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走,约三刻,迷雾尽消。
天色渐明,丛林的色调也从暗绿转为翠绿,翡翠般的颜色,目之心旷神怡。
燕山好奇道:“纤凝,你是怎么确定山上有树的?”
纤凝不答反问:“你知道,神界的树长在哪儿吗?”
燕山摇头不知。众人也齐齐摇头。
听纤凝说道:“神界的树长在天池旁,传闻,众神偶尔还会树下沐浴。锁龙潭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非同凡响。有潭,便有水。”
有人质疑:“那要是不在山上呢?”
“那就去别处找呗”,纤凝随口回,又问凤娘,“凤娘,方向没错吧”?
凤娘指了指头顶的树,说道:“没错。树向阳而生,阳盛阴衰,我们往……”
“什么?你说什么?”
两人面对面,难以置信地盯着彼此。她们的声音,消失了?
立刻着急地拍打身边人,手舞足蹈一通。最终确认,到了这里,所有声音都不复存在了。
安静……真真正正,死亡一般的安静。
“纤凝!”突然,一道声音,天籁般出现在她脑中。
她慌忙地,在人群中与那道视线对上。是小鹿。
“小鹿,这地方真有古怪!”没有疑惑,没有害怕,反是意料之中的欣喜。
小鹿传音道:“那我们闯对了。只是,大家要更加小心。”
“嗯。你牵好凤娘,我看住其他人。”
“好。”
幸好!幸好她们还有妖的沟通方法。有人陪着,便不孤独。
回头,司空红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她默默牵起他右手,反握住四指,在他手心写下‘跟紧’二字。
意会时,酥麻感霎时席卷全身,每一根神经,一下紧绷,一下 舒爽,心潮澎湃,难以言喻。
他重重点头,悉由她牵着。
上山的速度陡然放缓。
安静的世界,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压抑。脚底踏过碎枝残叶,胸腔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不远处的树上有猴子跳来跳去,可世界万籁俱静。
没有了温度的阳光,还能算是阳光吗?
失去声音,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周遭所有一切,都被披上虚妄的外衣。方向、时间……一切的一切,都要迷失。
在这片混沌中,只有触碰,能让人感觉真实。
视线跟随紧握的双手,上下跃动。视野再扩大些,能见到一双白底红边的布鞋,随着主人的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在裙摆下。
山谷消灭所有声音,却无法触碰人心底的声音。
这一刻,他又一次看清真实的自己。原来,不论是一开始拥挤的黑市街头,还是天涯海角的现在,他的心跳都在为她而动!
啊!!!!!!被山谷偷偷隐藏的尖叫,没有人听到。
他心有所动,蓦然抬头,见纤凝张大嘴巴,瞪大双眼,惊恐地僵在原地。再往前看凤娘和小鹿,脸上的表情比纤凝还要夸张。
一低头,汗毛倒竖,血液倒流。
几人周围,密密麻麻爬满了足两个人那么长的巨蟒。巨蟒旁若无人般,拖着圆滚滚的身子,从众人脚边游走过。
啊!!!
这场面太诡异、太瘆人、太可怕!!!
纤凝牵着司空的手,从交掌而握变成十指紧扣。越害怕,忍不住越用力。
此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都在求爷爷告奶奶,乞求老天多多保佑。
司空脸涨得通红。痛!手指好痛!他咬牙按捺住自己。豆大的汗珠往下滴。
“小鹿,这些是什么东西?”
“森林巨蟒。我猜它们的老巢就在附近。”
纤凝正与小鹿传音,忽而瞥见那滴汗珠从他脸庞滑落,跌向地面,目光也随之跌落。吁!虚惊一场。还好没有惊动那些巨蟒。
“这些丑东西,好像看不见我们。千万保持住,等它们过去就好。”小鹿传道。
“它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听不到声音。等等,蛇类,好像没有耳朵,不靠听声辨位!”那她们岂不是完完全全暴露了?思及此,纤凝心头涌上一阵恶寒。
小鹿立即会心,安慰她道:“自从踏进这一片树林,我的头总是昏昏的,提不起劲。大胆猜测,它们常居于此,受到的影响只多不少。”
“那就好。”
所幸,没有出一点差错。
再度出发,掌心交握的力度,比先前更深刻。
慢慢地,大家开始发现,这座山就像一个巨大的巢穴,容纳着各种各样见过没见过的东西。
树叶上附着拳头大小的蛹,手掌大小的蜘蛛悬丝半空,树枝上绕满五颜六色的小蛇……此类种种,凭借庞大的数目吸引视线,看着瘆人,反而好糊弄。
遇上野牛、巨蜥、熊豹等庞然大物,众人只能原地装死,祈祷自己不会被发现。
每每这时,纤凝都要回头,待确认众人安全,方继续上路。而她每每回头,必得他满心满眼的贪恋。
她才切实感受到,原来小鹿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看着自己。
而他,也必得她淡然一笑。
林中不辨方位,众人也不知爬了多久,只觉身疲力竭,四肢沉重再挪不动一步。互相搀扶着,又走一阵。
忽然,走在最前方的小鹿和凤娘停住脚步。后面也相继停下观望。
只见,前方树上,或蹲或吊挂着成群野猴。个个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纤凝,这些猢狲来着不善啊!”
