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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卑鄙的救赎

别了那窒息沉闷之所,纤凝直奔黑市。

说起来,这是她第二回造访。上回来时,她还是个瞎子,由司空红尘步步牵着。

目之所及,都是稀奇。她慢慢悠悠,边逛边凭记忆走到茶肆。放下一袋子铜钱,轻车熟路绕进那方铜钱似的场。

一如记忆中的混乱,臭气熏天。

中央圆台,彪形大汉的手按进另一人脖颈,硕大的拳头一下一下往肉里砸,震得人耳朵发痒头皮发麻。

“好!”欢呼声叱骂声不绝于耳。

纤凝在人群中寻找小鹿。摸索前进,正艰难时,无端飞来一肘,纤凝被撞得连连往前踉跄数步,一个接一个,倒豆子似的推倒一片人。

“哎哟哟,谁啊!”

“哪个不长眼的,敢推老子?”

一时间,场下比场上还要热闹。

众人起身,欲问罪时,罪魁祸首早已消失无踪。

胆小如鼠的赌徒,这一刻仿佛继承了台上力拔山兮的力量,纷纷化身角斗场的兽。褪去一切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斗。

熟悉的青纱帐,熟悉的红木床榻前,三道熟悉身影抱臂相对。

“小鹿,她是谁?”纤凝瞄一眼榻上陌生的脸,问道。

小鹿随口应道:“熟人。”

又瞥一眼司空红尘,盯着纤凝问:“不过,他怎么也在?”

纤凝正要说,她也不知道。

被司空红尘抢先道:“巧合!我来找朱炎,正巧碰到你们。”

“是吗?”小鹿上下打量他。

不像借口的借口,谁会相信?

纤凝眼角余光流转。

“是。”他一派正气。

方才纤凝被人撞倒,情急之时,恰有两只手,一左一右,将她扶起。便是这二人。

“真的假的?”

见小鹿不依不饶,纤凝忙替他解困。

“小鹿,你说有事要办,就是来找她?怎么之前从没听你提起过?”

视线再次转回榻上。

女子面容凹陷、面色煞白,双眸紧闭着,看不出是昏迷还是睡着。

小鹿摸摸鼻子,解释道:“哦……就是,以前在这儿认识的,她帮过我。现在有钱了,正好够把她赎出来。”

看着纤凝,小鹿不自觉心虚。当初,她正是为了接近纤凝,才进的生死场。被救出来时,躺在这张榻上,也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

纤凝面露不忍之色:“不是与你说过,我手头的钱,你尽可以拿去花。怎么不早些来赎?”

小鹿强颜笑道:“就是花的你的钱。不过,加上今日赏赐,才刚刚够——整一百两。”她说着,伸出食指。

“一百两?”二人异口同声,难掩震惊。

在那种地方做打手,身价竟这么高?

震惊之余,还是震惊。

“没想到短短数月,纤凝的家底已经这么丰厚!”司空玩笑道。

纤凝也没想到。往日那些赏赐,都被她随手丢进衣柜,积攒下来,竟值这么多。

小鹿试探问:“纤凝,你不会怪我……”怪我,把你的钱都挥霍了。

“不会,你做得很好!”纤凝宽慰道。

“纤凝,你真好!”

在纤凝看来,钱这东西,只有在明码标价的时候,才具备它的价值。堆在暗无天日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则与废铜烂铁无异。

交换一条人命,已经是它能发挥的最大价值。

况且,她一只妖,有再多钱,也不定有命花。所以小鹿帮她花掉,自然是好!

“司空副使,不是要去找人?害你耽误这么久,真是抱歉。”她目光停驻在他身上。

他有些不自然。这是,在对他下逐客令?

“无事”,他面不改色,“纤凝,日后若有用钱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小鹿挤到二人中间,满脸兴奋:“纤凝的钱都是我帮她花的,那是不是,我也可以找你?”

“无妨。”他非扫兴之人。

纤凝却不客气。

“副使大人慢走不送!”

再没有留的理由,他孤身离去。

小鹿眼巴巴望着门口,转眼又眼巴巴黏上纤凝。

“纤凝,你如今怎么对他这般无情?你是没看见他一步三回头,那依依不舍……”

“小鹿,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纤凝打断道。

小鹿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二人步回榻前,小鹿恍然:“难怪你急急忙忙将人支走。”

事情败露,也不局促。略一施法,障眼法一挥而散。榻上的人,眨眼生出一对毛茸茸的猫耳。

“原来是一只小花猫!”纤凝眉间增添几分温软。

小鹿半坐着,勾了勾榻上人的鼻尖:“这小家伙胆子忒大,竟敢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从游山偷跑到人间。”

“那她怎么在黑市?”

