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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眼前写着“鹜”字的灯笼轻轻摇晃,两户相望的巷道外有个提着菜篮的嬷嬷不急不缓地走进来,眼尖地瞧见了对门门口站着的思予。于是停步行礼,后叩响了那“鹜”字灯笼下的兽首门环。

吱呀一声,门中打开了一条缝,嬷嬷进了门,然后巷中再无声响。

思予回了神,夏风实在燥热得紧。他正欲转身回到府中,却突然想到一件奇怪。

先不说这莫名回到过去的原因何在,记忆里那人声嘈杂的刑场上,空中太阳毒辣,八月正中,无风无雨。思予在蒙布拿开的短暂眩晕里,可是感受到了眼前的一片冰凉,似是雪落。

而八月哪会有雪?

又是“它”做的吗?

而思予甚至不知“它”到底是什么。

……

思予目中满是疲惫,他欲思索,便欲陷入窒息。一直跟在身后的阿符这时突然点了点思予的肩膀,小声地问道:“公子可否饿了?要去吃些东西?”

思予转了身,看着阿符圆圆的脸,他闭了一下眼,强硬压下情绪。随即背着手往府中走去,忽然有了笑意道:“阿符,府中可还有冰镇瓜果?”

“有的!公子要吃什么?我这就叫人去冰窖里取!”阿符瞥一眼思予的神色,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他无声呼了口气,随即乐呵呵地报出了一堆水果名来。

思予房中,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切好块的瓜果。思予捏了一颗无籽葡萄放入了口中。甜软多汁的果肉瞬间挤满了口腔,再搭配上冰镇后的凉感,思予满足地眯了眼睛。

侧旁握腕而立的阿符见状,脸上是遮不住的欢喜。见公子喜欢,一溜烟出了房门,就要让人再拿些葡萄来。

正待阿符出了房门,招呼着门外的侍女时,思予睁开了眼。口中依然泛着丝丝的甜意,但回味一番,却不禁让思予的心中激起苦涩。望着门口那道发福的身影,他的面色越发沉冷。

两年后发生的祸事,压在思予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复现。加之那些未知萦绕的真相,以及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太多谜团和烦躁堆积,叫他如何吃得下甜果?又如何得以安睡?

思予又摘了颗葡萄,但未入口,只是捏在指尖。深紫的颜色晶莹剔透,像一只眼睛。思予克制不住地想到一些事:

姑且说思家灭门的经历为佛家讲的前世,前世一桩桩精密的巧合连成一串儿,从受皇恩开始,到全家上下以死谢罪。不用多言,只要稍加思索就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小人告发也好,家族没落也罢。礼聘,接管,架空,覆灭。那位只听“小人”之言,而又不提丝毫证据的圣上,自始至终,只是作个漠然的观客,更是顺水推舟,一句话就将我思家送入了死局。

思予又想起行刑前他看到的那个高台上的身影。举杯痛饮,好不惬意。

谋逆?欺君?呵,不过是皇帝的借口罢了。

思家财力逐渐攀顶,无权无势却成为各界交好的座上宾。那暗中窥视的豺狼终究是慌了,于是给了思家一顶有权无实的帽子。贪婪地要思家四分五裂,却又不忘将思家的财富吞并。

好一个两面三刀,好一个伴虎在侧。

但想来又有些诡异,纵然帝王从中作梗,彼时思家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出异常,父亲前仆后继,走火入魔般只为追逐高位而去,而其余众人,包括思予自己,都只是以此为常态,麻木闭塞,安然接受。直至最后一刻被押上刑场才幡然醒悟。

思予皱眉,脑海中又浮现起白日里见得的血字。恰好此时阿符接过了侍女洗净的果篮,又乐此不疲地快步走了进来。将琉璃盘中的葡萄放在了思予的面前。

思予抬头,隐了面色,对阿符笑笑,吃掉了指尖捏着的葡萄,随即含糊不清地对阿符念道:“阿符你也吃,顺便叫门外的姐姐们进来,一同分享了罢。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哎哟公子,哪有您这样的,这不合规矩。”阿符跺脚道,但眼睛还是不争气地从矮桌上流连了一圈,咽了口唾沫。

“这是命令。”思予站起来,说着就要往门外走,脸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果子太甜,吃过也就腻了。”

