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某山水环绕,篱笆绕园处,熙攘喧闹仿若早市。
一褐色布衫男子闷着头,捂着口鼻,一路奔冲出院。
院中不少忙碌身影,见此人出门,纷纷停下手里活计,热情招呼道:“王连,慢走!辛苦啦!”
院外,王连正扶着篱笆大口干呕,无暇顾及。
又一道玄色身影从屋内出来,又齐声道:“朱郎君,辛苦了!”
朱炎淡然点头,以示回应。
待出院门,方对着直不起腰的王连,幸灾乐祸:“忍不了?要不还是算了吧,正好我也习惯一个人行动。你,躲远点。”
他边说边走,王连边跟边呕。
“呕~师父,这也不能怪我。呕~那院子,都被腌入味儿了。呕~呕~”
“谁是你师父”,朱炎嫌弃道,“再者说,酉禽是直肠,控制不住很正常”。
“合着不正常的是我?一屋子鸡屎——你能忍住,才不正常!呕!”
“我不正常,你赶紧离我远点。”朱炎没好气,往上提溜提溜包带,加快脚步。
王连一听,赶紧认怂,笑脸贴上:“师父,好师父!我的错!我嘴贱!”
二者于半途遇上前去了解情况的小鹿。
她审问:“怎么回事?”
王连抢答:“小鹿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堪称惊心动魄、惊天动地!”
不知所谓!小鹿抬手拦住他,侧目看向朱炎。
“初步判定,他们吃食里混入了生菽。生菽有毒,若食用过量,可致死。所幸,他们误食不多。”
小鹿捏着下颔,若有所思:“你是说,想害雉鸡一族,却不想害他们死?”
朱炎上下打量,回:“不知道。”
果然如她预料的那样。游山境内,雉鸡负责巡守结界,此子起歹念,又不枉害性命,可见并非丧心病狂,而是另有目的。
小鹿协同一众小妖,帮着煎药,照料雉鸡一族。顺便细细打听了事情经过,包括最近交好交恶,诸般小事。
这么一打听,倒让她听到个颇让人意外的名字。阿瑶。小道士的妹妹。
小鹿直觉头皮发紧,七上八下,与众妖合力收拾好,抬着药渣离开。
同行的鸟妖笑着搭讪:“大人,您成婚了吗?”
小鹿好笑:“怎么,你想给我介绍?”
鸟妖见有戏,继而得寸进尺:“我家有一子,年方八十八,生得那叫一个高大,体贴,还老实。大人若不介意,可要与我同去相看相看?大人气概非凡,岂能为一人族男子所累?”
旁的小妖一惊一乍戏谑:“八十八——都老得啃不动了。应当还是细皮嫩肉的,更有滋味!”
小鹿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我整日进进出出,实无闲暇,怕是无福消受了。”
“不过”,她调一转,“回头,我可向妖王大人举荐。关键是,你儿子,生得貌美吗”?
鸟妖一听,立马乐不思蜀。
“美美美!美得很!”
“比起男宠如何?”
鸟妖一时犯难,支支吾吾:“这,这,这……小妖也没见过那位……”
小鹿大口一开:“算了,美就行!”
“哈哈哈!”众妖笑得没影。
一众妖类,以鹿为首,信口调侃着他们的新王。
忽然,林中无风起沙,枯叶纷乱,众妖颠三倒四。一道呵问从天而降:“护法!为何在此妖言惑众?”
小鹿掩着袖子,兴奋告饶:“启禀妖王,属下再也不敢了!”说罢,挥袖遁形,消失在林中。
顺着妖息找到纤凝时,她正坐在汤池边,那颗最高最高的皂荚树上。彼时皂荚树吱哇乱叫。小鹿一个用力,腾身上树。
“好可怜的小乌犀!妖王大人凶性大发,竟将这些长得好好的刺,全都给拔了。”
“可怜?”
“不可怜吗?”
“小鹿,我在想,为何我数次靠近这里,都会心绪不宁,情绪不受控制。莫非这汤池,掺了**汤不成?”说着,两弯星河直直淌向身侧。
小鹿瞪着无辜圆眼:“怎会?”
她转脸,千般心思融入脸盆大的夕阳。小鹿心存侥幸。幸好,纤凝并未追究到底。
复回头,近乎谄媚:“纤凝!不是说要三日,怎么提前出来了?”
纤凝浅笑回她:“想通了,自然就出来了。”
夕阳渐渐西沉,两道身影缓缓融成一道,远远看去,分不清谁是谁。
“纤凝,近日妖族结界愈发松动。你,没事吧?”
小鹿不在乎妖族是否会重现人世,她担心的,是纤凝。纤凝身上的力量与结界同出一宗,皆系妘女。结界变弱,那不是说明,她也受到了影响?
