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没及时回应。
下一瞬,纤凝的眼神逐渐迟疑,逐渐冷却。
却见他猛然抓住自己的手,缓缓贴上心房。
“奉的,它的命!”
他掌心的温度,较之方才下肚的汤饼更加熨帖,触感比米糕还喧软。
黏住嘴,糊上心。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由着那颗憋闷的心拼了命地扑通个不停。
这太糟糕,因她那所剩无几的理智,已经不足以对抗两波汹涌。
她花了很大功夫,才将自己的手,从那决堤之处解救。
也看清,他的心,他的唇有多软。她几乎融化。
她倾心他的端方,他钟情她的纯良。此一刻,两双眼中所见,只余彼此。
远山顶着雪白的尖峰,静静坐在那处,遥望苍穹。炊烟袅袅,在它墨色的山腰上萦回不散。炊烟之下,一条阡陌小路,由小镇直直没入山腰。
“已经出了白玉镇,咱们还要往前走吗?”司空红尘问道。
“走!”
虽未与木二许下承诺,但她心中已然决定应下她的请求。况且找都找了,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这也怪近来她养成的一种坏毛病。
做事情,若只做一半,留一半,心里就像吞了块大石头似的,咽不下去,又拿不出来,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她十分厌弃这种态度。
“都找大半日了,不妨再往前走走。这地方也不大,兴许一下就找到了呢!”
她想继续走,他便由着,跟着。
“这白玉镇偏僻闭塞,民风,倒是一等一的好。”他自腰间取下囊袋,拨松木塞递给她。
纤凝感激一笑,接过水壶连饮好几口,才笑着肯定道:“是啊!”
二人在镇上逛了大半日,所见所闻,少年儿郎无不仗义,老弱妇孺皆慈眉善目,商贾无烂账,市井无刁诈,乡野无暴徒,邻里无嫌隙。仿佛这白玉镇,就是一处远离凡尘俗世的桃花源。
两人并肩而行,初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撩动衣袖翩翩,剐蹭过他的手背。
这看不见的距离,非远非近,若即若离,时刻紧扣心弦。
“妖族,离人间远吗?”他悄无声息地,攥住那无端挑衅自己的衣袖一角。
她心念一动:“应该,很远吧!”
天之涯,海之角。远到,她要借一缕风、一滴雨,一朵云,才有可能到达。
也远到,他无论如何,都到不了。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不对!她恍然回神,她们来此地,不正是为此!
“你放心,我必定尽心竭力,不会叫你们同上面难交代!”
她想着,走完这两个地方,若是还没有头绪,她就找机会半路假死。到时他们带着她的死讯回去,不会丢饭碗,小鹿回妖族也不会被为难。
如此两全,不枉她们相识一场!
若真侥幸恢复记忆……她反而不敢多想。
小鹿一心盼着她打回妖族,夺回正位。人族催逼她带路,野心勃勃整装待发。
她突然慌了。
可箭在弦上,又岂有回头之理?
那个不被他所知晓的世界,那个他无法保护她的终点,她也会一个人走下去。也许不是一个人,但是,要等她到达,方能知晓。
“原因无他,我只是好奇!”关于她,他新增了许多好奇。
然一段感情的热烈,总是因一方多生出许多好奇。
暮色奄奄,两人无功而返。
一派欢乐的盛景中,二人是异样般的存在。
行至半途,被村外路旁摆摊的先生唤住:“娘子,今生有缘,送你一卦无妨!”
司空红尘对此种投机取巧没什么耐心,护在纤凝身前,冷冰冰道:“不必!”
算卦先生却兀自起卦:“娘子可知,《易》中有一卦,困字卦,正贴合小娘子当前处境。”
纤凝半信半疑:“敢问先生,从何说起?”
见她起了兴致,算命先生满脸堆笑。
“此卦名为泽水困,为中上卦。是说你:外悦内险,进退两难!是为难卦!主困厄、受阻、才不得显!”
如此一说,纤凝心中已明七八分。
司空却打断道:“江湖骗子胡说八道,不必理会!”
闻此一言,算命先生不高兴了。
“老朽替人算命五十余载,从未怠慢一卦。今日与娘子缘分匪浅,故以卦相送。也是无端担下因果。少年郎信与不信,老朽言尽于此!”
司空不悦,当即拉着她离开。
“这些江湖道士为了赚些吃喝,少不得信口雌黄。若你信了,他便要说此卦虽险,好在他有解难之法,无非骗些钱财。若你不信,他才是没了办法。你不要太过在意!”
“真的吗?”她当真信了那算命的。对于他的说法,仅四分认可。
“真的!”司空想了想,又说道:“你只需信自己,信我!我不会欺骗你!”
真是什么?真情,又是什么?
