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仙门决裂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有人说沈疏肆疯了,为了一个偷过东西的孩子,自毁前程。有人说他傻了,放着清虚山的资源不要,偏要守着那座冷清的衡云殿。
也有人说,他是真的在乎那个孩子。
但这些议论,沈疏肆都听不到。他回到衡云殿后,便开启了护山大阵,隔绝了所有外界联系。
萧瑾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师尊回来后,脸色比之前更苍白,眉宇间也多了一丝凝重。
“师尊,”这天午后,他忍不住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疏肆正在整理书架,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为何这么问?”
“我……”萧瑾懿低下头,“我就是觉得,您最近不太对劲。”
沈疏肆放下手中的书,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多想。我只是累了。”
“真的?”
“真的。”
萧瑾懿看着他平静的眉眼,心里的疑虑却一点也没减少。
他知道师尊在瞒他。可他不确定,师尊瞒的是什么。
是伤势加重了?还是仙门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问,也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问了,师尊也不会说。在师尊眼里,他始终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帮不上任何忙。
这种无力感,让萧瑾懿很难受。
他想起在寒川,师尊吐血时的样子;想起师尊寒毒发作时,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师尊总是苍白的脸,总是疲惫的神情……
他想为师尊做点什么。可是他能做什么?
他太弱了。弱到连给师尊分担一点痛苦都做不到。
“师尊,”萧瑾懿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会努力变强的。”
沈疏肆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还那么小,却总想着保护别人。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我相信你。”
萧瑾懿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像是许下了什么重要的誓言。
可沈疏肆心里清楚,变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外界的风雨,已经迫在眉睫。
三日后,一只传讯纸鹤,穿过了衡云殿的护山大阵。
沈疏肆接住纸鹤,展开:
“沈仙尊:近日仙门流言四起,说您为了萧师弟与师祖决裂,已叛出仙门。弟子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但还请仙尊小心——师祖已下令,三日内,若您不交出萧师弟,清虚山将派人‘请’他回去。弟子无能,只能传讯示警。万望珍重。——林清”
沈疏肆看完,指尖燃起灵火,将纸鹤烧成灰烬。
师祖果然动手了。
“请”他回去?说得真好听。恐怕是来硬的吧。
沈疏肆冷笑一声,转身走向书房。他需要重新布置护山大阵,加强防御。虽然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况,未必能挡住清虚山的全力进攻。
但他必须试一试。
为了瑾懿。
萧瑾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两天,师尊总是待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殿外的护山大阵似乎也发生了变化,灵光比之前更盛,却也……更紧张。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晚上,萧瑾懿实在忍不住,去了书房。
他推开门,看见沈疏肆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枚玉简,眉头紧锁。
“师尊。”他轻声唤道。
沈疏肆回过神,收起玉简,神色恢复平静:“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萧瑾懿走到他面前,“师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疏肆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与其瞒着,不如让他有个准备。
“瑾懿,”沈疏肆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带你走,你会怎么办?”
萧瑾懿愣住了。
他想起师尊之前说过的话——仙门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难道……仙门要来接他?
“是……清虚山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沈疏肆没想到他会猜到,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萧瑾懿低下头,“林师兄之前说过,清虚山的师祖……不太喜欢我。”
何止不喜欢。是想控制他,利用他。
沈疏肆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萧瑾懿的头发:“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
“可是师尊,”萧瑾懿抬起头,眼里满是担忧,“如果他们硬要带我走呢?您……您能挡住他们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沈疏肆最痛的地方。
他挡得住吗?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挡不住。
“我会尽力。”沈疏肆说,“但如果……”
“如果挡不住呢?”萧瑾懿打断他,声音有些颤抖,“师尊,您会……会把我交给他们吗?”
沈疏肆看着他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能带你走。”
这话说得太重,太重了。
萧瑾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扑进沈疏肆怀里,紧紧抱着他,哽咽着说:“师尊,我不要您死……我不要……”
沈疏肆抱着他,感受着怀里小小身躯的颤抖,心里那片冰封多年的地方,彻底融化了。
“傻孩子,”他低声说,“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强,看着你……重振萧家。”
“我不要重振萧家,”萧瑾懿哭着说,“我只要师尊好好的。”
沈疏肆的心猛地一颤。
这孩子……说什么?
他不要重振萧家?只要他好好的?
原来在瑾懿心里,他这个师尊,这么重要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淹没了沈疏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瑾懿,”他低声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逼你,你都不要忘记——你首先是萧瑾懿,是我的弟子,然后才是萧家的遗孤。”
萧瑾懿用力点头,眼泪打湿了沈疏肆的衣襟。
“我记住了。”他哽咽着说,“我永远是师尊的弟子。”
沈疏肆抱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衡云殿很安静,也很温暖。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暴风雨,就要来了。
清虚山的人,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清晨,护山大阵被触动了。
沈疏肆睁开眼,迅速起身。他走到窗前,看见殿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清虚山的一位长老,身后跟着两个弟子。
来得好快。
沈疏肆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沈师侄。”那位长老开口,语气还算客气,“师祖有令,请萧瑾懿回清虚山一趟。”
“回清虚山?”沈疏肆冷笑,“瑾懿从未去过清虚山,何来回?”
