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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抱得久了,思予僵直了身体,却又一动不敢动,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鹜清先松开,他退后几步,与思予四目相对,随即神色愣了愣,才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思予看着鹜清,有些无奈,一时又有些想笑。

面前人五官俊朗,此时脸颊上竟然隐隐有一抹红。

记忆中那位公子,总是病恹恹的模样。思予一直觉得他像一阵雾蒙蒙的雨,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是如今站在眼前的人,挺拔又青涩。倒是与记忆中形象完全不相干了。

思予仍不算太熟悉他,但似乎也觉得鹜清没有那么难懂。鹜清的目光总是看向思予,很干净。

思予想,不论如何,这个人应是不会害他的。

思及此,思予拱手行礼,笑问道:“公子可有安定些?”

鹜清点头,随即也回礼道:“失礼了,在下听闻府中生魇,遂挂念着,见公子无事,我心也安定下来。”

后方饮茶的苹钰扑哧笑出了声,打趣二人道:“我竟不知鹜公子与我家小思予如此要好。”

思予偏头恼道:“娘,怎么在鹜公子面前还叫我小思予……”

“好好好,我们思予长大了,该称大思予了。”

“娘!”

鹜清只是笑,他未出声,紧张了数日的心终于找到了片刻的松闲。

等到思家母子二人拌嘴够了,鹜清才回身朝苹钰行礼:“如此,小子就先回去了。”

“这就要走啦,不如留下来吃个午膳?”苹钰留他,随即又笑着看向鹜玄都,“小玄都,可要留下来同姨姨吃饭?”

鹜玄都看向鹜清,起身行礼道:“玄都多谢夫人款待,我听兄长决断。”

鹜清继续说道:“多谢夫人邀请,小子伤病还未痊愈,今日就先回去了,待身体痊愈,改日必登门道谢。”

苹钰听罢,便也不再强留,她思索着说道:“对哦,听闻公子府中近日走水,可有大碍?”

鹜玄都低头不作声,鹜清神色黯淡了些,低沉着声音说道:“走水那日,母亲安睡屋中,鹜清无能,没能救下母亲性命。”

苹钰站起来捂住嘴,神色中现出心疼,她低声道:“公子,节哀。”

鹜清点头,随即走进来牵住了鹜玄都,再次行礼:“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思予,你去送公子小玄都出门。”

“好。”

离开思府路上再无话可说。

出了大门,思予才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受了些伤,但无大碍。”

思予点头,他的心中也不是滋味。

思予转而蹲身看向鹜清身边的鹜玄都,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拍着鹜玄都的后背。

原本面色平静的小姑娘眼眶一红,泪水没忍住落了下来。她咬紧下唇,却没有哭出声音。

思予呼出一口气,站起来,鹜玄都这才伸手抹去眼泪。

他靠近鹜清,这一次没等鹜清再说什么,自己靠过去,学着鹜清的动作,也轻轻抱了一下鹜清。

“节哀。”

记忆中鹜家那位后母似乎对鹜清并不好,但毕竟是家事,外人也了解得不多。

思予不知鹜清对那位后母的感情如何,只是将心比心,给予了鹜清一点安慰。

很快两人松开,鹜清点头,向思予说道:“保重。”

随即便带着鹜玄都离开了。

思予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思绪沉下来,有些乱,最近实在发生了太多事,阿符也休假了,思予想了想,决定去见见自己的“老师”,那位自己豪掷千金留下来的居士——酒老。

·

鹜清牵着鹜玄都往回走,直到走进了府门,鹜清才问她:“你怨我那么讲吗?”

鹜玄都摇头:“我虽是个小孩,但是我都看得见,母亲对兄长不好,甚至想要谋害你的命。”

“那原来你怎么没想过阻止她?”

鹜玄都抬头看他,很快又低下头去:“我说的话,母亲会听吗?我只是一个小孩。所以我只能装作看不到,兄长,玄都也有错,就算你要将我赶出去玄都也绝无怨言,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谢谢你在大火中那样保护我。”

鹜清眼看着前方,他走得慢,让鹜玄都也能慢慢走,下人们见他低头行礼,无一人敢乱说话。

猪心之事府中人人皆知,剩下的哪个不是人精,于是就连吴氏身死之事也未曾向外透露半分。

鹜清轻声道:“你倒不似这个年纪的小孩。”

鹜玄都眼睛还有些红,她没有接鹜清的话,很久以后才开口:“兄长,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鹜清哼笑出声:“你把父亲放在哪里?”