对初入人间的一张白纸而言,真情是天降甘霖。
对受困者来说,真情是漂浮的,是无时无刻、藕断丝连的浮萍。抓不住,也掌控不了。
真可惜,它是无用的。浮萍,也只是浮萍。
若谁心痒想打捞,也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些,都是什么?”纤凝好奇问。
夜幕降临,路旁人影幢幢。再仔细一看,却不是人,而是一个又一个,重重又叠叠的可怖的影。
因无功而返,身心疲累。回去路上,那条长路上连绵不断的黑影,就格外显眼。
司空安抚道:“不用害怕,牌坊而已。民间贞洁烈性之妇,上表乡里,逐级上报,得首肯,方可筹措建坊。这一带牌坊这么多,反而证明此地英杰烈女,数不胜数。无需惧怕!”
“贞,洁,烈,女!”她边往回走,边四处打量。
“牌,坊?牌坊是什么?”
“牌坊,是逝者灵表,亦是十里八村的荣耀!”他如实说道。
怎么方才来时,没曾注意这些。临了临了,方觉人影幢幢,心下惊骇。可既然是好人的牌坊,应当没什么可怕的。
“人死了,也能成为荣耀吗?”这份荣耀,一定要以死来达成吗?
如果本就是属于她的荣耀,那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能给,偏偏要等死后才赐予?
人活一世,就只为了最后咽下那口气之后,这份死后的荣耀吗?
太傻了!这样的荣耀,如果是她的,宁愿不要!什么贞什么洁,哪有实实在在活着来得实在。
“有的人,死后荣耀加身。而有的人,从出生起便声名显赫!然更多的,是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
说完这席话,司空蓦地冷汗直冒。心道幸好,幸好纤凝不谙官场之道,故而听不懂这一通话中的大逆不道。
他没想到的是,再洁白的雪,入了尘世,也是要混入泥淖的。
“说一说,诸位,都探到了什么奇闻轶事?”
客栈内,九人挤在一间屋子。
“镇上百姓和睦,安居乐业,此地县令大有所为!”李程率先接道。
赵淇跟着说:“我们知道的也差不多。”
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同纤凝她们看到的差不离。
就在这时,向来寡言少语的张少沅开了口:“探到一桩艳史。”
艳史?短短二字,却承载着常人难以抵抗的诱惑。
“什么史?”
“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众人眼见的被挑起了兴致。
“当地豪绅大族——原氏,原家主君中年得一子,全家上下捧在手心宝贝得紧,故而原小郎君长大后,成了个不务正业的。”
正说着,小鹿不知从哪儿摸出碟瓜子儿,挨着纤凝嗑起来。
燕山抓一把,赵淇也抓一把。其他人抱臂站得笔直。
“一日,原小郎君进了家饮肆,欲与店家赊杯蔗浆……”
没讲两句,忽被打断:“大家族的郎君,作甚赊账?”
“不知”,他冷声,继续道,“只听说,店家是位行事果决的娘子,给了碗凉茶,就要打发人走。原小郎君当即表态,不白赊,讲说,自己愿意卖身店里,以身抵账”。
“他敢卖,店家敢收?”小鹿讥诮道。
纤凝点头:“后来呢?”
“后来店家叫马夫将人轰了出去。却不想,原小郎君此后日日去饮肆,不是赊饮子,就是要冷食。店家怕他影响生意,见他衣冠楚楚实在不想开罪,便给了。结果当晚,原小郎君就一命呜呼。”
“那原家还不得把饮肆掀了?”
“是掀了,店家翌日便遭下狱砍头。”
这故事怎么听怎么奇怪。小郎君为何要痴缠一个饮肆娘子,又为何丢掉了性命?他家里的人,竟不管他的麽?
贾至接道:“定是那小娘子蛇蝎心肠,看他不爽,便将人毒死!”
纤凝不悦道:“店家才可怜,好好做生意,平白惹一身腥,到头还丢了性命!”
“你怎知不是她贪图原氏家财,数番勾引未遂,才下死手?”
“就是!女人心,真是恶毒得很!”
“啪!”小鹿把瓜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半嘲讽道:“听你这话,像是被女人伤得很深啊?要不要也说出来,让大家也一起评一评?”
一群大男人,欺负两个小娘子,这场面实在叫人看不下去。
燕山气愤道:“心眼小的人,看什么都是针!”
见状,司空忙打圆场:“这故事说是艳史有些牵强,莫非另有隐情?”
闻言,几人当即罢休,将目光齐齐投向安静了半晌的张少沅。
“确有。”
几双眼瞳瞬间放大。
“这是明面上的故事了。私下,都说这二人实是假死私奔。”
轰的一声!有人听趣事,有人照己身。
假死,一个再高明不过的办法。
只是,若想要这法子起作用,必事先筹谋,多番打点,才能用出这样好的效果,在大庭广众之下,堵住悠悠众口。
卦象出自《易经》。贞节牌坊参考民间故事。感谢收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5章 白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