纤凝好奇,妖身怀异能,即便被骗进黑市,也该能自保。可眼前的小妖,显然伤得不轻。

“被骗进来的呗!人族这一代的修道人中,分出一支以灭妖为己任的。她孤身游走人世,没被道士捉去,已经算走了大运。”

“所以,是你把她骗进来的?”

纤凝呵斥她:“哪里来的小鹿,简直诡计多端!”

小鹿狡黠地眨眨眼:“让她吃点苦头,见识见识人心险恶,如何不算一种体验?”

纤凝宠溺地揉了揉小鹿头发。

“真拿你没办法!在他面前,你也稍微收敛着点。毕竟他身上,有可以定妖的法器,你用了妖力,法器一定会有反应。”

小鹿浑不在意道:“对他你还不放心?有你在,他又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是吗?纤凝目光微凝,司空红尘对自己的偏袒,已然这般深入人心?

夕阳耀眼,强烈的光斑照得人难以直视,司空放下手背,转头换了另一条有遮挡的巷道,巷道尽头,是一片黑沉沉的城。

蹲身蓄势,噌地翻入墙内。身形灵活,辗转腾挪如入无人之境。

他轻手轻脚,推开一扇门。

门中燃着香,香后是一方长条案几,几边堆满古籍,古籍团团围住一人,人埋头在灯下。

“又在钻研什么稀奇古怪的?”司空问道。

“又来我这儿打劫?”朱炎头也不抬。

司空反手关上门,兀自往墙角那一排架子走去。

“许久不见,我来看看,不行?”

“不看也行!”

司空不禁轻笑。回身看着他问:“上回拿来的东西,研究得如何?”

朱炎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眸色如幽潭。

顿了半晌,方开口:“是样了不得的东西,一夜之间害死我一笼小鼠。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又顿片刻,说:“算了——还是别说的好。”

那笼小鼠的死状实非惨烈二字能述,为保小命,还是不要掺和。

复埋头。丝毫不觉,身前人眼中寸寸冰封,眉头越蹙越深。

良久,司空背过身,在那排架子上挑挑拣拣。

“对了,之前有人说,你给的药不太行。说是,太猛了,身体经受不住。”

那是月余前,在西棂县时,诡医替纤凝把脉后说的。

“何人说的?”朱炎腾地抬头。

他的医术,岂容某些江湖术士置喙?

“萧氏一族,诡医蛊婆。”

“诡医蛊婆?”他想了想,似乎从一些久远的记忆中翻到些许蛛丝马迹,神色霎时放松:“她的身体异于常人,那点药劲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这般诸事尽悉,这般体恤入微,司空心里打翻五味盘,引得虫蚁纷至。

“朱炎,你如此心系她——”心中万分酸涩,以至于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烛光噼啪,朱炎干脆放下手里的活,与司空红尘坦诚相对。

“她很好。”

司空承认道:“是,她很好。为人率真,待人又真诚。即便知道自己被骗,也只装作不知。明明自己都很害怕,仍拼尽全力搭救旁人。”

他细数着记忆中的她。

她以为自己给她的丹丸是公主赐的,仍旧每日服用。白玉山上生死之际,她孤注一掷以身相救。

一幕幕,都是她的好。可怎么她越好,他越是烈烈如焚。

心中隐隐有感,似乎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远。他痛惜、他焦灼,却怎么也改变不了既定的趋向。

他不想止步。

因为他放不下她,他心里有她,他万分看重她。

他再看向朱炎,竟觉,前一刻的对手已不是对手。他真正的对手,只有自己,另一个在不断蛊惑着放弃的自己。

他顿悟,纤凝受制的也从来不是渔山公主。她的每一次俯首,她的卑恭,皆因她做了自己的人质。

“朱炎”,他气定,“再多拿些增益补气的丹药给我”。

朱炎淡然回复:“右下第三排,紫色漆盒。”

说罢,俯身回到火光中。又道:“还说不是打劫!”

打眼望去,便知不是寻常物。司空掂量起这非俗之物:“你既知它用处,便不用记我账上了吧。我已数月未领俸禄。”

见朱炎不作搭理,便当他答应。顿时喜不自胜。

“多谢!”借着浅浅月色,他没入那片黑暗。

世间有千般喜欢、万般爱,又何必狭隘地,将所有喜爱都归往某一种、某一类。

人的情感,远不止这么单一。

他想,若能明白自己心意,已经足矣。

他既知自己心意,又明了她,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了!

只是,她因何,做了自己的人质?她囚困自己的筹码,又是什么?

一片夜色中,火光细微处,朱炎呆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黯自唏嘘:“她很好。旷达坦荡。光明磊落。你又如何不是?唉!”

一声嗟叹,诉尽壮士所不能。

怔愣片刻,终埋首入那点细微下。有的人像太阳,可以时时陪伴,并肩而行;有的人,只是微光,不能企盼常伴,最好只图一刻安稳。

知她安,心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