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豹子精一直懵懵懂懂,如珍如宝呵护着这张脸。
“以前我不懂,现在大概明白,她说的那个人,是你。”
原老头浑浑噩噩,面目呆滞。
“她说,不爱便不爱,为何一定要取她性命。”
原老头踉踉跄跄,醉生梦死般。不知哭还是笑,跌跌撞撞,语无伦次。
“我何曾?我何曾!我何曾,要过你的命啊!”
“哈哈哈!罢了!罢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父亲——您交代儿的事,儿做到了,儿与原氏,再无亏欠!”
语毕,原老一往直冲,跳下山崖。
也经历过数次死亡,可纤凝仍旧看不明白。原家主是在为青竹殉情吗?似乎也不是。
这一跳没有悲壮赴死的决绝,亦无舍生忘死的大义。就像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从从容容地奔向一个充满期待的将来。
难道是,他老了?活够了?
纤凝心道自己正年轻,还没活够,故而不能有所体会。
趁纤凝出神之际,豹子精倏然一把将她推开,旋即冲入人群,出手掐住司空红尘。
豹精不服气:“这么多人,她偏偏选择救你。你们的关系,一定很不一般吧!”
利爪缓缓拨动,白皙的脖颈霎时渗出丝丝血迹。
灼痛刺激下,额旁青筋暴起。司空红尘微仰着头,眸光相融,强压心神故作从容。
他宁愿生生捱着,也不愿她因为自己低头服软。
纤凝又心疼又懊恼。若非她轻易信了豹精的话,又怎么会让她再次逃脱!
“我竟真信了你会改过自新。”她说着,举臂将弓瞄准。
“我本无杀心。你放过我,我放过他,如何?”豹子精不欲纠缠。
我本无杀心!
可笑,适才,纤凝也是这番说辞。
都说自己没有杀心,可这场闹剧,总该有个结尾。
“不行!”
“不能放过她!”
“那可是百年大妖,绝不能让她逃走。”
纤凝还没下决心,他的同僚倒是踊跃得很。同门情谊,是断不会有的。入门之初,便受此等教诲。
‘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来过官瘾的,也不是享福的。脑袋往裤腰带上一别,提着刀闷着头就是干。’
‘悬镜司铁律,任务一概不许外泄。任何时候,都以任务当先。若办不到,就在外面随便找个坑,捧两抔土,自个儿埋了!’
任务,任务才是第一,也是唯一重要的!
只是,就连他最亲近的同僚也这么说。
司空红尘心里蓦地悲凉。
见她没有退却的意思,豹精有些慌了,言行愈发放肆起来。
“劝你考虑清楚。你的箭一定没有我快,你舍得让他死吗?”豹掌横锁住整个脖颈,他脸色瞬间黑紫。
纤凝心中焦急,眼神无意识扫视,恰与柳妖对上。
柳妖灵机乍现。
“你这妖孽,顶着青竹的脸犯下累累恶行,实在可恶!我今日便要替青竹取回自己的脸。”
柳条鞭隐发雷意,豹精反手抵抗。
回神时,发觉自己胸口伤处正插着一支短箭,箭身散出数根分支,毒牙似的刺入皮肤,穿透整颗心脏,顷刻断绝所有生机。
豹子精猛地吐出一口血,再没了反抗的气力。半山百姓与之一同倒地。
纤凝的手还保持着挽弓的姿势,心有余悸。
“太好了,将豹子精的尸体带回去,公主一定特别高兴!”司空红尘身后传来喜悦的声音。
柳妖脸上的庆幸戛然而止。
这时,周围的百姓都在慢慢苏醒,一时间场面混乱非常。
柳妖趁乱,带着豹精尸体和小鹿一溜烟不见。
松了绑的六人纷纷围上来,急不可耐指责纤凝。
“你怎么能把妖孽放走呢?”
“我看,她与那妖孽就是一起的,说不定,她也是妖!”
“就是,谁能想到,我们捉妖的,竟然天天同两个妖孽待在一起!”
也有替她说好话的。
“纤凝刚刚才救了你,你怎么反而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就是!纤凝,他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不要听他说的。”
“好了”,司空吼道,“事情还没办完,多说无益”。
张少沅冷静道:“司空兄说得在理。纤凝,若是此地没有线索,我们是不是该去另一处了?”
柳维舟接道:“张兄,非同小可。某以为,首要之事,当将此间发生一切上禀。”
“没必要”,纤凝打断道,“我和小鹿是什么身份,那位一清二楚。燕山、赵淇都知道”。
“他俩一贯向着你,谁知道真的假的。”
纤凝冷着一张脸,边用衣袖擦拭手指的血迹,边观察周围百姓的状态。
“你的任务是协助我,不是怀疑我。要是不信,你大可直接离开,看你回去拿什么交代。”
她并没有在威胁,但这番话实实在在叫几人品出威胁的意味。
纤凝懒得过问那几人之间的龃龉。在她看来,这世上最难以揣摩的,就是人心。与其揣摩别人,不如思考自己。
她正思考着,既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那就该继续找去最后一个地方——东海。
只是,事发突然,不知柳妖将小鹿带去了哪里?
