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篝火燃了一夜，火星噼啪。
天刚蒙蒙亮，洛允卿便率先起身，周身清冷气息比昨夜更甚，收拾行囊的动作利落又疏离。
木祁醒时，只看到他背对自己整理卦盘，挺拔的背影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心头莫名一堵，昨夜翻涌的悸动，瞬间被一股烦躁压下。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粉蓝锦袍上还沾着些许草屑，语气刻意恢复了往日的桀骜，开口便带了几分刺。
“洛允卿，走了，别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还想在这破山洞里多待几日？”
洛允卿指尖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走吧。”
简单两个字，再无多余话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依旧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只是这一次，连往日的拌嘴挑衅都没了，一路沉默得吓人。
山路崎岖，怨气比昨日更重，周遭阴风阵阵，却没一人开口打破沉寂。
木祁走在后面，看着前方月白道袍的身影，眉头拧得死死的。
他讨厌这样的沉默，比洛允卿冷言怼他还要难受。
明明昨夜之前，两人还能吵吵闹闹，联手御敌时那般默契，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因为那句“再无瓜葛”，还是因为两脉千年的宿怨？
他咬了咬下唇，快步上前，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洛允卿，你哑巴了？一路一句话不说，有意思吗？”
洛允卿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
“赶路要紧，无需多言。”
“谁要跟你说赶路的事！”木祁快步挡在他面前，桃花眼瞪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昨夜你可不是这般模样！”
洛允卿抬眸，清冷的眸子看向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忍。
“昨夜是昨夜，今日是今日。木祁，你我本就殊途，不过是奉命行事，不必当真。”
“不当真？”木祁气笑了，伸手揪住他的道袍衣袖，指尖都在发颤，“那你昨晚任由我给你上药，任由我靠近你，也是假的？你联手时那般护着我，也是假的？”
洛允卿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喉结微微滚动，随即猛地抽回手臂，语气骤然变冷。
“不过是权宜之计。木祁，别忘了你是冥医门，我是卜算门，我们本就是宿敌，不该有半点多余的牵扯。”
“宿敌？”木祁后退一步，眼底泛起一丝红意，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好一个宿敌！洛允卿，你可真够绝情的！”
“彼此彼此。”洛允卿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神，“赶紧赶路，莫要耽误了行程。”
木祁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又气又涩，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他就不信，洛允卿心里真的半点波澜都没有！
两人一路无话，闷头前行，直到正午时分，两道急促的传讯符，骤然划破天际，一蓝一金，分别朝着木祁、洛允卿疾驰而来，带着凌厉的威压，直接落在两人面前。
木祁抬手接住蓝色传讯符，指尖注入灵力，符纸瞬间化作一道光影，冥医门宗主冷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木祁！为师且问你，你与卜算门洛允卿同行，是否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木祁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攥着传讯符的手指微微泛白。
宗主怎么会知道？！
不等他反应，宗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滔天怒意。
“两脉宿怨千年，势同水火，你竟敢罔顾门规，对仇敌动心！门中长老已然震怒，勒令你即刻与洛允卿断绝往来，待任务结束，立刻返回师门闭关百年，不得再与他相见！”
“若你胆敢违抗，为师便废去你的修为，将你逐出冥医门！你好自为之！”
传讯光影散去，木祁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凉，耳边不断回响着宗主的呵斥，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师门震怒，竟到了如此地步……
而另一边，洛允卿接住金色传讯符，看完之后，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指尖将传讯符攥得褶皱不堪。
卜算门长老威严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盘旋。
“洛允卿，门派收到消息，你与冥医门木祁一路同行，举止逾矩，心生杂念，已然触犯门规！”
“龙脉任务结束，立刻与他斩断所有牵扯，回归门派领罚！此后终身不得踏出卜算门一步，不得再提及此人半字！”
“若你敢违背师门意愿，便是与整个卜算门为敌，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洛允卿闭上眼，周身灵力都微微紊乱，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师门施压，不留半点余地。
一边是养育自己的师门、千年门规、两脉宿怨，一边是……那个张扬桀骜，却又会温柔给他上药的少年。
两难抉择，生生将他撕扯。
“洛允卿，你的传讯符……说了什么？”
木祁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他抬眼看向洛允卿，眼底满是慌乱与不安。
他不用问也能猜到，卜算门的指令，定然和冥医门如出一辙。
洛允卿缓缓睁眼，眸底只剩冰冷的决绝，看向木祁的眼神，陌生得让人心慌。
“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木祁快步上前，眼眶微微泛红，“洛允卿，你的师门也逼你跟我断绝往来，对不对？他们也在威胁你，对不对？”
洛允卿别开脸，语气生硬。
“师门之命，不可违抗。木祁，此前之事，就此作罢，此后一路，你我各司其职，只谈任务，不谈其他。”
