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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上值

却说京中许多人家,在钟令处见不到人,大多又派人去了钟信府上,得了一句“不甚清楚”,之后又从望月楼里听说钟府定下的宴席取消了,便基本断定了,若那说书先生说的是假的,钟府早就敲锣打鼓地证明上了。

当夜不少人辗转反侧,薛度酒醒后目瞪口呆地坐在床头,会娘在一旁端着醒酒汤,“可要再来一口?”

他摆摆手,“怎么会是女的,你看他行事做派,那谈吐气度,哪有半点女人的样子。”

会娘道:“可细细回想来,她的行事做派却与我所知的儿郎也不一样,与你们都不一样,矜爱弱小、勇敢无畏、胆大心细、正派温柔,再好的词来配她都配得,我看她有的是女人的样子。”

薛度气道:“我与你是说不着,你是眼比天高,觉得这世上大多男人都比不上你的才华,巴不得钟令是个女的你好争气呢。”

会娘搅着醒酒汤睨他一眼,“一派胡言,我看倒是许多男子心胸狭隘,非要将男女划分个高低,好似钟大人真是女子你们这些士大夫的天就要塌了一样,真不知你们怕什么。”

“何谓怕,只是担忧他被此流言中伤罢了。”他倒头掩上薄被,整个人都淹进了床褥中,话音瓮声瓮气,“今日他不在家,哪天我亲自去问他。”

会娘长叹,看他如此逃避的样子,放下醒酒汤,“其实,钟大人是女子,并非不可能,郎君,你若敬她,便如常待她,若憎她怕她,便与我说说,为何憎怕。”

被子里没有声响,她又道:“若是担心她被降罪牵连到你或是影响到你的仕途,这也算你有上进心,人之常情我说不得你,可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你便憎恶厌弃,也太过怯懦了些。”

薛度依旧沉默着,会娘也有些恼了,“幼时你读到傅玄的诗,问夫子为什么傅玄要写‘女育无欣爱,不为家所珍。’夫子说,这诗不值当讲,于是你便也不读了,与今日一样,多少年了,怎无半点长进?”

她正要拂袖而去,忽然被拉住了袖子,向下看,是薛度惶然的一双眼。

会娘不知怎的,看着他这样子,鼻头就是一酸,蹲下来好生与他讲话,“郎君,你认得我时,我是个奴婢,你却欢喜地叫我姐姐,那时候你还未启蒙读书呢,可见你天性里并非如此倨傲自大的人,在沧州的那几年,连我想起来都要落泪,你我这一生里,再遇不见那样纯粹的情谊了,你真的要因为偏见,舍弃你的朋友吗?”

她说着垂下了眼泪,薛度竟也跟着红了眼,“可是,我认得钟令时,他分明是个男人。”

“那就再认识一次,见了面问候她好,说你是薛十一郎,说你也在沧州学宫读过书。”

她说着点上了烛火,柔柔的声音里带着欢欣,“你与她能说的,可多了去了,说你去烧香被绑架,遇到了侠肝义胆的大侠救命,说你在学宫与友人结社,唤作松风社,结社不是怀着多高的情操,只是寻觅吃食,已经吃遍了信阳县,还约定了要吃遍中州,吃遍天下……”

暖黄的烛火闪烁几下,薛度听着,眼中的惶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追忆的笑,“每每厨舍里做羊肉胡饼,她是跑得最快的,有时我没抢到便要抢她的吃,她嘴上说着不分给我,可每次都被我抢到,其实她力气又大,身手又好,我怎么能从她那里抢来吃,她就是这样心软,嘴上说着这个不在意那个不在意,其实心里什么都记着,师任要上进她便天天拉着人去书阁温书,友诤家贫她便说外面有人托她向友诤重金求诗,实则都是她自己出的银两,被我知道了还不许我告诉友诤……”

……

同样的夜里,也有人为此焦愁。

徐谊坐在床前,久久不语,滕静芝半卧在帐内,伸脚踢了踢丈夫,“怎么,你也要作不详诗了?”

这是在说白日里随着说书人讲的故事一起流传起的几首打油诗,通俗得很,写得全是什么“纲常不定见祸事”“千秋毁于妇人章”,句句说不详,滕静芝听了几首,笑谑为“不详诗”。

徐谊紧紧锁着眉,过了半响才忽然道:“她这个字取得不好?”

“什么?”

徐谊沉吟:“令之,令之,这字是学宫中的书阁典籍给她取的,说是见她锋芒太盛,取个虚字好压压锐气,我当时一听便觉这字不好,果然,没有压住,如今锐气冲破了天……”

滕静芝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是怨她没请你给她取字呢?我还当你是怕她被降罪,牵连你等昔日师长呢。”

“那必不能,我正要想个法子救一救她,且不说她个人,陛下若降大罪,她的同窗、保人、学宫官员、州县主事都要被过问一遍,届时不知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滕静芝收了几分笑,道:“好在,陛下虽已年高,却并不糊涂,只是这事不好办,处置重了,大动干戈,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朝中有些人恐怕还会借着这事铲除异己,处置轻了,毕竟又是欺君之罪,折子必要如洪水一般朝陛下涌去了。轻重都不是,陛下怕是正头疼着,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轻重得宜,能够既保了她,又能消弭她这欺君之罪。”

徐谊躬身向她,“还请夫人指教。”

“明日一上朝,你第一个上折子请赐他死罪。”

徐谊蹙眉:“要请赐死她的,哪里就少了我一人?”

