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维安坐在椅子上,依然觉得头晕眼花。
宋时宽容地给了他缓口气的时间——足足30秒——然后问:
“重生是谁的选择,这个问题决定了管理局前行的方向。可以说,由此至彼,管理局做出的选择是截然相反的。”
按照最开始的想当然,重生是人类一方,或有利于人类的力量做出的行为,那么重生者的使命就是带来讯息,避免前世的错误。
而如果重生是虫子的选择,那——
宋时:“问题就复杂了,一方面,等于虫子间接承认了前世人类的某个决定是有效的,是正确的,我们需要找出来并确保它发生;另一方面,虫子赶在我们之前找到了应对这个决定的方法,等于说人类需要研究出更强有力的手段。”
“后半句交给专业人士,管理局只负责前半句。”
她讲了这么久,此刻真正的用意才在前置说明的铺垫下显现出来。
管理局收集重生者的目的不是为了改变未来,正相反,他们是为了确保未来仍然按照原有的轨迹前行。
简维安垂下眼睛:“……还有一个选择,你们可以选择让虫子害怕的对象成长的更好、更强。”
改变可以是负面的,将已有的消灭;也可以是正面的,将尚未出现的开始孕育。
宋时:“管理局在这方面犯过很多错误。”
简维安惊讶抬头。
宋时脸颊的肌肉绷紧了,但她没有回避:“干涉命运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简维安皱眉:“但我已经做出改变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配合,宋时之前的口舌没有白费。
宋时:“没有关系。”
简维安:“但你刚刚——”
“确定重生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且你们本身作为异常就是一种‘改变’,范围内的变动无法避免。”
发现重生者是通过大数据分析,具体做这个工作的正是管理局的ai: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通过星网监控每个人的生活轨迹,它分析的材料包括但不限于:移动轨迹、消费记录、聊天记录、搜索记录以及星网浏览痕迹。这些数据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从数据角度来说,人的后续行为方向是可预测的。
与阿努比斯计算出的行为模式不相符的行动会被记作一次“违和行为”。
一次违和行为不能与重生者画等号,因为阿努比斯无法计算所有意外情况。
只有当违和值累计到一定程度,阿努比斯才会发出警告,由管理局介入调查对应的高度疑似重生者。
这一套算法非常复杂,而且一直在由最顶尖的数学家们完善、改进,宋时的解释只是一种最简单的理解方式。
这听起来很“科学”,但简维安立刻就从中感受到了管理局的强硬。
先不说ai无孔不入的监视是不是侵犯人权,就说ai的计算,无论多么精妙多么复杂,它永远只是一种猜测,而不是直接证据,但管理局却能按照这个猜测直接去行动,去调查和接近疑似的重生者。
怪不得这个ai叫阿努比斯,管理局的所作所为其实把人的灵魂交给ai称重挑选。
而被阿努比斯选中、又被管理局认定是重生者的家伙,简维安想,那他们最好真的是重生了。
不然可想而知,管理局是不会觉得大数据ai有错的,他们只会认为,是这个“重生者”没有说实话。
又是一个不明显的威胁,简维安的表情不变,问道:
“所以如果一个人重生后只做很少和前世不同的事,你们是没法发现她的。”
不管那很少的事有多惊天动地。
因为常人也会有意外之举,会有在正常生活中越轨的瞬间。
宋时:“是的,根据管理局推断,起码两成的重生者没有被找到。”她微笑,“但大部分重生者很难忍住利用未来。”
行动会暴露自己,但如果不行动,那不就白重生了吗?
宋时对重生者的轻蔑像一块藏在衣服内侧的污渍,随着衣服摆动若隐若现,在非常短暂的轻佻后,她很快又正经起来:
“重生者被管理局用最残酷的手段对待过,也被管理局当做天神下凡尊崇过,这些时代都变成往事了。现在管理局对重生者的态度介于两者之间。”
“重生者必须加入管理局,这条是必须的,”宋时解释,“加入后,他们有义务在管理局需要的时候提供一切真实信息;同样,管理局也有义务保证他们高于联盟水平线的生活条件,以及他们提出的部分条件。”
她们搜索、调查、接触、利用,利用的方式是温和的、保护性的。
以简维安这次的审讯为例,他提供的很多细节,比如玫瑰流行的花色,是以前重生者没有说过的,这时候就需要对其他重生者进行二次调查,来印证这个细节的真伪。
之前的重生者没有提及这个细节,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因为这对于他来说是类似于家里一共有几个插座、办公室柜子有几层这种“背景板”问题,他知道背景板,但不会认真去记住,而管理局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要收集这个问题。
前世的细节相当于一整个世界这么多的信息,这太多太多了,没有办法一次性收集。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重生者不会面临严刑拷打、实验解剖这类把重生者当做一次性耗材的手段。
管理局对重生者的开发,用宋时的话说,是“可持续性的,绝不涸泽而渔,这样最经济,也能最大程度避免浪费”。
话题回到了简维安最开始提出的问题。
他思考了很久,算是认可了宋时给出的答案,不过——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确认。”
他凭什么相信管理局能做到他要求的事情?
