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节是体育课。
当上课铃声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校园再次恢复寂静,高二7班的学生们迅速在操场集合完毕。
体育老师也不多浪费大家难得的户外活动时间,简单讲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中气十足地道:“解散!”
学生们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而后迅速与自己的好朋友汇合,进行自由活动。
关左在学校里一直都独来独往,没有结伴而行的朋友,在听到解散的命令后,直接就掉头离开了队伍。
但他还没能走出几步,就被追上来的四名男生截下。
这四名男生动作隐蔽、熟练,他们先一左一右抵住关左的两肩、暗中攥住关左的两只手臂,又一前一后将关左的去路堵死,操场上站着不少学生,但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关左见状,与打头走在最前面的李明磊对视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似乎是习惯了,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全程配合且漠然地被这四人控制着离开了操场。
太阳曝晒,砖红色塑胶跑道的气味萦绕鼻尖,让人心浮气躁。
学生们都在户外活动,教室里空无一人。
一进入教室,那四人便露出了真面目。
为首的李明磊转过身来,面带戾气,攥住关左的衣领将他从左右两名男子的钳制中“解救”出来,而后手上用力,粗鲁地将关左推进了课桌间留出的过道。
关左趔趄了几步,脚下还未站稳,又被李明磊大力推搡,因而肩上受力,连连后退,一直被逼到了教室后方。
其余男生兵分三路进行合作,其中两人分别去拉教室两侧的窗帘,另一人则去关教室的前后门。
明媚的光线瞬间被隔绝在外,室内暗了下来。
四周愈发显得安静,关左能听见其他班老师的讲课声、学生们的读书声、甚至操场上的说笑声。
李明磊站定在关左跟前,用食指指着关左的鼻子,嘴里骂骂咧咧,晦暗中,关左又看见其余三名男生也在向他逼近。
拳头和脚相继落下,像夏季漫长闷热后的倾盆大雨,密集地砸在关左的身上。
关左用两条手臂护住脑袋,双腿逐渐有些支撑不住,后背靠在墙上缓慢下滑。
李明磊见关左身体下坠,又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猛地提溜起来:“上周叫你跑腿帮忙买瓶水你装没听见,是不是使唤不动你?”
李明磊说完,只见关左垂着眼睫,一副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的样子。尽管关左已经眼角乌青、嘴角渗血,但这种无视却让李明磊觉得他们加诸在关左身上的拳脚被悉数化开,完全解不了气。
“看着我!”李明磊大声吼道,他现在甚至更生气了,还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卡住关左的脖子强制他抬起头。
关左的睫毛搭着眼眸,落下一片阴影,李明磊在他眼里找不到一丝顺从。
李明磊终于忍无可忍:“真你妈欠揍!给我继续打!”他话音刚刚落下,他身后的男生便上前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关左胸窝。
关左防范不及,被这一脚踹得不停咳嗽。
其实,到目前为止,关左都觉得自己还是很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只要服软,便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他真的不想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关左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一旁的课桌上。那张课桌桌面堆了厚厚一摞书本,书本间夹着一把被主人随意塞进去的、锋利的三角钢尺。
关左浑身都痛,他脑子里开始有极端的想法浮现:不如跟这群畜生同归于尽……
他的瞳孔越来越暗,没了生气,逐渐染上一层浓浓的毁灭欲。
然而,就在这时,教室的前门突然开了。
光线争先恐后地挤过门缝涌进来,恰好洒在关左身上。
那群男生前一秒还在对关左拳打脚踢,此刻却都被门口的动静吸引,停下手,转头看了过去。
李明磊面色不耐,眉头烦躁地皱在一起,一边转头,还一边在质问办事不力的同伴:“你他妈怎么关的门?”
“我锁了呀?难道没锁上?”那名被李明磊骂的男生立刻解释道,而后又转移火力,冲门口那抹人影吼道,“识相点,现在就把门带上滚出……”直到他看清了门口那人是谁。
男生们突然集体噤了声,连李明磊都不禁站直了身体,姿态恭敬地面向那人。
因此,关左也将视线从三角钢尺移向门口,就见那人从一片灿烂的光影中走出。关左最开始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轮廓,到后来逐渐能看清他的脸了。
关左认出了这人是这学期他们班里新转来的学生,好像是叫梁邛。其平时为人十分低调,因而关左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李明磊理了理自己身上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皱乱的校服,有些局促地将双手背在身后,面上的凶恶一扫而空,言语甚至透着谄媚:“梁哥,体育课你怎么还回教室啊?”