见思予要喊人,阿符没辙,抢先一步跨出了门道:“好好好,您安心坐着,我去叫她们。”

思予终于停了动作,他嘴角勾着笑,看着阿符的背影,眸中定了神色,越发深沉。

很快,房中聚集起了不少人。

侍女们先是不知所措,得到思予应允后又显得扭捏,还是看思予逐渐收了笑,才小心翼翼地吃起了桌上的瓜果。

那短暂停留于眼尾的幸福和喜悦却是收不住的,房中渐渐有了欢笑声。

思予则静静地坐到了一旁,只是看着大家吃,埋在袖中的双拳却握紧了一点,又随之松开。

他叹了口气,满心的愤恨转而被藏到心底。

不可再作低迷。抛开那些不知缘由的事情不谈,眼前最重要的还是整个思家的命运。

纵有将对方千刀万剐的想法,也只得收手了。

思予眼前又现起那阴暗牢狱中的光景。

小妹被押在隔壁,却向这头的自己喊着饿。

随后狱卒来,给了女孩一块冰糖。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思瑶吃下,然后看着她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

思予咬牙,一瞬心痛到不能喘息。他输不起,也赌不起。这一屋子人的性命不能做他践行的赌资。

但思家水涨船高的财富,势必会再次引得帝王注目。

我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上演。

思予收回了目光,低头瞥见了袖口上用金线绣的玉竹,突然一怔。

脑海中现出一词——“纨绔”。

思予眸中暗淡了神色,面上却现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为纨绔,散尽家财又有何妨。

如若家道中落,势力颓败。皇帝也必然没了继续针对我思家的理由。

此举为下下策,做么?

可我已无路可走。

也罢,我本就是一懦夫。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只是刹那,无力感席卷全身,连带着思绪都开始发沉。

活下来。我要带着大家活下来。

其他的,就尚且不奢望了。

思予啊思予,祖上三代积累下来的家业,要在你这败了。

思予自嘲地想着,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最后竟笑出了声。

惹得阿符他们侧目来看,又不明所以。

他最后漠然地看了一圈这屋子里欢笑的一群人,无声道:

“你”看到了吧,如你所愿。这条歧路,我走给你看。

……

第二日晨起,思予彻夜未眠。他收拾好心情,出门去拜访父亲母亲,顺便和他们一道用朝食。

思予昨晚已经清点好自己名下拥有的布庄和钱庄。两处布庄,一东一南,一处钱庄,离府宅不远。他准备用过朝食后亲自去看看,以此好打理“亏损”,从己入手,亏空家财。

“爹,娘,今日阳光甚好。”思予走进门,笑着同父母亲打了招呼,转身就看到自家小妹思瑶挣开了嬷嬷的手,眼睛亮亮地奔向了他。

直到被抱了个满怀,小丫头才笑嘻嘻道:“兄长早!”随即又望向母亲苹钰道:

“昨天思瑶睡得可好啦!”

父亲思彦已落了座,闻言,看着女儿笑道:“睡饱则精神足。”

这时侍女已将一道道菜肴布好。一家人都陆续落了座。

饭桌上,思瑶还不太会用筷子,母亲苹钰坐在她身旁耐心地教导着。思彦喝茶漱口后,暂时停了筷。

思予正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里的粥食,突然听得父亲开了口:

“皇恩浩荡,我们思家终于等到升迁京城的时候了。”

思予一愣,手中的勺子不慎落回碗中,溅起一圈粥米。

“怎么了思予?”父亲关切地问道。

思予摇头,却是抬头看向了思彦道:“何时的事?陛下应允的升迁吗?”

思彦捋着胡须笑道:“昨日密信刚到,陛下口谕,得皇恩赏识,升我为三品税课校员,即刻启程入京复职。”

母亲苹钰还教着思瑶如何握筷,听罢则是叹了一句:“老骥伏枥,宏图未晚。”

“哈哈哈,得皇恩厚爱!臣等必将舍身报国。”思彦拱手向着北方虚行一礼,满目皆是欣喜。

思予盯着碗中的粥食,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笑先是对父亲道了恭喜,转而问道:

“如此我们何时进京。”

“不出一周,等车马到,即刻启程。”

“京城……思瑶想去京城!”小妹姿势怪异地捏着筷子,小腿坐在椅子上还挨不得地,此时一蹬一蹬地前后摆着,欢快地又继续尝试夹起盘中的蟹黄包。

不妙,不妙。

升迁京城,位居三品。恰恰是一切的开始。

思予很快吃好下了桌,又跟父亲母亲道了别,才快步往府门赶去。

阿符早已让人备好了马车,等在门口,此时他跟着思予的脚步,着急说着慢些,慢些。

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吓得阿符险些撞到。他正又要出声叮咛,思予却转过了身,语气严肃地问道:“阿符,我最近突发想要铲恶济贫,该去找何人合适?”

