家也就算了,就连同府上那些家丁侍从也一并打死。

翠珠、阿符、三娘、帕叔,还有父亲母亲,他们在思予的周围被压住,即将受刑。

就这样死了也好,不必再考虑太多。

就算心有不甘,眼睛一闭,也就再无情绪了……

至少能与家人死在一起……

不,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忽有一片雪花落在了思予眼前,落在思予鼻尖上,然后很快消融,仿佛从未有过。

一支笔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天幕中,笔尖书写,就要因此画上句点。

未来,未来是会怎么样?

文字随他念想涌现,然后展现为画面——世界被冰封,万物枯竭,而故事尘封,完结,就此沦为一本草草收尾的庸俗话本。

命运被操纵的悲愤在此刻达到极点。

原来这只是一个故事,而活在故事中的人,不过都是角色,都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助力。

我,就该这样死去吗?

思予这样问自己。

·

鹜清跑得很快,就算被作家所注视,也丝毫没有停下来。

思予不见了踪影,鹜清一边寻他,一边不断抬头望向作家。

神的眼中又现出戏谑。

祂未阻拦鹜清的靠近,反正为他搭起天梯,等待着鹜清的到来。

那条通天的阶梯扭转,而登上去的人在狂奔。

鹜清的身影一会儿变成幼童,一会儿变成老者,时间在这条天梯上随意改变,而作家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新奇。

暴雪开始从作家的后方现起,往后的每一步便都显得吃力。

神明喃喃自语,似乎又不忍这渺小的人无法抵达。

祂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轻笑道:“鹜清,你要怎么做呢?”

数条时间线中的女子已经打破了平行叙事的阻拦,同时出现在天上、地上。

每一个世界都开始下雪了。

数个月凝蕴都露出了笑意。

她们的模样变化,身披起寒冰和霜雪。

无数的神开始聚集,祂们的意识已经同念。

半空中的神明笑得最为灿烂。

祂抬起手指,将鹜清所登上的天阶化为了一个首尾相连的方形。而其上奔波的人不断攀登,终究只会徒劳地回到起点。

祂们开口,声音便在所有世界中的天地中响起:

“思予,我应该感谢你。”

“是你塑造了无数个我,是你让我成为真正的神。”

过去,当下,未来。

存在于不同时间中的作家们相遇了。

而神的伟力得到了数倍增强。

被冰封的结局正在加速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