“就此作罢？”木祁苦笑一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洛允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你告诉我，你心里真的想就此作罢吗？！”
洛允卿猛地转头，对上他泛红的桃花眼，心头猛地一抽，可想起师门的勒令，终究还是硬起心肠。
“是。任务结束，你我从此形同陌路，再无瓜葛，这是你我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木祁往后踉跄一步，声音带着哽咽，“在你眼里，和我撇清关系，就是最好的结局？洛允卿，你就是个懦夫！你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
“我不是懦夫！”洛允卿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你要我如何？违抗师门，被逐出门派？带着你与整个两脉为敌？木祁，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为什么没有选择？”木祁上前，抓住他的双臂，眼神执拗，“我们可以一起完成任务，我们可以跟师门解释，我们可以……”
“没有可以！”洛允卿打断他，用力甩开他的手，“解释无用！两脉百年恩怨，岂是你我能撼动的？木祁，清醒一点！”
“我不清醒！”木祁红着眼，声音沙哑，“洛允卿，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对我动过心？你直说！”
洛允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与倔强，喉间像是堵了千斤巨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动心了。
从一路拌嘴时的暗自在意，从联手御敌时的默契天成，从他蹲在自己面前温柔上药时的心跳加速，他早就动心了。
可这份心动，见不得光，更不能说出口。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木祁眼底的期盼一点点熄灭，最终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刺骨。
“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作多情。”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木祁的心。
木祁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个自作多情……洛允卿，我记住了。”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木祁绝不会再对你有半分多余的心思！任务一路，你我各走各的，各做各的，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甚好。”洛允卿吐出一个字，指尖却在身后死死攥起，指甲深陷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木祁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前走去，脚步飞快，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跟在他身后，没有挑衅拌嘴，没有刻意靠近，真的就与他拉开了数步远的距离，形同陌路。
两人一路，彻底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偶尔遇到零散的邪祟，也不再联手配合，各自出手，速战速决，全程没有一句交流，连眼神都不曾交汇。
洛允卿掐算卦象，辨别方向，木祁紧随其后，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他净化邪祟，出手凌厉，再也不会跟他说一句提醒的话。
傍晚时分，两人寻了一处平地休整，依旧分坐两端，中间隔着老远，连篝火都各自生了一堆。
木祁背对着他，把玩着腰间的药玉，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眼眶却始终泛红。
他不信，他不信洛允卿心里真的半点情意都没有。
明明之前，明明昨夜，都不是假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洛允卿。
洛允卿正闭目调息，篝火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头紧锁，即便在调息，周身都透着浓浓的疲惫与压抑。
木祁看着他，心头的委屈与不甘再次翻涌。
“洛允卿，你真就这么狠心？”
洛允卿没有睁眼，声音平淡无波。
“彼此都省心，不好吗？”
“省心？”木祁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我一点都不省心！我一想到你说的那些话，一想到师门的逼迫，我就难受！”
“难受也要忍着。”洛允卿终于睁开眼，看向他，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木祁，忍过这几日，任务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哪有那么容易结束！”木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洛允卿，你敢看着我，再说一遍你对我没有半点心意吗？”
洛允卿抬眸，与他对视，看着他眼底的泪光，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心底最后一道防线，险些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次说出那句狠心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天际再次闪过两道传讯符，这一次，威压比之前更甚，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直接落在两人面前。
洛允卿的传讯符上，只有一行字：再执迷不悟，即刻清理门户。
木祁的传讯符上，亦是同样的警告：明日若再无改观，废去修为。
两人看着传讯符，脸色皆是惨白。
师门这是在步步紧逼，不给他们留半点退路。
“看到了吗？”洛允卿先回过神，声音沙哑，“这就是我们的下场。木祁，别再逼我，也别再逼你自己。”
木祁攥紧传讯符，指尖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只能这样……”
“不甘心又能如何？”洛允卿站起身，与他面对面，两人距离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两脉恩怨，师门重压，我们反抗不了。”