李明磊对上梁邛时模样乖巧,找不到半点他对关左威胁恐吓时的影子,嘴脸变化之快让人惊叹。
关左从一开始便知道,他们这群人敢在教室里打人,打心底里就不担心这件事会被人撞破,但是,李明磊的为人,不欺负人生地不熟的转校生就不错了,居然会叫对方哥?
关左很快醒悟,李明磊是忌惮梁邛的。
居然有人能让李明磊忌惮?
关左家境一般,而与他相比,他身边很多同学的出生都非富即贵,比如李明磊。这通常会导致学校校领导对拥有显赫背景的学生们的某些行为的纵容,尤其在受害者贫寒弱小、没什么依仗的时候,比如关左。
伸张正义固然是每个心里有良知的人所渴望的,但如果这样做的代价是丢掉自己稳定的高薪工作、从此被整个行业排挤针对,那么也不难理解,有人会选择明哲保身了。
在多次经历了向老师求助却被无视后、在见证所有同学都在旁观、不作为甚至起哄后,关左尝试着也已然能理解了。
梁邛转学过来快有一个多月了,不爱出风头,偶尔和同学们的互动也挺正常,因而关左从未料想过他有压制李明磊的本事。
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在亲眼见证了一向目中无人的李明磊在面对梁邛时的卑微态度后,关左于恨不得鱼死网破的困境中参破出了另一条求生之路。
关左漆黑的瞳孔逐渐恢复聚焦,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梁邛。
梁邛走在过道里,发型剪得干劲利落,额前留有清爽的碎发,眉毛黑而有形,阳光下的侧脸显得睫毛纤长、鼻梁高挺,即使他身上穿的是学校的统一制服——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配黑色领带——但也因为身段优越比别人吸睛很多,是淹没在人群里也能被一眼看见的大帅哥。
在李明磊说完话后,梁邛没什么反应,他像是没有看见教室角落的不寻常,又或是心知肚明但没兴趣管,总之他仅仅是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男生们因为梁邛的到来暂停了一切暴力行为,包括李明磊在内,四人都在原地傻站着。
关左则全程以强烈的视线密切注视着梁邛,他在用这种方式发出求救信号,以期梁邛能发现这一隅的作恶、能对自己施以援手。
梁邛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微微弯腰似乎在课桌里拿某样东西,几秒后就又直起身,看样子是准备往教室外走,至此,一个眼神也没给过关左。
关左自知,自己这样直白的视线不被发现的概率很低,更可能的情况是对方故意无视。既然如此,对方的意思也就很清楚了。
关左这么想着,心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习惯了,也没有继续“骚扰”梁邛的打算,只是在心里默默给梁邛添了一笔“此路不通”的注解。
就在关左准备收回视线时,梁邛却突然做出一个举动,让关左改变了想法。
梁邛终于有所回应,他顺着那道从他一进门就扒在他身上扯都扯不下来的强烈视线看了回去,看见了关左。少年体格清瘦,被人逼至角落,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着,鼻青脸肿,雪白的校服衬衣上有很清晰的脚印,处处都是他正在被校园霸凌的铁证。
关左在察觉到梁邛在看他后,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能上岸的救命绳,双眼瞬间被点亮,燃起了希望之光。要知道,让关左饱受困扰的事,或许梁邛一句话就能解决。
然而,梁邛接下来的作为无异于给关左当头泼下一盆凉水。
梁邛看着关左,将他的痛苦煎熬和希冀请求都尽收眼底,而后却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随即将视线收回,拿着东西离开了教室。
男生们见梁邛走了,齐齐松了口气,有人回身后又不解气地在关左身上踹了几脚,但大家总体都处于一种浮躁的状态,思绪无法集中。最后还是李明磊发的话,他纠住关左的衣领:“你最近给我注意点,今天就先到这儿,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你。”
等大家都离开后,关左才撑着墙起身,独自前往校医处看伤,拿了药后在上课中途返回,不过他的座位在最后排,从后门进去完全不会打扰到同学们上课。
事后,关左常反复思考梁邛当时的笑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无论怎么揣摩,都解读不出太多善意。
那笑透着冷漠,像是在说:“我没工夫多管闲事呢。”
又或者:“为什么觉得我会想帮你呢?”
再委婉点也是:“我看起来很善良吗?”
关左在这一刻本该感到绝望的,但梁邛当时的态度太过漫不经心,甚至有点玩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事儿对梁邛来说,帮也可,不帮也可,但感觉不帮的话更有趣,所以就不帮了吧。
因此,一个大胆的计谋逐渐在关左心中成形。
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从四面八方坍塌、处处充满绝望,那么千万不要低估这个人争取重获新生的力量。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会抓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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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