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师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师祖的命令,无人可以违抗。”
“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沈疏肆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长老气得脸色发青,“沈疏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天之骄子吗?你现在身中寒毒,修为尽废,拿什么跟我们斗?”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沈疏肆心上。
是啊,他现在身中寒毒,修为尽废,拿什么跟清虚山斗?
可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他要保护的人。
“那就试试看。”沈疏肆抬手,苍筠伞出现在掌心,“今日,谁敢踏进衡云殿一步,我便杀谁。”
话音落下,伞面展开,青蓝色的灵光冲天而起。
大战,一触即发。
萧瑾懿躲在门后,看着殿外的对峙,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师尊苍白的脸,看见他握着伞的手在微微颤抖,看见他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挡在他面前……
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不能让师尊一个人战斗。他必须做点什么。
萧瑾懿咬咬牙,转身跑回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盒。那是沈疏肆给他的,里面装着一些基础的符咒和阵法材料。
他打开木盒,手忙脚乱地翻找。终于,找到了一张符咒——隐身符。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用的符咒。
萧瑾懿深吸一口气,将隐身符贴在身上。符咒生效,他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他悄悄溜出房间,绕到殿后,从后门跑了出去。
他的计划很简单——引开那些人,给师尊争取时间。
他知道这很危险,很冲动。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能看着师尊为他受伤,为他拼命。
他要保护师尊。哪怕只是一点点。
萧瑾懿跑出护山大阵的范围,故意弄出一些声响。果然,那三个清虚山的人察觉到了。
“有人在那边!”一个弟子喊道。
长老皱了皱眉,对沈疏肆说:“沈师侄,看来你的弟子,并不想连累你啊。”
沈疏肆的心猛地一沉。
瑾懿……跑出去了?
这个傻孩子!
他想追上去,可清虚山的人已经朝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
“站住!”沈疏肆喝道,可那三人根本不理会他。
无奈之下,沈疏肆只能收起苍筠伞,也追了上去。
一场追逐战,在昆仑墟的雪山之间展开。
萧瑾懿跑得很快,可他的体力终究有限。很快,他就被追上了。
“小崽子,还挺能跑。”长老冷笑一声,伸手去抓他。
萧瑾懿就地一滚,躲开了。他爬起来,继续跑。
可前面是悬崖。
无路可退了。
萧瑾懿站在悬崖边,回头看着追来的三人,又看向匆匆赶来的沈疏肆,眼泪掉了下来。
“师尊,”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瑾懿!”沈疏肆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别做傻事!过来!”
萧瑾懿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与其被清虚山抓走,成为对付师尊的棋子,不如……
他闭上眼,纵身一跃。
“不——!”
沈疏肆疯了似的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悬崖下的云雾里。
“瑾懿……瑾懿!”
他跪在悬崖边,声嘶力竭地呼喊,可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清虚山的三个人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决绝。
“沈师侄,”长老叹了口气,“节哀顺变吧。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恐怕……”
后面的话,沈疏肆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世界一片漆黑。
瑾懿……死了?
不,不可能。
他的瑾懿,那么坚强,那么倔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你们……”沈疏肆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那三个人,眼底一片血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长老被他眼里的杀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沈师侄,你冷静点……”
“冷静?”沈疏肆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我的弟子死了,你让我冷静?”
话音落下,苍筠伞再次展开。
这一次,伞面上的竹纹亮得刺目,灵光冲天而起,化作无数道剑气,铺天盖地地朝那三人袭去。
那是沈疏肆最后的,也是最强的一击。
用尽了他所有的灵力,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绝望。
“沈疏肆,你疯了!”长老惊恐地喊道,可已经来不及了。
剑气如雨,瞬间将三人吞没。
惨叫声响起,又很快消失。
当灵光散去时,地上只留下三具尸体,和一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沈疏肆站在那里,白衣染血,墨发飞扬。他望着悬崖下翻涌的云雾,眼里一片死寂。
瑾懿……
他的瑾懿……
他缓缓跪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寒毒全面爆发,经脉寸寸断裂。
可这些痛,都比不上心里的痛。
他失去了最在乎的人。
那个倔强又脆弱,莽撞又温柔,说要保护他的孩子。
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疏肆倒在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滑下一滴泪。
瑾懿,对不起。
师尊……没能保护好你。
风雪渐大,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那个倒在雪地里的身影。
昆仑墟的冬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