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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没人要的东西,滚远点!”

石头丢在我的身上,很疼。父亲罚我跪在门外的巷中,要到日落才可起身。

只因我冲撞了父亲的喜事,遭了新夫人的埋怨。

明明母亲出殡的日子还没过太久。

这座大宅子仿佛也随着母亲逝去而将我推远。

我从小体弱多病,从前照顾我的嬷嬷被送到了乡下去了。新夫人带来了许多人,他们都不认识我,也不亲近我。父亲从未正眼瞧上我一眼,娘说他是京城里的大官,受万人尊敬。娘说要我好好爱戴他。

可是我要死了。

就如当下,我被邻里的小孩嘲笑羞辱,但因为有父亲的命令在,我不敢反击,甚至不能站起。

我就像一条将要死的野狗,母亲逝世后,便再没有人要我了。

也许我应该去死。

反正这副身体什么用也没有。

我受够了不能跑不能跳日子,我也想像其他小孩一样,去骑马去戏水,不想头痛,不想呕吐。

娘,我好想你,我来找你好不好?

为何今日会这样的冷?好疼,好疼,好疼。

我已经满身伤痕,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娘,你说你会变成星星看着我。你真的有在看着我吗?

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我全身都在流血,好痛,好难受……为什么你要将我抛下呢?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这样活着,好累,好痛苦。

大家都说我是个累赘,如果没有我,鹜家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娘,今日是父亲大婚的日子,我闹着不许,就被重罚了。

你不是说父亲是个仁善不朽的大人吗?为何我眼中的他如此冷漠又自私。

好疼,好难过。

但是我哭不出来,因为哭会更令父亲生厌,因为哭只会换来嬷嬷拧得生疼的手掌。

我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世界是一片灰暗的色彩。

让我死去吧,至少这样便再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

让我死去吧,我恨所有人,我恨我自己。

·

空气开始变得黏腻,小孩佝偻了背,他低着头跪着,身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彼岸花,伤口不断地渗血,他的眉眼覆上了寒霜,面色阴冷,已经失去了生气。

——

思予以能够洞见文字的双眼将一把把刃折断,但显然还不够,鹜清所处的这片区域无比奇怪,空气越发显得沉重,而脚下的火海肆虐,思予只能踩在刀刃上前行。

火焰上涌,思予脚下所能供其行走的空间极狭小,烈火将刀刃两侧的空间挤压,而上方是飘雪的黑天,冰火两重此消彼长,空气却越发地稀薄,思予的发顶也凝起了冰霜。

这时倒庆幸自己是个“厉鬼”,不用呼吸。

但是体感仍未消退,思予能感知到冷热,亦能知晓疼痛。

一柄剑所能行走的距离终是有限,前方刀刃生长得横七竖八,乱象丛生。

而鹜清被万剑穿心,架在区域的最中心,要想到他的身边去,必须跨过火海。

思予停下来,他望向不远处,明明只有数十步的距离,却宛如天堑。

随即低头又看看自己的双手。肤色惨白得不像话,血液也似乎在身体中凝固,血管于皮肤下现出乌紫。

反正已经死了。

没什么好怕的了。

思予这样告诉自己。

反复几次,他定了定心,随即后退小步,跨步一跃而起。

先一步迎接他的是刀剑,其次才是火焰。

思予没有闭眼,他咬紧牙还想要用力往前,刀刃贯穿了他的身体,剧痛到来,竟使得身体出现痉挛,腿脚用力不得,转而便被火海吞噬了。

唯一还能发力的手臂死死捏住了头顶的刀尖,手掌里出了血,血往下滴,便成为了助长火焰飞升的燃料,烈火焚心,万剑穿身,这时思予竟然还有心力睁眼看向鹜清。

到底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呢?

思予明明记得,自己是一个极其怕痛的人。

从小便是如此。

为什么要喜欢鹜清?为什么要喜欢他到如此地步呢?

思予在火焰中狰狞了面孔,此刻脑中却出奇的平静。

老实讲,思予也不明白。

起初遇到鹜清,大概是一种保护欲作祟,将他视为一个珍贵的玩伴。那时候的鹜清对于思予而言,和自己养的小鸟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再长大一些,看到鹜清被孤立便觉得难受,于是想要一直缠着他玩,要他开心,要他觉得自在,渐渐便成为了习惯。

老实讲,鹜清真是一个性格极其古怪的人。

他沉默、偏执、冷漠又喜怒无常。

而一切重来后再遇到他,他健谈、平和、温柔又真诚。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

还是说,其实我所遇到的拼凑在一起才是他。

为什么要喜欢鹜清呢?又为什么要喜欢他到如此地步?

真是因为保护欲么?那为什么被鹜清一次次疏远和推开的时候会那样难过?

