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视频拍完之后，离正式开拍还有一段时间。
公司的安排是继续让陈向之上表演课，同时多了一项日程——练习跳高。
听到这个消息的陈向之简直要晕过去了。
都这年代了，有这技术，还不找替身？还要她亲自跳？
余杨苦口婆心地教育她：“周导说了，陈未这个角色最重要的就是她跳高那几场戏，替身第一身形不搭，第二后期贴脸也假。那天他现场看了你之前拍的宣传视频，觉得你跳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那我也跳不过1.8m。”陈向之指着剧本里陈未的成绩，颤颤巍巍。
“你想多了，周导说了，高度可以用视觉差和后期剪辑来达到，但你越过横杆的戏，最好还是自己来，”余杨兴奋地拍着陈向之的肩膀，“我就说了，我的眼光不会错！”
“那我要跳到多少才行？”陈向之自知无法改变，认命了。
“起码也要1.5m以上吧，1.6m最好，”余杨说，还瞟了一眼她的腿，“你腿这么长，不难。”
“你懂不懂跳高啊，你去跳一个试试，”陈向之握紧拳头，“1.6m，没比你低多少了都！”
余杨不满了：“哎哎哎，本人净身高1.71m，也就比你低了一丁点。”
吐槽归吐槽，陈向之没办法。
她嘟囔了几句“被骗了”，才又问：“那我去几楼练习啊。”
余杨翻了翻手机：“不在我们这，江城实验中学。老板大气，给你找了个外聘教练。”
陈向之突然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也是巧，上回跟你说的冬青老师，就在那任教，”余杨美滋滋地说，“多好啊，原著兼编剧指导，现在还是动作指导了，一举三得啊，我都替制片组感到高兴，省钱呀！”
陈向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能自己练吗？”
“现成的老师干嘛拒绝啊，不行。”余杨奇道，“刚好也交流请教一下你的角色。”
“你确定......冬青老师会同意吗？这多影响他的正常教学啊。”陈向之自认为自己表现得很善解人意，理由也很充分，“我还是有些基础的，要么......”
“人家都同意了，合同都签了。”余杨打断了她，“对了，他还要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陈向之艰难地问，其实她真不想知道。
“他说，起跳之前可以退，起跳之后不能回头。”
余杨自己念完，还愣了一下：“这冬青还挺有水平的啊，说得跟人生哲理一样。”
陈向之没接话，这下，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完了。
“什么时候开始？”
“等冬青老师的消息。”
余杨是这么说的。
陈向之走了之后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孟凌冬的微信，只有qq。
在问余杨要还是直接qq找他之间，陈向之在打开qq看到最后的消息还是“曝光”之后，选择了前者。
余杨很快就把孟凌冬的微信推了过来——昵称冬青，头像和qq头像一样，一片雾蒙蒙的海，中间一点红。
陈向之斟酌了好久，申请好友对话框里的字删了又删，最后还是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发了出去。
“冬青老师您好，我是陈未饰演者陈向之。”
***
孟凌冬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他刚上完一节体育课，带的是高一的新生，手机放在办公室充电。
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刚刚竟然还有几个小孩问他是不是刚毕业，有没有女朋友。
孟凌冬从东城体大的运动康复专业毕业一年了，考了教师资格证，也顺利当上了江城实验的体育老师，虽然薪水一般，但胜在稳定。
快毕业的时候导师推荐他去市里的康复机构，他去了两周就辞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离开操场。
微信上有新的提示。
“冬青老师您好，我是陈未饰演者陈向之。”
孟凌冬没有立即同意好友申请，而是点开陈向之的头像，放大。
一只表情很鸡贼的三花猫，看久了好像在笑。
昵称很简单——向之。
孟凌冬心里想，她才不像三花呢，三花是猫界美女，走到哪都有人喂。
如果是陈向之，应该是中华田园狸花——瘦，凶，你给她吃的，她叼着就走，头都不回。
他自己都没注意嘴角上扬了。
孟凌冬同意申请后，直接找出合同发了过去。
“每周二周四16:00，每周日（时间待定），指导时间根据拍戏进度可调整，由孟凌冬做主要安排。”
他特地将这句话一字一句地打了出来，发了出去。
不等对面回复，孟凌冬先发制人：“时间很紧，这周四下午江城实验中学操场，16:00，请勿迟到。”
***
陈向之万分希望今天是周二，这样就可以拖一天了。
可惜她手机明晃晃的显示，今天是周三。
明天，明天她就要去独自面对孟凌冬了。
陈向之麻木地回复了一个“好的”，就强迫自己投入到毕设中。
