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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思予抬手遮住光斑,耳边蝉鸣阵阵,他看看四周,这才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思予的猜测是对的,他是故事中的主角,故事围绕着他展开,而当主角死亡,故事也随之不复存在。

只是思予不清楚为什么当下自己还活着,甚至感觉好像回到了重生的那一天。

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竹叶很快被拉开,阿符的身影出现在他的侧旁:

“哎哟公子,可算寻到您了。”蹲在路边的少年还喘着粗气,手中握着拉开的竹枝,圆润的脸上有不少汗。

记忆相叠,思予以手撑地,先一步站起来。

“主君正找您呢……”

“阿符,今是几年了?”思予打断了阿符的话,他出声问道。

阿符哽了一下,随即想了想,有些不解地说道:“天命四十八载八月十八,怎么了公子?”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思予忽然跑起来,他回头给阿符丢下了一句话:“等会儿我再去找父亲,阿符我先出个门!”

“哎,哎!公子!”

思予一股脑地向外跑,夏风习习,天光明媚,他跑得出了汗,心滚烫着,跳动着,等待着验证他的第二个所想。

拐过花圃,跑过亭廊,思予径直从侧门出去,奔向对面的鹜家。

还未等他跑过去,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先一步推门从府邸中走出来,高高瘦瘦的人,神色惨白。

就好像刚从炼狱里走过一遭,与那个已经让思予相熟的人有很大不同。

可是思予知道是他。

思予喘着气停下来,下意识就想要说出他见鹜清时常说的一句话:“要多吃些饭才好,知道吗?你太瘦了。”

可是预想中的调侃没能说出口,一个拥抱便迎上来,手臂用力地捆住思予,鹜清的头贴过来贴在了思予的耳边。

鹜清好像浑身在发颤,他呼吸很急,奔跑过来时没有完全止住脚步。思予往后仓促退后了几步,这才稳下来,在鹜清的一言不发里,思予确定了他的第二个猜想。

[备注3的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要思予忘记鹜清的爱?]

思予想起当时鹜清竭尽全力告知他重生身份时的瞬间。

思予说他忘了,他忘了很多。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几个片段。思予有猜测过,出现在自己记忆当中的人会不会是鹜清?

当时没有定论,时间转过一轮,终于能够确认。

是的,思予将鹜清的爱忘记了,思予将鹜清忘记了。

那个人正在抱住思予。

他瘦得过分,抱紧自己时骨头会硌着自己。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思予于心中这样问自己。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鹜清的肩膀上。

情绪泛起涟漪,周围转瞬沸腾,思予的耳边似乎听到了觥筹交盏的欢笑。

豪华的宴席之上,富家子弟们正在把酒言欢。

公子们围坐成一圈,思予与他们打闹,身边坐着的两人一个不为所动,一个笑得比他还疯。思予的左侧坐着沉默的鹜清,他的右边坐着洪如意。

想也不用想,那位鹜家的公子一定是被他强行拉来的。他不善言辞,一个人举筷夹菜,疏离又冷清。

鹜清好像与这样一群人格格不入。他塞在其中,显得突兀,却又没有离席。

于是便现出了诡异的一幕,鹜清不与任何人交谈,却唯独在思予与他言笑时出声回答几句。

传筹的游戏很快在酒桌边开始,酒筹传至思予身边,思予也不管鹜清愿不愿意,一股脑地便将酒筹递给了鹜清。

也许是他还未反应过来,又或者是敲鼓的公子早已对隔离一切的鹜清不满。鼓声忽然停下,而酒筹落在鹜清的面前,还未移动半分。

周围一瞬起哄大闹。

这群纨绔不兴斗诗,反而将这游戏变通成为一个打探他人私欲的渠道。

有人笑闹着要鹜清喝酒,然后回答一个刁钻的问题:

“鹜公子这般‘雅兴’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思予挠头,他看向冷脸的鹜清,一时有些后悔将他拉入这场聚会。

他大大咧咧地站起,先给周围一众公子赔个不是,随之便要接过鹜清面前的酒筹,替他喝下,替他应答。

那一直未动身之人却遽然动了,鹜清一把握住酒筹,然后猛咽喝下。

酒液入喉,不曾多喝酒的人被呛得剧烈咳嗽。周围一片唏嘘,转而一片叫好,只有思予贴过来,急忙拍起了鹜清的背,他的声音里颇有几分指责:“不能喝你还喝做甚么,这时候逞强个什么劲,我来喝就好……”

“好了鹜公子,酒也喝了,是不是该回答兄弟几个的问题了?”

