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困顿
白驹过隙,为期一个多月的寒假倏忽而逝。
初春,大地回暖,格雅中学的高中生们不得不再次换上校服,迈步走进阔别了许久的校园。
在高压紧凑的教学安排下,学生们顶多也就花了半天时间,便将状态从假期时的悠闲懒散切换成了听课刷题时的心无旁骛和不知疲倦。
新学期的学习生活与以往比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就是考试和作业都变多了许多。这种三点一线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快,眨眼之间便已经开学好几周了。
或许是因为马上就要升高三了的缘故,进入这下半学期以来,高二七班的学生们都普遍比以前专心了许多。
然而,向来刻苦努力、醉心学习的关左却不合时宜地叛逆了。班里许多人都察觉到了这件事,同时对此感到匪夷所思。
不知从哪天起,关左便开始频繁地迟到早退,并且交不上任何一科的作业,其名字被各科科代表记在便利贴上反复上报给老师。此外,关左的精神状态也肉眼可见地不太好。他眼底下总是挂着厚重的黑眼圈,下课铃一响关左便睡死在课桌上,上课时也经常注意力不集中,当老师抽他回答问题时,而且有的还是老师刚刚才讲过一遍的问题,关左也只是从座位上站起身,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长久地沉默着。
“心思不在学习上,成绩下滑得很厉害。”这是物理老师在发到关左的周测试卷时,当着全班的面发表的对关左的评价。
关左听着,被四面八方的视线注视着,从教室的最后一排走到讲台前,领到了自己满是红叉的物理试卷,而后又转身往教室后排走。当关左都已经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了,还有坐在前排的同学在扭着脑袋瞧他的反应。
但可能让这些同学失望了,关左脸上没有任何脆弱悲伤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麻木不仁,似乎丝毫不觉得羞愧。
物理老师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颇为恨铁不成钢,当即便口不择言地拍桌骂道:“真是没见过你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那几名看热闹的学生也终于觉得无趣,发出几声奚落意味十足的低笑后,都转回了身去。
关左支着头专注地盯着试卷,浑身都累,没多久便感觉到又有汹涌的困意袭来。
物理老师摇了摇头,下结论道:“没救了。”随后骂都懒得骂了,开始发其余同学的试卷。
·
物理老师提前讲完了要讲的内容,准时下课。
梁邛离开座位,往教室外走,在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却被同班的一个女生拦下了。
女生留着齐刘海,带圆形的细框眼镜,梁邛记得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便停下脚步听她说话。
胥筠佳拿着签字笔和物理试卷,局促腼腆地凑上前来:“梁邛,可以请教你一道物理题吗?刚刚老师上课讲太快,我没跟上。”
梁邛很好说话,点头道:“你说。”
两人便暂时停在了教室后门处聊卷子上的物理题。
胥筠佳开始提问,梁邛侧耳听,余光却注意到关左此时并不在座位上。于是梁邛扫视了一下整间教室,很快便发现了关左的身影——他跑到前门的饮水机那儿接水去了。
刚下课,人有点多,接水的队伍都从饮水机前排到教室门外了。
关左排在接水队伍的第六个,人站不直,靠着门,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或许是觉得轮到自己接水还有一会儿,关左逐渐闭上了眼,借着这片刻的功夫假寐起来。
但排在他前面的几人很快就接完了水,关左因为闭着眼睛没有移动。排在后面的人发现是他在挡道队伍才一直没什么进展,便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还接不接水啊?”
关左瞬间被唤醒,睁眼的那一刻似乎还有些迷茫,环视了四周一圈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该干什么,连忙跟排在后面的同学道歉,然后动作麻利地接水。
一些人还是觉得不爽,嘟嘟囔囔地说着贬低人的话。
关左假装听不见,接好水后就回座位了。
梁邛不禁皱了皱眉。
胥筠佳瞬间惶恐:“啊?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梁邛将视线收回,看向卷子,道:“你把题干条件理解错了,在c点到d点这段路程要考虑摩擦力,不能直接用动量守恒公式,笔给我,我写给你看。”
胥筠佳双手递上签字笔,梁邛接过,在卷子上一气呵成地列完了公式。胥筠佳也不笨,一点就通,很快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哇,谢谢,”胥筠佳抱着卷子,看向梁邛时的眼睛都是亮的,“ 梁邛,我觉得你比老师讲得还清楚!”
梁邛摆摆手,表示没这回事。
·
几天后,一次午休期间,梁邛和一群男生打完球回教室。大家不到半分钟就把东西放好了,然后又相约着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梁邛站在自己的课桌边喝水,旁边有男生直喊饿,不停地催他快点。
梁邛放下水杯,看了眼时间,估计马俊文他们还在学生会开会,便叫那群男生先走,说自己一会儿还有事,还要过会儿才能去吃饭。
男生们看时间对不上,便也不强求,决定先走一步。
一群人齐刷刷离开,教室里顿时空旷了下来。
大概几分钟后,化学科代表孙天诚抱着一沓卷子走进了高二七班的教室。孙天诚刚吃完午饭,本来还打算跟朋友出校逛逛的,但一走出食堂就遇上了化学老师,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拿他刚改完的全班的周测试卷。
孙天诚当时笑嘻嘻地从化学老师手里接过了试卷,满脸都写着“乐意为老师效劳”,但心里的怨气实则比孤魂野鬼还要深重:“你的休息时间是时间,我的休息时间就不是时间了吗?!”