“那就任由他们摆布吗？”木祁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洛允卿，你就不想和我一起，哪怕就试一次？”
洛允卿看着他的眼泪，心彻底乱了，他伸手，想要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手伸到半空，却猛地顿住，最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能试。一试，便是万劫不复。”
“我不怕万劫不复！”木祁抓住他收回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他的手温热，洛允卿的手却冰凉，“我只怕，我这辈子，都不能再靠近你。”
洛允卿浑身一震，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底的情感再也压制不住，翻涌而上。
他能感受到木祁手心的温度，能感受到他的颤抖，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执着。
“木祁……”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你别说了。”木祁打断他，仰头看着他，眼神坚定，“洛允卿，我不管什么门规，不管什么宿怨，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疯了！”洛允卿想要抽回手，却被木祁攥得更紧。
“我就是疯了！从对你动心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木祁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你要是懦夫，你要是想退缩，我不逼你，但我不会放弃！”
洛允卿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听着他直白的话语，心头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
他何尝不想放下一切，顺应自己的心意？
他何尝不想，不用再顾及门规，不用再顾及宿怨，就这般握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
可他不能。
他是卜算门的弟子，他身上背负着门派的使命，他不能连累木祁，更不能让两人都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放开我。”洛允卿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我不放！”木祁死死攥着他的手，“除非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我，除非你敢承认你的心意！”
洛允卿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周遭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
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情意。
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清冷的眸底，满是压抑已久的温柔与无奈。
“是，我动心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木祁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瞬间流得更凶，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洛允卿心里是有他的！
“洛允卿……”
“但是。”洛允卿打断他，语气再次变得沉重，“即便动心，我们也不能在一起。木祁，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废去修为，被逐出师门。”
“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木祁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语气急切，“我们先完成龙脉任务，我们一起想办法说服师门，总有办法的！”
“没有办法。”洛允卿摇头，眼底满是苦涩，“两脉积怨太深，师门不会妥协的。”
“那我也不管！”木祁抬头，看着他，“只要你心里有我，只要你不推开我，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怕！”
洛允卿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有欢喜，有无奈，更多的却是担忧。
“傻不傻。”
“就傻，只对你傻。”木祁靠在他身边，“你以后不准再对我说那些狠心的话，不准再推开我，好不好？”
洛允卿看着他，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可他心里却清楚，这份短暂的相守，终究是要面对师门的怒火，面对两脉的重压。
前路漫漫，凶险万分。
比起龙脉深处的怨气，师门的施压，才是他们最难跨越的鸿沟。
两人并肩坐在篝火旁，不再刻意疏远，木祁靠在他身侧，紧紧握着他的手，洛允卿也没有推开，任由他靠着，眼底满是隐忍的温柔。
只是这份温情，终究是短暂的。
他们都明白，任务结束之日，便是他们再次面对抉择之时。
一边是情深意重，一边是师门重压。
这道选择题，无论怎么选，都是锥心之痛。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愈发浓重，两人相拥而坐，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不敢去想，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木祁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
“洛允卿，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洛允卿握紧他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也是。”
扯了半天，啊啊啊，想把他们之前那个相处给写出来，后来发现写这个实在不行，就直接跳了，可能以后番外会补上？
内心抓狂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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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