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路远,途中多累。个中辛酸,更非锦衣玉食惯了的公子哥能消受。
这日,人马俱疲。
柳维舟忍不住问:“纤凝大人,今次连日奔波,是要去往何处?”
“去东海。”
得到答案,他不再问。任务而已,本没有必要寻根问底。
偏偏有人见不得她舒心。
“中郎将竟不知?这纤凝大人,在公主面前进言,称要带领人族,找通往妖域的路。”
“是啊,还声称,自己在梦中见到了扶桑!”
“扶桑?那不是传说中的神树?”燕山惊呼。
小鹿恼道:“你究竟是哪边的?”
燕山一时回神,方觉自己失言。连忙捂嘴。
许是真的累了,抑这一路太压抑,纤凝脑中灵光一闪,生出戏弄的想法。
“是”,她装模作样,故作高深,“它在上古大战中,不慎断折。许多年后断枝落入妖界,落地生根,成为连接妖凡两族的通道”。
果不出所料,听得一众神思晃荡,心驰神往。就连小鹿也是一脸新奇,目光灼灼。
她有几分得意,继续卖弄道:“但神界扶桑两两同根而生,妖族却只有一颗。是以,只通来路。你们,可要想好了!”
只通来路,没有归途。
不得不说,纤凝一本正经捉弄人的样子,很迷人。
小鹿眉间一跳,扭头望向远处。她不敢回头,怕与那些严肃的目光对上,再忍不住笑出声。
可即便没有小鹿从中破坏,这几人也并非是轻信之人。
“骗人!你这妖女,净说些吓唬人的话。要我说,早该把你扔进国师炼丹炉里,烧个七七四十九日。看你还敢不敢在这儿蛊惑人心!”
妖类,尤其妖女,自古便是各类传闻、传记中,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
如今,她竟也有幸沦为其中之一?
纤凝一滞:“你怎知,到无妖可用那日,自己不会占尽那七七四十九日?你怎知,用来炼丹的,是妖非人?”
她想,宫中丹药源源不断,仅仅使用金石草木,定然不能满足那些追求极致的贵胄们。既然妖的命不是命,那他们还会在乎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吗?
再者,民间素有以童男童女祭祀的传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邪魔妖道,就这般难杀绝?
岭南盛行牛头煲,清蒸乌驴头乃治消渴之名膳,猩唇、熊首是为八珍头菜……高堂之下,有两只脚,便高贵了?
只怕越高贵,越珍贵。而那些人,最不缺的便是奇珍异宝。
今日坐明堂,来日明堂胙。
“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李程昂着下巴,满脸不屑一顾。
她忘了,这些人中,不乏那金碧辉煌下的座上宾。
司空不忍相看,解围道:“好了。骗我们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有疑问的,不如好好思量思量,今次是去是留?”
“我看你小子,早就被这小妖女迷惑了。”
“我看呐,不止迷惑。”
“纤凝,要不然,把他们都杀了。我们自己去找?”小鹿恨恨捏紧了拳头。
贾至不服气道:“来啊!老子怕你啊!正好试试这一兜子捉妖法器。”
“别吵了。”在贾至说出更难听的话前,张少沅赶紧开口打断。
赵淇吊儿郎当道:“咱可是立了军令状,哪有回头路?你们要滚的趁早滚,磨磨唧唧,连娘们儿都不如!”
都是人中翘楚,分时各自为王,要把他们拢在一处乖乖听话,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同在一司当差,赵淇他们立了军令状,又怎么会漏下李程、贾至二人。
李程黑着脸:“妖女,你说只有来路,那蛇妖又是如何逃走的?”
蛇妖。说的是白榆?可逃走,又是在说哪一回。客栈那次?还是皇宫那次?
“还有,同为妖,为何你们会不知道路?”
“看,我就说嘛,这妖女惯会骗人!”
“你也说了,我是妖女。那妖嘛,自然有妖的办法。只是妖能过,你们人却不行。”纤凝不耐烦道。
本是场玩笑,怎么到头,反而给自己添堵更多?真是自找麻烦!她不愿再虚与委蛇,双脚用力一夹马腹,挥鞭一骑绝尘。
司空紧随其后。
纤凝没有等他。她动摇了。
也许,他就该待在人群中。想要两头讨好,只会落得两头不是人。
司空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不甘。
她更快。害怕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被看见。
马与马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的心也越飘越远。
一众少年郎兴是羞愧,自己行武多年,竟落在女子后边。于是重振雄风,朝着最前头的马屁股,奋力直追。
颠簸几日夜,终于望到陆地与大海的边界。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明明未到三月,太阳毒得都能将人烤熟了。
寻到一处山脚水潭,众人纷纷下马,放马的放马,凉快的凉快。
孰料东海气候无常,风云突变。天色骤暗犹如末日,狂风席卷,暴雨倾盆。马儿嘶鸣着挤作一团,四蹄狂拍。
几人迅速抓起蓑帽蹲下,静静等着风平雨歇。
到夜晚,温度骤降,湿衣更难捱。湿木点不燃,众人在角落瑟瑟发抖。
小鹿与纤凝抱在一处,手腕翻动,湿衣瞬间变干衣。
与此同时,李程怀中忽然丁玲作响。
“有妖怪!”他自腰间取下一枚铜铃,铃铛一声一声,仍响个不停。
又一样辨识妖力的器物。
小鹿听他这么说,一翻白眼,不做理会。她才不想告诉他们,白白替这些讨厌鬼烘衣裳呢!