但就是给孙天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心里话说出口。因此,他最终还是接受了化学老师的委托,揣着满腹的牢骚、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本班教室。
问题是,这会儿大多数同学基本都不在教室,在这种情况下发试卷是非常吃力的。好在孙天诚记忆力不错,大多数同学坐在哪里他闭上眼睛一想便知道了,就算实在想不起来了,也可以把那些人的卷子放在讲台上,等下午上课了再让没拿到卷子的同学去讲台上找自己的试卷就行。
又因为教室里还有梁邛在,所以孙天诚发谁的试卷,便会把谁的名字念出口。这样在他想不起来该同学的座位在哪的时候,梁邛知道的话,还能帮他一把。
孙天诚:“陈君……陈君坐哪来着?啊,他坐那!”
“董九瑄,坐这儿!”
“李巧芮……哦!在第一排。”
“关左?”孙天诚发到了关左的卷子,脑袋一时卡壳,实在想不起来这人的座位在哪,便扭头向梁邛求助,“关左……关左坐哪来着?”
他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梁邛能知道,毕竟关左在班上就是个边缘人,没什么存在感。孙天诚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如果梁邛也不知道那就把这张试卷放在讲台上好了。
谁知,梁邛坐在座位上看书,竟然头都不需要回,思考都不带思考一下,便道:“最后一排,靠窗角落。”
孙天诚第一反应是有些惊讶,怎么感觉梁邛和关左很熟的样子,但据他所知事实明明又不是这样的。
总之说不出来的奇怪。
“好嘞,谢谢。”不过还是发卷子要紧,孙天诚没多纠结此事,便朝着梁邛说的方向走去。
可当他走近后却被吓了一跳:“我靠,怎么关左就在这儿啊!”
闻言,梁邛抬起了头。
紧接着他合上了书本,离开座位,也朝着教室的角落走去。
随着距离的缩近,梁邛的视线越过了一道又一道障碍——特别是关左的课桌上堆砌的如城堡般高耸的书本,终于看见了关左后脑勺上的一小片头顶。
梁邛又走近了些,这才看见了关左的整个上半身。
关左此时正趴在课桌上睡觉,双目紧闭,睡得很香,一幅打雷都叫不醒的模样。
梁邛在教室里待了近十分钟,完全不知道关左的存在,只因为关左桌上的书完美地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而关左又坐在最后一排,不走到教室后方,很难发现那些书后面还有个人趴在课桌上。
这视觉差,完美到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一样。
但哪个正常人会为了能在教室里安心睡觉而专研这些?
孙天诚只图快点发完试卷好交差,把关左的卷子往其课桌上一扔,便忙着去发下一个人的试卷了。待他三两下发完了剩下的所有试卷后,临离开前他还回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就惊奇地发现梁邛竟然还站在关左的课桌前,而且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睡梦中的关左看。
孙天诚不明白,也懒得明白,因为急着要跟朋友汇合,便这么走了。
整间教室只剩下梁邛和关左了。
四周再次静了下来。
近来天气凉爽,午间都吹着轻柔的微风。淡蓝色的窗帘布优雅地提起了裙摆,争抢着要与这微风缠绵共舞。
而关左桌上的试卷仿佛也不怎么耐得住寂寞,一阵一阵地抖动着,似乎随时都要随风而去了。
梁邛在此时伸出了手,将试卷从关左的桌上拿起,那纸页薄如蝉翼,在阳光下还能看见纸浆的纹理。随着梁邛的动作,卷子的边缘轻轻地刮过了关左的面颊,带来一阵痒意。
关左的身体动了动,竟因此醒了,他缓慢地睁眼抬头,看向了站在他课桌前的人。
“饭都不吃了,在这睡觉,”梁邛也低头看他,问,“就这么困吗?”
关左的一双眼睛都红得可怕,眼里也是一片混沌。他此刻还未完全清醒,没懂梁邛是什么意思,迷糊地反问:“什么?”
但梁邛并不打算把自己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而是看向了关左的化学试卷,扫了几眼后,平静地道:“这些题你都不该错的。”
关左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清醒了过来,终于看清了自己跟前站着的人是谁。
其实关左这段时间从很多人嘴里听过类似的话。
“你振作一点。”
“你怎么这么简单的知识点都没有掌握?”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学习?”
“读书明明是你唯一的出路,那些家庭条件比你好的同学都在努力,你却成天来学校睡觉?”
“你再这样继续下去,估计也拿不到下学期的特收生名额了,提前做好被淘汰的准备吧。”
老师的语气是疑惑惋惜的,某些同班同学的语气是幸灾乐祸的,而梁邛的语气则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却让关左第一次为自己的状态下滑感到内心震动。
关左也知道最近外界会对他有不少的解读,并因此早早地在心里修筑好了厚厚的防御工事。那些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无足轻重的、甚至对他的堕落乐见其成的人发表的评价都被他的防护罩挡在了外面,这让关左看起来刀枪不入,同时也屡教不改。
而梁邛是学校里少有的、跟他有过实打实的接触的人,在关左对梁邛印象不好的同时,也代表着他对梁邛更为熟悉。因而梁邛说的话便拥有了“熟人”的通行证,很轻易地便能直达关左的内心深处,也自然比旁人更有警醒力度。
关左突然觉得如坐针毡,一把将卷子从梁邛手里抢回,又毛躁地把试卷团成纸团塞进课桌,随后起身离开座位,要往教室外走,却又被梁邛叫住:“关左。”
梁邛问:“你最近是不是……”
“不是说好以后互不联系了吗?”关左停下脚步,打断了梁邛的话。
不管梁邛以前做过什么,但此刻应该是真的在关心自己。想到这里,关左叹了口气,背对着梁邛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在哭,他有努力将语气放软,道:“梁邛,谢谢你的关心。”
“但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一直装不认识对方比较好。”
“更何况,你我本来也没什么交情。”
言下之意便是:你少管闲事。
虽然关左已经尽量礼貌委婉地说话了,但梁邛还是被他想表达的意思惹到了。
梁邛的面上像是结了一层冰霜,不再多问什么,沉默地看着关左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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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