她眉头一紧,眸色晦暗:“我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吸取结界中的神力。”没完没了,不知收敛。
这件事情,是她冥思之时发觉的。
结界神力终会消耗殆尽,人族和妖族,天地的秩序,便要再度陷入混乱。这样的混乱,是所有人,所有妖都难以想象的。
“小鹿,游山本就属于世间,有重归之日,也不足为奇。”
“那人、妖两族,必定再度陷入战乱。”
“是啊!妖域初成时,妘女一定为两族和平做出许多努力,硬拼不成,百思之下,将游山划出世间,以神力为限,分界而居。可中调之策,治标不治本,如今积怨难消、戾气暴涨,她苦心建立的秩序,马上就要倾覆。”
小鹿侧目,见她目光注视前方。随之望去,见前方晦暗。小鹿再度将视线移回她脸上,露出个爽朗的笑容。
“那有什么关系,我相信你!”
纤凝回之一笑:“那你,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了吗?”
小鹿坦荡道:“争锋一事,有何惧之!”
纤凝心中稍稍释然,眉眼骤然轻松,欣慰于她的信心十足。
“可是,你不能像妘女一样,再划一道结界吗?”小鹿问。
纤凝摇摇头:“抱歉,我终究不是她,做不到像她一样。”她心有愧。
“哦。那也没事,你已经很强了!”小鹿轻巧说道。
全则必缺,盈则必亏。重建人间秩序,已成必然之势。
她唯二希望,一望司空红尘此生顺遂,一在妖域,望众妖安好,小鹿安好。而今见小鹿有这样的魄力和手段,她也能安心!
纤凝的忧心,小鹿自然不知,非但不知,反而沾沾自喜。论并肩作战,还是自己与纤凝最为亲密无间。在这方面,恐怕司空红尘也不及她。
“对了”,忽然想到什么,她不禁神色严肃,“白榆曾说,渔山公主处,有一副丹青,十分,百……万分不对劲。还有,冯家妹妹私逃了”。
李楫?正好,也是时候,将新仇旧怨一一清算。
“好,我去解决。你留在游山,看好结界。”
小鹿乖巧应好。猝不及防,被一道妖风打入汤池,扑腾着浮上水面,竟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一双,昨夜今早都见过的眸子。
耳旁传来纤凝戏谑的声音:“小鹿,这样好的景致,我受用不起,还是你自行惜取吧!”
小鹿眼波一翻,苦笑道:“还真是睚眦必报呢!”
“是礼尚往来……”
那时小鹿有心帮二人一把,却不想,这俩倔驴,硬生生辜负了她拳拳盛意。这一池子欢合玉露,可是她跟王连软磨硬泡半天才磨出来的。
“算了,你不享受我享受!”
脉脉残阳,殿宇比肩,飞檐错落,幽暝之下更显辉煌。
跨入其中,骄奢愈盛。雕梁画栋幽暗深邃,四壁碧玉鎏金,金灯银盘错落,琉璃坠珠,满室盈香。盖天下珍奇宝物,应有尽有……
纤凝寻遍公主府,终于,在一间极其空旷,极其简陋的偏室,找到了那副丹青。足两人高的仕女图,在妖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敛起手掌,熄灭妖火。仕女图光芒依旧。是一种,清浅的珠光,好似还泛着青色。
仅仅一瞬,形消影匿。又一顺,一道人影唰地跌在仕女图前。蜀锦流光,裙曳云霞,居然与图浑然一体。
“这副丹青,是你作的?”她从黑暗中显身,声音坚如铁、冷如冰。
渔山公主不紧不慢起身,理正衣冠,以一种坦然的神情挑衅纤凝。
纤凝心焦如焚,怒火烧遍四肢百骸。带着全部怒气,大手一挥,将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再度掀翻在地。
“你竟敢以下犯上!”公主也怒了。
啪!又是一巴掌。
“你胆敢!”
啪!
“贱人!”
啪!
纤凝就那样不疾不徐地,在公主每每扶坐起身后,再从从容容地给她续上一巴掌。
“李楫你知道吗,我正极力忍耐,不直接杀你,已经算仁慈了!这哪是仕女图,满目妖形妖魄,这分明是一副妖魂幡,是你屠杀生灵的罪证!”
说着,她往后两步,仔仔细细环顾面前硕大无比的画卷,旋身,目露凶光:“你就算死上百次千次,也不足以消弭罪行!”
象征尊贵身份的金钗玉冠摔分一地,散乱的发髻下,是公主含血带恨的森眸。
“呵!罪证?不如说,是吾荣耀的象征”,她将镶着金边的眼珠,不耐一撇,“卑贱的妖孽,你没有资格直呼吾的名讳!你为祸人间,不得好死”!
“那我也先杀了你!一起下地狱!”纤凝被她的傲气激得杀性大发,抬手凝出冷光,直逼公主面门刺去。
公主一个打滚,闪身躲过:“不!你不敢杀我的。”她得意,可这份得意,马上就被淹没在泼天的屈辱里。
纤凝步步迫近,公主连连后退。
“红尘——”极度惊慌恐惧下,她竟脱口吼出他的名字。
而他,竟也真的出现了。
门被大力破开,光照进来的那一刻,他披光而来。
与光同尘,他就是光。是别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