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吗？你说我老，我还看你长不大呢。你有一份干得长的工作吗，有一份说出去非常体面的工作吗？”
孟磊皱眉，完了，说错话了。
他承认自己没有田硕会哄长辈，只好默默听着。
“我才五十二周岁，去年带了一个博士生，六个硕士生，研究的课题还获奖了。按现在流行的话说，正是闯的年纪。”
“你有空去A大学的官网看看，最美教授评选下面，我得了多少票。不用事实讲话，只会用刻板印象看别人！”
孟乐媛有意加重那个“闯”字，叫孟磊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不过落在孟乐媛眼里便是进一步的嘲讽，她搁下筷子，起手扒拉孟磊。
“走，走，走，少在这碍眼，晚上的饺子没你的份！你向人家田硕学学接人待物，换你这么下去，哪个领导会喜欢，又有哪个小姑娘能看得上！”
说到姑娘，孟乐媛猜测孟磊的反常或许真与什么情感纠葛相关。她盘算着田硕吃了这顿饺子，一定能讲出个子丑寅卯。
孟磊洗去手上的面粉依旧没碰手机，躺到沙发上看电视，他连频道都懒得选，还是前一晚的新闻台。
孟乐媛更感到儿子没出息，拉了把椅子坐下，边包饺子边看电视。
“来看一组财经要闻：今年是我国不良贷款转让市场深化发展的关键之年。银保监会同人民银行等部门先后出台七项细则……”
“通过银登中心平台转让的不良贷款规模达到2870亿元，同比增长……民营资本背景的特殊机会投资基金，外资机构等参与者加速入场……”
孟磊虽然拿它们当白噪音，可一听见钱数就脑子嗡嗡的。
他将头上的皮筋一松，在沙发上盘起长腿，再用胳膊夹住两侧鼓鼓囊囊的抱枕，仰头闭目。
整点新闻包罗万象，天上一脚、地下一脚。
紧跟着又开始播报春节旅游数据，转头又说南部边境走私、偷渡案件频发，提醒国内居民参加正规旅游团，在国外不要相信高薪招聘等虚假广告。
“诶，你和大硕前些日子去的就是南屿吧，他们国家那么乱吗，治安不好？”
孟磊被吓了一跳，孟乐媛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目光炯炯。
“回来之后也没听你们说说旅行的事……”
田硕趿拉着拖鞋从小卧室出来，见沙发那头的气氛不对劲，笑着插话。
“孟姨，我们玩得挺好的，就是回来路上有点赶，没给您带特产。不过我从网上买了，明天就差不多到了。”
孟磊瞥了田硕一眼，这主意是他出的，现在被田硕抢了功。
孟乐媛观察着儿子的微表情，摇摇头说：“不对，我看石头的状态不太对。”
田硕站在孟乐媛身后努努嘴，但孟磊不吭声，孟乐媛向来看他各种不顺眼。说得多，错得更多。
田硕只得把话题接过来，还搀着孟乐媛的胳膊，要给她看旅行的照片。
“您可不知道我和孟磊在南屿走了多少路，跨过多少条河。孟磊这小身板就是累的，还没缓过来呢，这些天我店里进文具，也没空闲时候。”
田硕的谎话张嘴就来，孟磊则狠狠点头。
他们一致决定瞒下那件事，不给孟女士徒增烦恼了。
*
关于江家，网上能查到的消息极少。
三年前有一条江河集团退市的消息曾引起轰动，只有这个江河集团和“富豪、江氏”相关，但集团已经被拆分，各家企业的控制人没有叫江恒远的。
孟磊觉得江恒远一定不是什么真富豪，不然怎么会出尔反尔，逼着他们还赎金。
田硕不同意他的看法。
“真富豪都低调，甚至会主动清理网络上的新闻。真富豪也多的是特别抠门的，我看咱俩就慢慢还吧，不是50年么，协议里说特殊情况下还有机会延期。”
田硕琢磨着，他从现在起，每周都买几注彩票，万一老天垂怜能提早帮他们还上呢。
孟磊也在积极想办法，他在S市时除去接商单画插画，还入股了一家教培机构。
去年那家机构新增了分店，挣了不少钱。他想把股份变现，回A市投资房产。
如果可能的话，几年内用折腾房子的钱还上那1600万的债务，剩余的应该是银行贷款。他认为欠银行的钱比欠江恒远的钱更安心一些。
田硕拿他这主意哭笑不得。
首先，房市现在这么烂，谁还能挣钱。就算A市是Z国的一线城市也没人能保证。
再者，用那点启动资金撬动千万资产根本不可能。
最后，田硕敲敲孟磊那颗只会画画的脑袋，提醒说：“江恒远跟咱们的协议里定的利息远低于市场价，而且是固定不变的，只要时间拖得足够长，我们不会亏的。但是房贷利率可不这么简单。”
田硕搂住孟磊的肩膀，宽慰道：“咱俩福大命大，有哥们跟你一起还，这都不叫事。对了，来顿夜宵吧，街对面的烧烤换厨子了，去尝尝吗？”
孟磊看看田硕微凸的肚腩，“你女朋友呢？”
“她……”田硕仰头想了想，“准备考试呢，忙。”
“才刚开学，考个屁！”
*
两个男人在烧烤店喝到深夜，第二天要去江恒远的公司“报到”，孟磊一直在家里装死，被田硕好说歹说才劝出了门。
所谓“报到”是协议中一串小字约定的，两位欠款人必须每周五到恒港投资公司露面，防止他们某天人间蒸发，故意赖账。
前两周，孟磊出门时穿戴整齐，就想当面跟江恒远商量取消这一条，因为他还要回到S市去工作。
可江恒远根本不在公司，那些工作人员也不让孟磊打电话给江恒远。
孟磊很是恼火，也因为他比田硕更想还清欠款，受不了“报到”的煎熬。
“昨天晚上，我碰上一个懂行的大哥。他说现在有一种投资公司是和AMC机构搞合作的，专门帮政府和银行处理不良资产的。比如什么烂尾的楼盘找人接手，银行信用卡欠款的坏账，论起来都是几亿，几十亿的。”
田硕在出租车上拍拍孟磊的脸，尽量把他那头卷毛拨到耳后。孟磊是搞艺术的，经常不修边幅，田硕却嫌寒碜。
“你那会儿喝多了趴桌上睡觉，没听见我们聊。他们底下有专业团队做资产重组、拍卖和清算。一笔五个亿的坏账，人家用一个亿收走，回头追回两个亿就是净赚一个小目标！”
“你听明白我说的是谁了吗？”
田硕结清车费，拽着孟磊朝写字楼走去。
“江恒远就是干这个的，他可真不差钱，也难怪他会被人盯上。”
孟磊耸耸肩，“不就是个□□的么，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欠他的！”
他倒是很会抓重点，这句噎得田硕没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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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