“公子您吓到我了……”阿符拍着胸口蚊吟般自语了一句,随即又开口道:“洪公子,洪如意公子。那位对北海乌烟瘴气的事由倒是有些接触,他或许能圆公子您的善心。”

“洪如意……”思予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快就记起,那位是北海郡权贵圈子里颇有名气的富贾之子。也是同思予一起长大,私交颇好的老友。

思予当即点头道:“好,今日去往钱庄布庄之事先行搁置,带我去找洪如意。”

他出了府门,大迈着步子往马车走去。目光越过车厢,却突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身形有些孱弱,却比自己要高出不少,黑发玉冠,五官俊朗。

思予缓了步子,见对方也愣了神。

霎时想起“前世”听得的消息。锻造世家鹜氏随军北上治蛮,局势忽变,边关告急,边城很快陷落。

而鹜氏无一人归,帝封忠烈,形如灭门。

思予变了神色,突然有些哽咽,话到头来却又不知从何讲起。最终只能拱手而立,鞠躬行礼。

尔后淡然出声道:“鹜公子。”

“思公子。”那位鹜公子同样拱手回应道。

思予先立起身,又越过车厢看向他。

风有些急,路边的马儿动蹄踱步。他指尖发颤,黑发垂落,缓慢地也直起身来。

思予看清了他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哑了声。终于喃喃喊出了一个名字:“鹜清……”

他依旧站在那里,无声注视着思予。

那是一道足以称得上灼热的目光。

凌厉的五官这时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有什么终于安定下来,了却了心事。他笑了,似乎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退向了路旁。

思予没再看他,或是不再敢看他。他快步上了马车,坐入了车厢。直到马车前行,他在那轻微的颠簸中才兀自地想:

还是消瘦,要他多吃些才好……幸好,这是两年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

鹜清看着那驾马车一直消失不见。

彼时才转了身,继续走他的路。

他又回身望了一眼街市琳琅的过道。默默地在心中念叨:

第十五回。

他嘴角又勾起了笑,但很快又收了情绪,鹜清皱眉想道:

他喊了我的名字。

他为何叫我“鹜清”?

一瞬回想起幼年。回想起那个总是学大人说话的“哥哥”,又回想起那个老是追着人家跑的自己。

明明就长我一岁,却总是装作老成。

又记起,那一年在小桥外的河岸边。

那个穿着端正的小公子走过来,拉起他,拍开他面上的灰道:

“你是对门的公子吧。”

“别哭了,错不在你,哭也无用。”

“他们是嫉妒你的家世,自己又无能,才敢这样欺负你。”

“不过不怕啦,以后有本公子在,离那些猫猫狗狗都远些,你跟我玩,我护着你。”

“我叫思予,你要记住哦。”他看着他笑,笑得面上粉扑扑的。

浑身脏污的人不敢抬头看思予,但仍旧偷偷瞥他,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又听他讲:

“我学而不精,不知你姓氏念甚么,不,不对,是你这名字一股疏离之意。嗯……让我想想。”他低头见了鹜清腕上的相思子串。

“相思子又名红豆……”

“我以后就叫你红豆吧!你觉得如何?”他见鹜清一直不出声,瘪嘴改口道:“或者叫你小哑巴也不错。”

……

鹜清噙着笑意,轻声道:“你该叫我红豆的。”

他转过街角,入目是鹜府大门。

这是第十五回,是鹜清第十五回借由路过思府。

终于碰巧,得以相遇。

那满身的柔和在踏上石阶的一刻便消散无踪。鹜清又变回了一贯的模样。他冰冷地望入宅院内,阴沉不语,眸中暗隐疯狂。

他漠然,身形有些单薄。一袭黑衣如旧,但他知自己再不是一株孤草。

不过幸好,这是两年前。

你还安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