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巫山远做出选择的时间只有不到三秒。
第一秒里，她想的是武器工程学老师讲过的内容。
联赛提供的统一保暖装置是军方的第九代产品，虫晶热核驱动，生物电回路控制，比前代的异能回路更加优越，在各种极端温度条件下都能保持惊人的稳定性——只要回路本身没有被破坏。
虫晶热核一旦失去回路约束，低功率放热就会变成无序放热。虫晶是迄今为止人类发现的最纯净、能量密度最高的物质。这意味着虫晶作为能源的利用率极高，也意味着，它一旦失控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五个保暖装置，10个单位的虫晶。巫山远看到了即将到来的爆炸，在她不采取任何措施的情况下，六个人最乐观的预计是活下来最外层的两个。
第二秒，巫山远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次犯规。
联赛要求装置专用，保暖装置只能用于恒温，武器不可以做拼装和组合。第一届联赛有个天才的武器工程师，开赛后直接拆了队友和自己的机甲改装成一个搭载小型核弹的火箭——没用上，当时这个行为就被叫停了。
长空打了个规则的擦边球，她们严格意义上来说没有进行改造，巫山远甚至都想到了她们会用什么说辞申辩：
裂缝是意外。
空间能力者只是不小心、忘记了自己曾经在这里动用过能力。
巫山远也知道这个说辞不会被接受，法洛斯不是软柿子，长空这次一定会付出沉痛无比的代价。
但这些和马上要与这堆□□“接吻”的巫山远没有关系。
第三秒，她想到出发前白鸟栖专门为所有联赛选手进行的演讲。
演讲题目是《联赛的目的》。
为什么要在层层限制下坚持举办联赛？为什么联赛接受死亡为代价？为什么要给全联盟直播暴力和血腥的画面？
白鸟栖说：“为了团结。”
人类有外敌，不能把精力浪费在内斗上，但人性使然，没有人真的会为了虫子的威胁就放弃属于自己的利益，但贪婪的人也足够聪明，知道人类内部真的打不起。
联赛应运而生，年轻天才们在各地财富和科技的支持下装备整齐地厮杀。
人们会记住谁是最强者，然后消弭掉不该存在的反抗意识，和因此而生的内部损耗。
“联赛是当前特定环境下的特殊产物。如果人类各自为政，这种比赛不可能发生，”白鸟栖当时提问了司南，“你说，如果你是一方领袖，会怎么对待另一个国家派来的军方新秀？”
司南很平静：“她们要是能回去一个，都是对我职责和智商的侮辱。”
巫山远不意外司南是这样的人，她也听懂了白鸟栖想要表达的意思。
如果人类不是正处于游戏中、有共同的敌人虫族，人类内部一定会分裂，而不同的政权之间只会有各种形态的战争，不可能会有军事方面相对公开、公平的竞赛。
战争是没有道德的，更不要说规则了。
如果人类现在齐心协力，联赛照样不会存在，军方不必在“表演”上浪费时间，只需做好本职工作。
同盟、对立，两个对立又共存的条件一起促成了整整九届联赛。
联赛是敛财的狂欢，也是政治的表演，但这两者都只是副产品，联赛的本质，是以相对最温和的手段、最少的死亡代价，解决人类内部的分配矛盾。
执政官的换届选举就在联赛之后，稍微聪明点的人就能发现两者之间的关系。
法洛斯能占据联盟最好的资源，得到最高执政官的偏爱，就是因为它一直在赢。
白鸟栖说：“不惜代价，取得胜利。”
摆在巫山远眼前的路有两条，第一条，她开启异能，吸收爆炸动能的同时攻击长空的三个队员，这一定能成功，长空三人必死，但塔恩和江之原也活不了。
这条路保证了法洛斯的胜利，塔恩、江之原身死，巫山远重伤后，凌一会从替补位出来，半残的长空在她手里必输。
第二条路，巫山远眨了下眼——第二条路，她只开启吸收异能，放弃转化动能攻击长空。
这样她有六成的把握救下队友，代价是己方重伤，离坑底最远的长空三人可能会留有余力，如果她们趁机干掉自己三人，邓金良那边也输给长空的后续队员，那法洛斯会在替补上场前直接输掉比赛。
这个可能性很低很低，但的确存在。
八届冠军，没有进八强。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巫山远相信创造“奇迹”的自己今生绝对没有前程可言了。
要赌吗？
敢赌吗？
一边是绝对的胜利，一边是队友的性命和败落的可能。
身为军人，身为法洛斯人，巫山远只应有一种选择。
无声的红光炸开，不到一秒后，巫山远的机甲爆开更加耀眼的光芒。
008在营地站起身，凌一通过它能看到队友们的实时状态：巫山远的心跳停止了。
凌一几乎同时提交了替补上场的请求，但很可惜，没有在场队友进行回应，她无法踏出营地一步。
