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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浮沤

难分难舍之际,纤凝觑得空当,于缝隙之中瞥见,漫漫浮沤,轻薄似琉璃,五彩烂漫,莫不旖旎。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等等,浮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察觉那份心不在焉,他意犹未尽,依依止住,偏头看向她目及之处。不禁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司空红尘问。

纤凝双手滑落彼方肩头,仰着脖子不耐喊道:“皂荚!你再不收手,信不信我叫人把你砍了,当柴烧?”

一道稚嫩童声凭空响起:“羞煞!羞煞!讲讲道理,是你自己好不知羞,当着小儿卿卿我我,怎么还有脸来责怪人家?”

司空红尘强装镇定,默默从纤纤腰间抽回手,遮挡起自己胸前那片雪白光景,又将她散乱的衣襟往上提了提。

纤凝本没有所谓,经皂荚树灵一提,脸颊唰地通红。

“你才不要脸!活几百年了,还自称小儿,这般不知分寸。”

兴许被纤凝这话正正戳中,适才稀疏的浮沤,一时间纷扬不绝。

“你这小妖,怎么越说越起劲?你再冒泡,我可真动手了?”她小心翼翼掩饰慌张,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住心底那份不合时宜的羞赧。

好景易散,好梦难圆。

纤凝勾住身前劲腰,旋身腾空而上。眨眼功夫,两套湿衫俱已飘逸爽利。

离素雪池远些,司空红尘才好奇问道:“那是一棵妖树?”

“不算。不过生出灵识,若再得一机缘,也不是没有化形的可能。”若是妖,她早将其刨根,整个挪走了。

沿途返回,众芳争奇斗妍。身在其中,连心情都莫名美妙。

“这座山景致真好,你们老祖宗,还挺会选地方。”这样夸赞并非奉承,是他心里的确这样想。接到过许多州县的任务,他也曾跋山涉水。如这里山清水秀,草木皆灵,他原先没见过。

其实,是他从没停下脚步,好好看过一眼那些风景。而眼前这一片,又太过美好。

“这是妘女降落凡尘,踏上的第一片土地。谈不上选择。”曾几何时,妘女饮多了酒,这样与她聊起过。

“那,你也是在这儿降生的?”他与其他人一样,以为纤凝是妘女的孩子。

侧目而视。他的眼神好柔软,像水一样流淌过,激发她心底柔软。她忍不住被牵起唇角。

她凝视:“不是。我是在人族长大的,像所有普通百姓家的孩童一样。就连妖术,也是最近才领会的。”

“你爹爹是人?”

她摇摇头:“不是。我没有爹。”

司空红尘默然,牵着她手的力道大了几分。

纤凝紧跟着解释道:“别误会,我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不是所有新生,都必须具备一男一女才能达成。”

司空红尘半知半解。

纤凝忽而没来由地笑了。她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她也曾向妘女讨教过这个问题。

“娘,我为什么没有爹爹?”那时在人间,她让小纤凝管她叫娘。后来过了很久,纤凝真的以为她是自己娘亲。

那时,妘女直白道:“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孩子!”

“可是王二狗、三娘、檀奴他们都有爹爹,他们还骂我,说我是没有爹的祸害,是野种!”

妘女抚着她道:“纤凝!万事万物都有缘法,你生来便没有父亲,即说明有无皆如常。你看,你有我这样貌美的娘亲,他们却没有,你可曾因此嘲讽他们?”

小纤凝摇摇头:“未曾。”

妘女满意得很:“可见,他们心智有缺,故而搬弄是非。你因为他们生气,岂不是太愚蠢?”

“我不生气,只是随口问一问。”

妘女听后,抚着她的头,一个劲叹气。

现在回想起来,恍然发觉,妘女是在为她叹息。

惋惜她得到了新生,却感受不到这世间一切,一切美好,和一切不美好。

话到此处,她忽记起一事。白榆说过,自己只是代替妘女殉天的祭品。

“随我去个地方!”

话音落,身影消散,现身于妖域某一暗无天日的地下。

膝下一阵冰冷刺骨,纤凝没想到,白榆被囚困在水牢。一记响指,水中微光荧荧浮动,冷光脉脉,暗室增亮不少。

冷白亮光下,荆棘刺透双臂,将白榆牢牢固定在架上,长长的蛇尾盘曲在水底,睡着一般,紧闭着双眼,丝毫未觉有人到来。

“白榆?”纤凝尝试唤醒她。她有话问她。

“阿嚏!”有人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牙关打颤道:“蛇,冬天会冬眠。她会不会?”

“是呀。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纤凝在暗中够到他的手,冷得跟冰疙瘩似的。她悄无声息靠近,偷偷往他身上送热量。抽空,往白榆体内注了一丝妖力。

白榆果然转醒,懒懒抬头,见是她,又无力垂下。

纤凝开门见山:“我问你,你上回说的祭品,是怎么回事?”