浑身上下已然干爽,纤凝侧目,一眼猜到小鹿想法。她也干脆阖眼,只当不知怎么回事。眼不见,心自静。
但——眉头紧锁。风不在头顶,在她心里。
林中不知何种鸟,鸣得人心发慌,直觉难捱。
即便难捱,也捱到天大亮。太阳再度降临,带来众人期盼已久的暖意。
男人们齐刷刷脱光,将衣裳在石头上铺开,或砍几节树枝,搭个简便的衣架。
纤凝与小鹿不想长针眼,早跑得远远的。说是去寻野果,转头就下了山。
山下有处废弃村庄,塌一半的土墙,腐朽发黑的断木,呕呕哑哑,讲述着海边渔村曾经的烟火辉煌。
“有人吗?”
纤凝笑道:“你看这儿像有人吗?”
“我就是随口问问。”小鹿脸一红,犟道。
海风习习,清新舒爽,将连日赶路的不适都拂散。
“谁?”一道尖细的声音打破静谧。
吓得纤凝小鹿紧紧相靠。
“你们是谁?”
两人循声回头,见一女子立在风中,破布裹面,一双精目,黄得发亮的皮肤在风中若隐若现。双手挎着竹篮,正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她们。
“你们是谁?”
竟不怕生人。见二人不语,又问一遍。
纤凝回:“我们途径贵地,突逢凶天。可否,同娘子讨一瓢清水?”
女子爽朗一笑:“你们跟我来。”
几经询问,互通姓名。便知女子名为凤娘,与其母相依为命。
住处距渔村不远,三间土房,一个院子,房顶密密麻麻铺满石块,院中横一细长竹竿,竿上整整齐齐搭着几件衣裳。
“老天爷多变,这衣裳总也晾不干!”凤娘一面与她们笑谈,一面扯着嗓子喊娘:“阿娘,家里来客人了。快出来看看!”
凤娘豪爽热情,其母亦不遑多让。
纤凝继而开口道:“实不相瞒,与我二人同行的,还有七位兄长。昨夜淋雨又降温,只顾着保护我二人,兄长们……”
她说着,无声叹气。
凤娘心直口快:“那你不早说。他们在何处?不妨……”
话到一半,其母抢声道:“娘子也看到,吾家地小,容下二位娘子已经勉勉强强。”
如此,纤凝笑笑,不再继续试探。
临分别,凤娘不舍地挽着纤凝胳膊。
“阿凝!你们真的不在我家住吗?这边到了晚上可是很冷的。”
大娘温煦的笑容照在纤凝脸上,带着不着痕迹的冷漠。
她摇摇头,婉拒道:“凤娘,我们恐怕还要在这儿耽搁几日。明日无事,我姊妹二人再来麻烦你和大娘。”
纤凝二话不说,拉着小鹿原路返回。
妇人见自己女儿眼也不眨地,盯着二人背影出神,问道:“就那么舍不得人走?”
凤娘委屈道:“阿娘,咱们房子虽然小,好歹有遮有挡。那山里多荒了!”
妇人狠狠心,道:“他们一群人,我们可只有娘俩。谁知道是好是坏呢?”
“阿娘!”凤娘还想替她们说情。
妇人摆摆手,兀自提壶取水去了。
至于纤凝,路到半途,逢上寻来的司空红尘。
将方才所遇一一告知,最终决定,将歇脚地定在最先遇到的那个小坡村。
今天天气好,就地捡些风干的破木块,轻轻松松燃起一个小火堆。又从前头水潭里插了几尾鱼。凑活凑活,一夜便过。
翌日一早,纤凝被刀剑破空声惊醒。一排挺拔背影,齐刷刷地,挡住视线。
拨开一道,露出提着竹篮的瘦削身影。对着一排剑光,眼中仍丝毫不见惧色。
“凤娘?”
推开七尺身躯,将渔村少女带进包围圈内。
“凤娘,来找我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她对这个大大方方的女子,有着莫名的好感。
“是。是我阿娘说,你们兴许在这里。”凤娘点点头。
掀开竹篮上的盖布,露出包裹,每揭开一层,胡饼的香气就越浓。
“快吃吧!专门给你们带的。”
所以,大娘明面上拒绝了她借宿的想法,却还是记挂着她们?
起了大早准备这些,还专程托自己女儿来给她们送吃食。
真真是,有其女则必有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