发生了什么！
邓金良和林风遥目眦欲裂，他们离巫山远落入的陷阱不远，能清晰看到冰面上爆发出的光亮。
但长空的替补在此时赶到，两人一时无法脱身。
场外，卫岚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停了，不是因为巫山远的险境，而是因为眼前出现的提示。
直播画面刚才延迟了0.6秒，连接巫山远机甲的摄像头传回的保暖装置与裂隙画面，被删除了。
——没有人违规。
——联赛绝对公平。
卫岚无法张口，陈淮宁只好自己来：“陷阱内部爆炸，据我推测应该是巫山远选手的机甲撞击坑底的保暖装置导致，长空可能都没有想到这个陷阱的效果有这么好。”
“不知道巫山远选手状态如何，眼下法洛斯处于最危急的关头。”
“没想到这种危急时刻会出现在16进8的第一场淘汰赛上，长空会创造历史吗？法洛斯会被淘汰吗？”
“等等。巫山远选手醒来了——她还能坚持！”
陈淮宁眼里涌上泪水，卫岚还是呆呆的，下意识随声附和：“是啊，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毫发无伤的三名长空队员。”
用异能尽全力吸收掉爆炸动能，巫山远付出的代价是内脏受损，她身边紧跟着的塔恩和江之原也身受重伤，反倒是离坑底最近的长空三人没有大碍。
爆炸打穿冰洞，海水快速上涌，长空三人组简直不敢相信！
她们赢了？她们干掉巫山远了？！
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得意和回味上，三人纷纷把威力最大的攻击对准法洛斯三人——就算有两个人启动替补程序，她们也能杀死一个！
巫山远的机甲外壳已经肉眼可见出现损伤，刚才吸收动能已经突破了她的异能极限。
如果能杀死法洛斯一个选手，哪怕输掉比赛，长空也将名声大噪。
塔恩和江之原全都没有动，他们焦急地同时开口：
“换人！”
巫山远也看出了长空的打算，她低低笑了声，无视凌一和月见里发来的替补申请，抬起机甲右臂紧紧贴住冰层。
极地冰架这张地图在16进8承担了两场比赛，赛场间隔五百公里，按理来说绝对不会相互影响。
但此时正激战的第二赛场突然感觉到一阵摇晃，双方同时停下，惊疑不定盯着地面：
地震了？
法洛斯长空赛场，以巫山远所在冰洞为圆心，冰层向外断裂，像一只巨大的手蛮横无情地将冰层层掀开，呈现出一片末日狼藉的场景。
冰洞被完全盖住了，洞内六人生死不知。
巫山远发动能力前留下“小心”两字，塔恩和江之原无奈接受了替补申请，竭力用自己弹出的防护罩保护巫山远。
凌一和月见里飞速赶往标记地点，行至一半听到提示：
“获胜：法洛斯。”
场外，陈淮宁激动道：“巫山远的提示让邓金良和林风遥对冲击有所预料，他们利用这个机会干掉了长空最后两名队员——法洛斯晋级！这份胜利她们当之无愧！”
救援飞艇在赛场上方集合，凌一和月见里还是赶到了队友遇险的位置，亲眼看着巫山远半破的机甲被打捞起来。
砺石星，石闻和白鸟栖一起收到巫山远仍有生命体征的消息，两人脸上均无喜色。
石闻是裁判组主席，决赛以前，他会避开法洛斯的所有比赛。同时，他拥有对裁判所有争议的最高决定权。
法洛斯本场获胜没有争议，石闻的态度并不是因此而来。
白鸟栖不敢开口。
石闻抬起眉毛：“你的学生没有表现出匹配法洛斯的品质。”
赢，当然必须要赢，在这之上，法洛斯还必须表现出不怕牺牲的无所畏惧。
第八届决赛，法洛斯中途死了三个选手，她们的队友没有表现出害怕、伤感，而是以更加兴奋的状态，用最凶残的手段战胜了敌人。
这才是联赛的目的，观众需要铭记军方的不可抵挡，即使是死亡，也不会阻拦她们前进的步伐。
软弱——因为队友安危而产生的犹豫和退缩，不该出现在联赛赛场。
潜藏在暗处的威胁目光不会看到友情和热血，它们只会看到这是一个弱点：
法洛斯、军方、联盟，是可以被算计的，是可以被威胁甚至打倒的。
——这种想法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石闻和白鸟栖非常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能猜出巫山远所有的小心思。
她把胜利放在赌桌上赢取队友的性命——她赢了，但她本不该赌。
石闻认为这是白鸟栖的责任。
白鸟栖没有辩驳，她默认了自己的失职，并做出保证：
“我会纠正这一切。”
石闻：“民众在健忘的同时又很擅长记忆，太晚的话他们会将错误的观念当成真理。”
白鸟栖：“下一场，我向您保证，联盟会看到真正的法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