会是因为习惯么?可是阿符也陪了我很久,翠珠也陪了我很久,但鹜清和他们不相同,我很喜欢看他笑,我很喜欢听他喊我的名字,我很喜欢他喊我哥哥,喜欢他的拥抱和亲吻。

鹜清说他很喜欢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前世,他总是将我推远,今生,他才向我靠近。

不对,不对……

我记得他送我的玉佩,玉上雕刻的是他送我的白鸽。

为什么要送我白鸽?哦,因为我幼时的小鸟死了,他都看见了,他一直都记得。

我记得,喝醉酒后,他偷偷吻我的眼睛。被我抓住以后又会羞赧到生气,半日都不理我。

我记得天时很好的午后,他让我趴在他的腿上小憩。他不会同我讲很多话,多数时候都是我自己在说,但他会抬起手为我挡住阳光,直到稀里糊涂地睡醒,他的胳膊都还举着。

我记得他拒绝过我很多次,他说我对他说的誓言是儿戏,他骂我没有长大,他骂自己并非良人。

所以,到底为什么喜欢他呢?又为什么非他不可呢?

或许是因为他有一副好看的皮相?或许是因为我把习惯当成了真。

不对,不对。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答案的。

不管鹜清怎么掩饰。

我都很清楚。

我知道的,他很爱我。

·

思予睁开眼,皮肤上流火燃烧,他已经形如一具行尸走肉。

思予站起来,刀刃划开他的身体,如同从体内畸长生出的骨骼,架着他,在阵阵燃烧的烈焰中,在皮肉被割开的回音里,架着他往前走去。

曾经怕痛的小孩,如今也已长大成人。

思予发笑,在皮肉尽数被焚毁的这一刻,他竟然展开了手臂,然后将鹜清抱住了。

“我记得,你说过,我的生命不应该浪费在你这样的人身上。”

可是我们还算得上是人吗?我们只是一个话本故事里的人物,我们只是一行文字塑造的角色。

我记得,你从未说过爱我。

“红豆,这一次,你终于学会坦诚了。”

“我要你,我爱你。无论再过多久,我永远都会这么对你说。”

“回来吧,不要再离开我。”

他彻底抱住了鹜清。

哪怕因此被刀剑刺穿,哪怕因此变得更加伤痕累累,思予还是这样做了。

——

黏腻又血腥弥漫的灰色中,忽然有了光亮。

年幼的鹜清见得了那个人。

那个金玉一般美好的人。

他走过来抱住他,拉起他,似乎将世俗也抛之脑后。

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他总是这样贸然地闯入我的生活。

他拯救我于水火,他说他爱我。

“红豆,红豆!你可无事?”

“他们太过分了!你随我回家去,不,干脆你就过继给我父母做我家的养子。”

“红豆,你可有不适?”

“红豆,红豆……回来吧,不要再离开我。”

周围的环境褪去,连同鹜清身上的彼岸花也开始凋零。

外界,火焰熄灭,刀刃成为文字的偏旁部首,崩裂瓦解。

鹜清睁开眼,他看见一缕发丝,听见了身边人的低吟。

鹜清缓慢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思予。

似乎是有所感应,耳侧的呼吸声重了一瞬,然后紧贴着的胸膛里的两颗心心跳重启。

鹜清听见思予哽咽了声音在小声说道:“红豆,欢迎回来。”

比泪水先来的是鹜清退开后捧住思予脸的双手。

他笑起来,笑得好难看,他对思予念道:“哥哥,别哭。”

“我回来了。”

鹜清吻上去,吻住了思予。

尚且不太会接吻的人,只剩下将那些久藏的难耐的真心渡给他。

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鹜清的耳中现出蜂鸣。

鹜清悄悄睁开眼,他看见思予紧闭着双眼的脸上正有一滴眼泪落下。

于是吻被加深,鹜清嘴角扯出笑意。

他的一只手向下,揽住了思予的侧腰。

长久的被压抑的思念倾泻而出。

鹜清忘记了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但漫长得仿佛经历了他的前世今生。

——

思予对鹜清来说到底是什么?

也许在故事的设定里,早已写过答案:

“他是我的爱人,他是我的月亮。”

脚下,阴界的规则被一人打破,强行化作文字,成为往上方飘去的注解。

唯有书写声和木板吱呀声的房间里,文字悄然在纸页上铺开。

“思予正在靠近、正在成为作家……也许,他是被选中的继承者。”

·

透过纸页,文字涌现的天空正尽数落在月凝蕴的眼中。

一扇雕刻着白骨和恶鬼的门在她的身后现起。

万千亡魂自门后飞出,而风雪越盛。

阴神的反噬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