他们下山,在镇上又待了两日。只因司空提起,镇上发生这等大事,却独独不见县令,其中必有蹊跷。他们要去探探这蹊跷,故要多等两日。
纤凝不知司空红尘是如何说服同伴,但巧她也打算多留两日,以打听木二和小鹿的下落,故而满口应下。
第一日,她循着路线往河边去寻那半截木头,却未找到其踪迹。第二日,木二自动找上门来。
彼时纤凝坐在食肆一角,苦大仇深地,一勺一勺地吃着葵菜汤,面前还有小半碟蒸饼。木二身披蓑衣斗笠,直直在她对面坐下。
纤凝先是一愣,而后喜出望外,调侃她:“你穿这样,刚从山里下来?”
木二四下张望,小心翼翼道:“不啊,你那几个跟班,不在吧?”
“不在,都出去了。”纤凝想着,那几个一大早出门,这会儿可能都在回来路上了。三两口吃见碗底,拉着木二上了楼。
推门而入,却见小鹿端端正正躺在自己榻上。探身朝外瞄了两眼,赶忙掩上。
“你那天怎么突然消失?你把她们带去哪儿了?昨天我去河边,没找到你们?”纤凝一连三问。
木二面露异色:“不是你说,让我快些带她们离开的麽?”
“我何时说了?”纤凝微微蹙眉,一脸费解。她并未开口,只是在心里……
木二辩道:“我明明听到你说了。‘不行,不能留下,你们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话,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纤凝讷讷应道。难道,她觉醒了妖力?不知不觉中对木二使用了传音秘法?
那你带小鹿去了何处?豹子精呢?她试探着,在心里想道。
“我们入了深山,在山中休养一日夜。怕你担心,昨天连夜回来,在原老头府上过的夜。至于豹精,我把她埋在山顶一块大石头旁边,那边温度低,野兽少,对它来说是块好地方。”
“嗳!”纤凝讶然。竟然真能听见!
“怎么回事?”木二也惊奇。她盯着纤凝紧闭地嘴巴,百思不得解,她是用什么方法让自己听到的?也没有入幻境啊!
见她惊讶,纤凝略感意外。
“怎么回事?”木二也不会这个?
木二激动地凑上去:“这个怎么弄的,教教我?”
纤凝为难道:“我一时半会儿,同你说不清楚。不如等小鹿醒了,让她教你?”
她自己都是半吊子,再教旁人,难保耽误人家。小鹿好啊!小鹿不仅会这个,还有丰富的施教经验。
回程路,有负纤凝期盼。她本意,是想直接从极北赴东海。司空他们却直接带了个人回来。
那人是白玉镇县令,被抓回来时,嘴巴里仍振振有词,说要他们好看。
司空来与她说明,要先押送人回长安时,纤凝并没有多问。能被号称九幽恶鬼的人捉拿的,能是什么好人?
她只是觉得麻烦。
县令灰头土脸、发带散乱,浑身尘土邋遢不堪,不知几人是从何处寻来的。
“不能就地解决吗?”纤凝对其上下打量一番,顿时心生嫌恶。
她局促地试探:“听闻,你们杀恶官,素来先斩后奏。这个,也直接——不行吗?”说着,横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司空红尘无奈扶额,企图向她解释。
“纤凝,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弯下腰,双唇张了又合。该怎么与她解释?
这本是他此行的任务之一。
他可以直接杀了县令,但他平不了白玉镇这二十年的账。更无法向圣人交代,这二十年间,到任此地历经数十位县令,是如何被神不知鬼不觉调换!
这个篓子太大了,他承担不起,唯一办法,就是将活人,完好无缺地带回去。
见状,燕山忙上前,笑着帮腔道:“纤凝!小鹿受伤不轻,回去一趟,正好方便取些珍贵丹药,给她调养调养!”
燕山出言提醒,纤凝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也行。”她应。
第三日,一行九人,哦,不对,十人,轻装轻骑。马还是八匹,县令被捆在马上,由司空亲自押送。
听闻,县令之职,暂由一位年岁颇高的老录事代行。
白玉镇地方不大,出镇不过一炷香。不能当街纵马,故慢一些。
斜阳初升,途径菜市,正值热闹。
一位身着浅绿素裙,披素色头巾的婶子站在肉摊前,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怎么回事儿?没良心的屠户,竟私扣我的肉。杀猪的,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肉铺掌柜把肉往砧板上一摔,也学着她的模样,扯着嗓子吼道:“嘿,哪里来的泼皮娘们儿!爱买买,不买滚蛋!别妨碍老子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