导师是学院里比较资深的一个老头，姓闫，古板得很。他刚得知陈向之去拍戏的时候，还幼稚地冷嘲热讽了陈向之整整三天。
直到陈向之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影响到学业，他脸色才好一点。
也不能怪闫老头，机械这专业，其实枯燥得很。但他看得出来，陈向之这个学生，是真的对这专业有些热情的，他不希望这样的苗子去娱乐场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
这会陈向之正在问他办公室和他探讨题目。
闫老头翻了两页她的方案，皱了皱眉。
“你这个结构设计的思路是对的，但有一个问题。”
陈向之凑过去看。
“你设计的这个训练器，目标是帮膝关节术后患者做屈伸训练。但你看你这里的力矩计算，”他拿笔在纸上圈了一下，“你假设的使用者是标准体型，膝盖受力是均匀的。但真实情况是什么？”
陈向之没答上来。
“真实情况是，不同的人，膝盖受伤的位置不一样，受力点也不一样。你设计的东西，理论上能用，但实际用起来，可能根本不适合任何一个具体的患者，白忙活。”
陈向之心想，我一个学生的毕设而已，需要考虑这么多吗。
闫老头看了她一眼，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闭门造车是造不出来的。去找一个真正受过膝盖伤的人，问问他，他的膝盖到底哪里疼，什么时候疼，什么动作会让他疼。比你在这儿画一百张图都有用。”
陈向之接过方案，没说话。
她认识的人里，膝盖受过伤的……她想了想，没有。外婆膝盖不好，但那是老寒腿，不算受伤。她认识的人本来就少，更别说膝盖伤过的了。
闫老头看她发愣，说：“怎么了？不好找？”
“我认识的人不多。”
“那就去找，做学问就是要脸皮厚，”闫老头谆谆教诲，“我这边也帮你问问江城康复机构，你自己也上点心。”
闫老头又哼了一句：“别老想着一夜成名，脚踏实地最重要。”
陈向之撇撇嘴，又点点头。她抱着走出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是余杨发来的提醒：“明天下午四点，江城实验中学，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怎么又来提醒我一遍。
陈向之揉搓了一下脸，孟凌冬三个字又浮现在她眼前。
他是跳高的，他可能知道。
***
第二天上完表演课陈向之在公司换了一身运动服就火速出发了。
请勿迟到。
现在才15:00，时间很充裕。
陈向之仅用了半个小时就到了江城实验中学。
用余杨事先给她的通行证很顺利地进了校门。
江城实验中学是本市一所很老牌的学校，据说教学模式很西式，赋予学生全方面发展的空间。
一路走到操场，陈向之就能看得出来，整体氛围就是让人觉得很放松的。
她有点羡慕这里的学生，但又有点奇怪，孟凌冬为什么会选择当体育老师。
他当年应当是很热爱跳高的，也颇有要走职业的道路，怎么现在......
更何况还跑去写小说了，学校允许这种事情吗。
陈向之一路胡思乱想也走到了操场，操场上还有班级在上体育课。
她视力很好，一眼就看到了跑道上的孟凌冬。
一身灰色的半袖半裤运动服，利落的短发，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哨子，看架势马上要拿到嘴边吹了。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典型的体育老师打扮，真滑稽。
孟凌冬好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他转过了头。
隔着不到100m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再一次对到了一起。
孟凌冬回过头，吹了下哨子，拍了拍手，沉声说：“自由活动，铃响下课。”
之后不急不缓地向她走来。
陈向之简直要怀疑自己的5.1的视力了。
因为她好像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孟凌冬在笑。
她觉得更恐怖了。
“没迟到，来太早了。”孟凌冬走近了，脸色很沉静。
一定是刚刚看错了。
“不是你说请勿迟到嘛。”
陈向之意识到自己语调有点软了，赶紧清清嗓子：“下次我不会早到打扰你上课的。”
孟凌冬冷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了。”
幼稚。
陈向之无言，她觉得自己作为更成熟的一方，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她说：“好久不见，孟凌冬，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说完她就看到对面的脸色更差了。
出师不利。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跑道边上的排水沟盖，铁盖子哐当响了一声。
孟凌冬没有看那个排水沟盖，只是盯着她。
“不是已经见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