“是要你喊得大声些,一有人为她求情,你便要求赐死,绝不叫朝堂上为求情一派占了上风。”

徐谊顿了顿,忽而眼睛一亮,“是啊,咱们这位陛下,可从不是满朝跪拜就能左右圣意的,要求处死钟令的人越多,他反倒越想听听不同的意见,只是,万一这些人的说法说服不了陛下……”

“如今朝上党派之争并不严重,至少几位重臣之间,哪怕中书令詹相公与吏部尚书阮大人有些政见上的不合,也不至于到要清洗另一派的程度,所以只要这几位重臣不喊着要处置钟令,陛下便是能做主的。”

徐谊点头,“苏相因风疾在身,一年多没上过庆和殿了,又已年迈,不会因为此事上疏,詹相可堪为陛下最信赖的大臣,他以往对令之十分赞赏,曾多次夸赞,便不好拿捏他的心思了,是会爱惜令之的才华还是因令之是女子一事愈加恼怒,他明日在朝上如何表现端要看陛下的态度。

至于阮大人,如今尚书省中左仆射苏相抱病,右仆射又缺位,他对尚书右仆射一位是志在必得,必要迎合陛下的心思。其余的,便是门下侍中许相,他是个耿介愚直的,恐怕是个变数,不过,最重要还是陛下的打算。”

滕静芝朝他浅笑,“陛下那里,自有人说和的。”

她话虽未说明,徐谊却明了了。

他知道妻子与后宫有往来,虽从未着心窥探,却知道她讲的话,大抵是后宫有人要她讲的。

遂与她执手相看,会意一笑,并不多问,便听她道:“我知晓朝上尚有几位有识之士,这些人必是赏识她才学的,这几人一旦求情,说的话便不是陈词滥调,必能打动陛下,以令之的才华,陛下若不杀她,必要留她做个宫廷女史教教公主皇子,这也是千古美谈。”

徐谊点头,“若能这样便再好不过了。”

这样起码能平息一场动荡,钟令也不必死了,只是埋没在深宫里有些可惜了。

翌日天还未亮,钟令便骑着马到了宫城外,宫禁的钟声一响她便拿着调令上前,“有劳将军,我前来上值。”

看她调令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禁军统领宋悬,只见他神色有些异样,让钟令张开双臂,示意他要搜身了,搜身完毕,他挥手叫手下放行,“翰林院在内宫,大人初来不认得路,我叫人带大人进去。”

随即便指了个人叫他带路,钟令拱手致谢:“谢过将军。”

一个手下狐疑地看着钟令的背影,“将军,这一位是有些眼熟,却不是翰林院的吧。”

“今日刚调来的,说起来你从前还挺崇拜她,钟令钟大人,不记得了?”

“他不是……她不是女的吗,怎么让她进了?”

宋悬扶着刀走到一旁,“是男是女我怎么知道,她是个太监我也不理,她拿着翰林院的调令来,翰林院前天又来说有新翰林要入宫,要请禁军派个人带路,这不就对上了。”

手下摸摸脑袋,哪里对上了?

“将军今日怎么来宫门了?”

宋悬笑着踢他一脚,“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懈怠至此,今日有朝会,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钟令已经走远了几步,听见他这声洪亮的吆喝,又暗叹一声中宫算无遗策。

她本打算近几日先在家中候着静待风声,未想昨夜齐茵便传信来叫她如常来翰林院上值,想是中宫已有所安排,心中便有了几分把握。

为她带路的禁军心里却在骂着宋悬糊涂,怎么让自己来带路了,翰林院那群人是最不好惹的,他们一看到是自己来的路,必要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到时候他们若将钟大人赶出来,自己是照样带回来还是先走?

他们要是直接把人押在翰林院要打杀,自己是走是留?他们若是打不过呢?嘿嘿,那才好笑了……

“钟大人,咱们走快些吧。”他想着,趁着翰林院还没多少人,赶紧将人送过去。

钟令依言加快脚步,他便也大步起来,要不是执刃卫士不得在宫闱内狂奔,他都想先飞过去了。

路上碰到些宫人,因并不认识钟令,只是对他们的疾行微微侧目,等到了翰林院便不一样了。

翰林院在内宫西隅,分西北两道院门,西边是来上值的官员常走的,北边直通庆和殿,带路的禁军将她领到西门便要走,“钟大人,这就是翰林院了,您自便。”

钟令看他逃命似的背影,微笑了一瞬。

一进翰林院,便有两个洒扫的内监在庭中忙碌,她温声问:“有劳二位,我是今日新来上值的,敢问吴学士直舍在哪处?”

吴昶是翰林大学士,先找他总是没错的,当初金殿传胪,还是他给自己戴的金花呢。

两人为她指路,“大人来早了些,可在正厅先歇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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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上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