白榆大口呼吸,但被寒冷包裹着,连呼吸都很艰难,更别提替她答疑解惑。

纤凝仰面而望,心下疑惑,这牢房不知是哪位所造,这般结实阴冷。她抬抬手,将温度往上升了升,顺带又往司空身上贴得更近,几乎黏在一处。

好似悟得妖力之后,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畏寒惧暑。可司空红尘是人身,带他来这样的地方,是她欠妥了。

她重复问道:“白榆,为什么说,我代替妘女殉天的祭品?”

白榆冷笑一声。纤凝没来由地后颈发凉,像是被冰冷的蛇尾缠住脖颈,握着身旁人的手越发用力,以至不知不觉中,掐出深浅不一的月牙。

“这鬼样子,我可讲不了。”白榆视线从上扫下,极其倦怠。

纤凝大手一挥,苦寒的牢房,转瞬变成一方雅室。

蛇尾寸寸退作人腿,她慢悠悠挪上榻,掀过毛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眉眼舒展,满面惬意。

白榆还没开口,看守的妖先发觉异样,带着大批妖军闯进来。

为首是小鹿,开门见是纤凝,立即扬手屏退妖军。

“你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提前帮你准备准备。”

“不用,只是来问个问题。白榆,现在可以说了吧?”

白榆不满道:“这可是事关你身世,最重要的秘密,这么热闹,还有个人族在,也可以说?”

“你有话直说。”她对司空,对小鹿,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

“好。”

小鹿施法封闭牢房,将事关纤凝最大的秘密泄露封锁在这方天地。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星星铺满山坡的夜晚。她从忽闪的光斑中盈盈走来,她发现了我。”

白榆说:她第一次见到妘女,是她从天上下来,像流星一样,坠落在她身旁。

整个山头都因她神力震荡,而焕然一新,一种未曾出现过的生命,诞生了。她们同时拥有生命的两种形态,可以随意转换,拥有了比原先敏捷百倍千倍的五感,且还可以通过修炼无限增长。她们迅速融入人间。

妘女一开始还为此欣喜,可是很快她就察觉出不对。人间秩序,因为她的出现受到重创。

其实,并非后知后觉。她一开始就知道,补天石离开,天会缺裂。只是她太快乐,快乐令她短暂忘却了这些烦恼。

“有一日,妘女对着我发牢骚,说她不想回天上。那时恰逢玄羽蜕皮,她从中得到启发,决心找个替身,替自己补缺。其实,从她带你回游山那日,我便知道你的归宿。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妘女最后会将生的机会,让给你!”

也许,伴她从嗷嗷待哺,到亭亭玉立,妘女心中生出太多不该有的情愫。她怜爱,不舍,直至某日,惧意丛生,她开始害怕起,看见那一天的到来。

当期待,从希望她代替自己死,转变成希望她代替自己生,那一刻,妘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这种满足没有来由。

这些,都是白榆所不能体会的。

然她极度怨恨、不解!这些通通来源于她对妘女始终如一的依恋,它们不断生长,不断地生长,长成一座大山,遮挡住她作为人的那一半,只露出另外一半兽性。

直到妘女不在,那座山才开始消弭。恨意退去,爱意疯涨。

而纤凝呢,她没有恨过。作为替身活着的时候,她不知道恨是什么,一块困在人身里的石头罢了。待她初初摸索出门道,却不知该向谁去恨了!

原来她的降生,只是为了迎接死亡。

原来,一心想要她死的,正是赋予她生命的人。

原来妘女给了她两次生命,原来仇人和恩人,也可以是同一个。

好想在心上拉开一条口子,好让她能畅快地呼吸。憋闷。好闷。有口不能呼吸,简直要命。

好想,变回一块石头,好想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样想着,她竟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此情此景,无不骇然。三双眼睛齐齐盯着这颗石头。

白榆和小鹿同时出手拦截,却被司空红尘近水楼台,抢先握住。

“白榆,这牢房看着不错。劝你还是老实些!” 说完,她拉着司空回到地面。

一人一妖,盯着他掌心的石头,面面相觑。

“纤凝,纤凝,听得见吗?”小鹿试图用传音与她联系。

“小鹿,我耳朵都要吵聋了!”

有用!小鹿窃喜,眼咕噜一转,推脱道:“那个,妖族还有好多事儿等着我去处理,唉,我太忙了!你,你帮忙照顾一下纤凝哈,有什么事儿再找我!”

司空红尘深情凝望道:“好,我一定时刻带在身边,反正我人在妖域,她一定是安全的。”

“小鹿,小鹿你别走!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