周围出现逾越的笑声,思予有些恼了,他站直身,就要转移开话题,没想到身后之人却拉住了他的手。

思予听见了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慢慢讲:

“我当然也有喜欢的人。”

“他是这个世上最最好的人。”

周围逐渐静下来,思予也回过头,看向鹜清。

而鹜清在看着他,他平静温柔,似乎一瞬之间褪去了周身逼人的敌意。

“我喜欢之人,如银月生辉,如太阳明媚,他是我所仰视之人,无人可以亵渎。”

一阵哟哟哟的调侃自周围传来,也许是酒意上涌,思予的脸有些红。他坐下来,想要挣脱鹜清握住他的手。

却挣不开,于是两只手臂就这样默默交叠着藏于桌下。

周围纨绔们再问万般,鹜清也不再开口。

洪如意帮着思予应了,接过酒筹忙道“喝酒喝酒”就这样将一众人搪塞过去。

闹哄哄的酒气里,思予好像有些醉了。

他靠近了鹜清,将脑袋靠在了手臂上。

思予趴在酒桌上侧着头看鹜清,思予红着脸,眼睛亮亮的,他用气音讲:

“把我说得像神仙一样,我哪有那么好。”

回答他的是藏在酒桌下的另一只手的轻轻一捏。

“而且。”思予看着鹜清,他嘟起嘴,不满地说道:“我才不要你仰视我,我要和你平起平坐,将来,我要和你成婚!”

那久不见神色变化的人看懂了他的话。

鹜清嘴边勾起笑,握住思予手掌的手轻轻移动,转而与思予五指相扣。

鹜清靠过来,他的眼睫抖动,他对思予同样用气音讲道:

“思予,我爱你。”

[备注3]:“而思予不记得了,红豆爱你。”

——

思绪一瞬收回,思予在鹜清长久的拥抱中睁大眼睛。

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为什么他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

无形高悬的弦抖动,思予的命运开始出现变化,禁锢他的规则悄然失效,然后那根无形之弦断了,思予将一切都想了起来。

他发誓他要医好自己的爱人。

他被爱人推开了无数次,他强求着将自己交给了他。

他们陪伴着彼此从少年走到青年,从邻里走向坚贞不渝的伴侣。

然后一个赴京,一个奔赴边塞,一别便是永远。

亲眼看着爱人赴死却又无能为力之痛仿佛又席卷而来。

思予有些呼吸不畅,他喘不过气,于是只能回抱住鹜清。

眼泪拼命地流,将那些忘记的委屈、恐惧和痛苦还回来。

思予捏紧鹜清的衣服,他大哭,哭得几乎不能呼吸。

文字在思予的脚下出现,很快又隐入了土地。

一息之间,那个被押上刑场之人和以头撞墙之人的身影都重叠到了这个大哭的思予身上。

饱受绝望的悬吊之人与那疯狗一般厮杀之人的身影重叠到了鹜清的身上。

鹜清松开思予,他捧住思予的脸,心疼地一点一点用手指为思予抹去眼泪。

思予额头又泛起疼,血似乎渗出来,他在大哭,浑身颤抖又凌乱。

面前的人变得强壮变得健康,鹜清浑身是血,那双望着思予的眼睛一片血红。

灵魂好像在这一刻转折,经历过诸多要事的两人回溯了时间,又在这一瞬间重逢。

一个想要以死求证,一个想要以杀戮换回所爱。

一个在以性命相赌,一个在绝望中疯癫。

这大概是他们彼此最狼狈、最糟糕和不堪的时候。

一个在哭,一个又再次抱住了另一个。

浓烈的血腥气证明了一切的经历不是虚假,额头与浑身的疼痛验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们只是故事中的两个人物,两个角色,而世界为假,他们生于笔下。

但谁也不会认命。谁也不可能就此服输。

思予哭累了,他松开了鹜清,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难受好难受。

突然回想起的那一切让他仿佛被火焰烧了一遍,然后重获新生。

幸好啊幸好,你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思予破涕而笑,他哽咽着声音对鹜清说:

“红豆,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记得你,我记得我们,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鹜清似乎浑身是伤,他擦去自己手上的血,又轻轻抹去思予面色的血。

他呼出一口气,眼睛里的湿润被鹜清忍下去。

再也克制不住的心猛烈地跳动。

鹜清吻上去,吻住了思予的嘴唇。

唇瓣与唇瓣紧贴。

鹜清轻轻吸/吮着思予的下唇。

夏日的天光收起,赐给他们一小片阴影。

我要你,我爱你。

哪怕我深知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故事,哪怕我知道我们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奔向你。

鹜清:我有一心上人,他如皎皎明月。

思予:我有一心上人,他似无垠深海。

鹜清:我要他高高悬挂,谁人也不得玷污。

思予:我要他将我包裹,我会为他扫去一切疾厄。

我爱你,我心悦你。

吾心可证,天地为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