“不过是几面之缘,父亲厌恶我,我很清楚。”

鹜清不再讲话,默了一会儿,鹜玄都小声道:“兄长会赶我走吗?”

“我何时说过要赶你?”

鹜清低头看她:“鹜玄都,你要记住,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你要读书识字,要明辨是非,切记不可成为他人的附庸。我不恨你,但也没有多喜欢你,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他停下来,招呼了下人,将鹜玄都送进了新的住处。

鹜玄都回头看他,她的这位兄长,当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他狠戾凶狠,行事果断,如一头谁也牵制不住的野犬,正缓缓露出獠牙,但内在似乎又不是这样。

不知为何,鹜玄都不怕他,也不想远离他。

复杂的兄长,绝对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至少他对自己是如此,对思家的那位公子也是如此。

鹜玄都朝鹜清行礼,十岁的幼童脸上有一股不同于这个年龄的深沉。

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玄都记住了。

·

“酒老!您就留下来吧!”思予一脸不乐地低声哀求,他面色为难,又不得不压低声音。白须白发的老者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从酒楼的这头走到了另一头。

“规矩就是规矩,我只是一介平常居士,小公子这般阻拦,可实在是令老夫为难得很。”

“是我给您开的酬劳不够?还是什么原因,我就是想学些防身之术……”

老道停下来,潇洒挥袖:“不必再多言,若是有缘,你我自会再见,老夫见公子道缘极浅,至少在当下,想要修行是万万不可行的。”

酒老说完便也不再久留,他下楼而去,又咿呀唱些词句,倒也快活。

思予瘪嘴,他没再追上去,虽然早已预料到如此结果,但还是觉得不甘,原来这个世上还真有钱财也买不到的东西。

思予气鼓鼓地自顾自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痛饮一番,这才消下气来。心中盘算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虽然突遇上阴风节给了他不小的震撼,但经历之后,又与酒老交谈相处了几日,自己也慢慢接受起来。

鬼怪都是真实的,死人会因执念变成怪物。各种灵和妖物横生,而人间不排斥妖魔鬼怪,反而与之共存。

付给酒老的报酬想来老道也是未收下的,不过自己表演得夸张,钱袋子放的地方又明显,应当是已经遭窃,自此,父亲母亲给予思予的零用全数花光,北海郡中以金银楼为首的钱庄已经多日没有进账,母亲经营在郡中的珠宝行市已遭抵制,自己的计划算得上是开了一个好头。

接下来,是要套取父母亲更大的信任,争取早日掌管家产。思氏赖以起家的晒盐业尚且动不了手,但这也是皇帝真正盯上思家的理由。母亲母家开遍国境的珠宝行,也不会轻易交到自己的手上。

而且自己这些日子所做的事父母多半有所耳闻。金银楼亏空,钱庄倒闭,加之之前自己亲手烧毁的布坊。

思予苦笑,自己还真是一个纨绔子弟。

不过就这样一步步来就好,虽然未能阻止父亲赴京,但完全可以在路途中动些手脚。

答应叫三七一伙的赎金还没给,这是一个契机,可以把赴京日期路线透给这些人,叫他们演上一次打劫最好。

但是万一要杀人灭口该怎么办?

我只是想借财消灾,尽可能消灭思家的势力,可不想就这样连累父亲母亲走上黄泉。

那位鹜家的公子?

他似乎对我格外亲近。是否可以利用他助我化解此劫?

鹜家掌兵器制造,想来对动武动兵也算擅长。

可是思予啊思予,人家以后的结局不比你好上多少,你非要这时再掺上一脚,又是何必?

那位红豆,不似坏人,你真如此忍心,让他做你的刀?

思予颦眉,他闭上眼,以手指揉捏额头。

很快他睁开了眼睛,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付过钱,走出了酒楼,坐上了马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

也罢,也罢。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能够自保,能够保全思家,这便已需我的全力。

思予啊思予,你早就顾不上别人了。别傻了,善良救不了你的命。

往后也许你们也再也无法相见,就让他做你的刀,去砍断这条赴京的路吧。

——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往后躺倒,露出了笑意。

关于思予人物设定中有一行备注:

“他们会成为两个极端,一个无比激进,一个无比悲观。而思予在面对一切磨难时,首先想到的是退缩,是隐忍。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无法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