纤凝见小鹿的手臂被凤娘紧按着,凤娘欺身半步,将小鹿护在身后,双目死死盯着树上的动静。
她有些担忧,问道:“小鹿,你以前做鹿的时候,有没有与猴子打过架?”
“纤凝,我现在也是鹿,好吗?”小鹿哭笑不得。
继而抱怨道:“没有,通常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不知道,猢狲记仇得很,若得罪哪个,要遭整个族群报复。烦人得很!”
传音刚落,一道黑影突至。纤凝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司空红尘大力一带,旋身躲开。
黑影落地,她方看清,那是一只猴子,欲趁她不备,纵身扑击。
猴爷落在两步外,嘴角咧开,露出尖牙,挑衅般,随手抓起树枝朝众人扔来。其他野猴像是收到了召唤,纷纷从树上跳下来,继而便是铺天盖地的泥土、树枝、石子……
一群人应接不暇,拔剑的拔剑,抱头的抱头。结果是打也打不过,躲又躲不下,只能手忙脚乱地比划着逃跑。边跑,还边挨揍。
她们跑百余步,至一极狭处,仅能容一人过。
越往里,越狭窄,最窄处,甚至侧身同时收腹才能通过。
猴群仍紧追不舍。
他们迅速取下包裹、佩剑、蹀躞带,先交给前一人,层层传递,待全部通过,再各自取回各自衣带。
那野猴群竟没有追过来。众人无暇深思,各自整理衣冠。
纤凝将蹀躞递给司空,注视着他,双手接过,环绕腰身对扣,十指捏住腰带一点点收束,将铊尾旋至身后,继而伸出双手。
她茫然抬头,正迎上他轻佻的眼尾。第一反应,他在笑自己?
“佩剑!”
看清他的口型,她瞬间羞愧交加。慌忙奉上包裹和佩剑。
他笑意更浓,眼角弯弯,唇角也弯弯,合起来像个大太阳似的,照的她越发羞赧,越发无地自容。
“纤凝。纤凝!”
感激小鹿适时将她从地缝中抢救出来。
“怎么?”她问。
“真的有水!就在前面坡上。”
方才从一线天出来,凤娘便爬上陡坡探路去。回来时,冲小鹿摇了摇水壶,兴高采烈,指着坡上方向,以示那边有水。
纤凝手脚并用爬上去,登时开阔。
群树环抱一池碧潭,潭水后是陡崖,崖外半面山,半面海。山海相接处,由一颗树分界。
山河盛景,直击眼底。
跟着上来的人无不震惊。难道,这就是纤凝说的,那颗连通人妖两界的扶桑树?
电光火石间,数人飞身而去。却在靠近潭水的刹那,被一道金光反弹,重重摔落。
“没事吧?”
纤凝话一出口,才记起在这里是听不到的。只好蹲下身,眼神担忧,落在他身上。
燕山捂着胸口咳嗽,见纤凝关心,忙连连摆手,暗道自己没事。
侧目,与司空目光交汇。她知道,他心里定然有很多疑惑。可惜,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没办法为他解答。
“纤凝,这边有路。”小鹿传音道。
顺着凤娘手指的方向,她看见了上山以来,最像样的一条路。细细长长,直通向水潭那头。像是断定了有人会来,会去到树的那边。
她提步,忽被手上力道扯回。回眸,司空眼底蕴满不安,像是在劝她,要慎重!
她巧笑着,摩挲他的手掌,微微用力,牵引他一同踏上,那条无名小道。
别害怕!她在说。
别退缩!是她的选择。
就在她脚踩上的瞬间,金光四起,潮涌般包裹整片水潭,连着那颗树,一同笼罩其中。
凤娘激动地望一眼纤凝,好似邀功,‘看!就说带上我有大用吧’。尔后折身,连蹦带跳着直奔树而去。
高兴不过瞬息。
眨眼之间,凤娘被近在咫尺的树枝穿透腹部,高举至半空。
来不及错愕,小鹿飞速后撤,伸手将纤凝挡下。后赶来的燕山等人,亦被这场面吓得停在中途,不敢动弹。
“小鹿,快救凤娘!”纤凝内心在嘶吼。
小鹿死命抓着纤凝胳膊拦住她,“纤凝,别去。已经,来不及了。”
鲜红的液体,淅淅沥沥滴入土地。凤娘满脸骇然、茫然、寂然,而后无尽的怆然……
不过瞬间,一条鲜活灵动的生命,枯萎了。花容失色花瓣垂耷,干瘪憔悴,好似风一吹便会簌簌碎落……
弥留之际,凤娘颤抖着指尖,用尽最后的力气,最终也没能指向那个人。
她最后遗留在嘴边的那个名字,也不曾有人听见——纤。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