宋时:“管理局在将近两千年里一直和当代最高的权力机关合作。”
对重生者而言,这简直太简单了,那些在当时看来前路未卜的事情,对他们而言都只是历史课上的盖棺定论。
更值得在意的是“合作”,听起来这个机构与联盟的关系很微妙。
“重生者管理局是与联盟合作时的名字,”宋时说,“为了确保管理局的独立性,我们的局长从联盟建立至今从未更换过。”
宋时卖了个关子,她仔细审视简维安的神情,想要捕捉到自己说出名字后他最直接的反应。
和简维安交谈像一场战争,她是知道更多的、也是拥有主动权的一方,但始终没有真正占据上风,这让宋时有点不平,她想从即将出口的话里找回一些场子。
没人会在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不动容。
“梅洛尔,她是管理局唯一的局长。”
梅洛尔……
尽管已有预期,这个名字还是砸得简维安有点头晕。
联盟的母亲,真正意义上第一位人类首名,至今仍占据单人战场贡献榜首位的存在——这么说吧,即使有游戏横在头顶,梅洛尔依然被很多人发自内心地视作神明。
这个名字意味着很多,对简维安来说最重要的有两点,第一,如果梅洛尔出面,凌一肯定是没事了;第二,宋时所说的管理局的独立性就不是夸张,而是真有可能。
话说开到这一步,审讯室的灯光都柔和了,字面意思的柔和,简维安屁股下面的椅子也换成了更舒服的独立沙发。
“来谈谈你前世今生的不同吧,”宋时强忍住催促,“你可以从小到大慢慢说。”
简维安随便提了两句法洛斯教学机甲维修工具的供应商有变化、还有常春藤合作品牌方数量有异:“这也有用?”
“可以帮我们找出可能潜在的别的重生者,用处很多。”
从小到大,他们最后说到凌一。
简维安像一头恶龙,他藏在洞穴深处最珍贵的宝物就是凌一,现在宋时终于要窥见这宝物的真容,在这最后关头,她倍加小心:
“前世和现在,凌一有什么不一样吗?”
简维安前世并不认识凌一。
他听说过这个人,但仅限于冯斯澜的妻子、全联盟最幸运的女人。
宋时抓住重点:“他们结婚了?”
简维安面无表情:“嗯,凌一只在法洛斯上了半年的学就退学了,之后她一直在冯家,又过了一年吧,她和冯斯澜结婚了。”
婚礼很盛大,凌一很神秘。
冯家为这对年轻夫妇选择的公众路线完全不同,冯斯澜从军后从政,曝光极高、口碑甚好;凌一则被藏起来,除了冯家授权的寥寥几张公式照,其余有她出镜的照片只要在星网出现就会被立刻删除。
简维安对凌一的印象就是如此,冯斯澜的附庸、标签、身上的挂饰。
直到——
简维安平静地说:“【教皇】率虫潮突袭中心星域外围,以极快速度逼近首都星,原疗养胜地迦南星成为虫族攻入首都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冯斯澜在迦南沦陷当日战死。”
他闭上眼睛,眼前再次出现血腥的战场。
“我和安尼、临夏在第九天抵达迦南。”
冯斯澜身死的消息被封锁,但前线战士都是知道的,另一个消息是冯斯澜的队长,“万死”司南,在冯斯澜死后执意返回后方。
这很不负责任,每时每刻都在有战士死亡,如果大家都因为队友没了而放弃斗志,那人类干脆直接灭亡好了。
安尼和月临夏尤其愤恨这种行为,他们骂过几次,简维安才对这件事有印象。
前线抵抗得非常艰难,人类方节节败退,迦南失守已成定局。
很多人撤离,深蓝留到了最后。
迦南的最后一战开始于黎明,很久没睡的简维安得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早就逃离战场的司南重返这里,她的小队有了一个攻坚手。
“叫凌一,”月临夏累得都没有力气嗤之以鼻了,“冯斯澜的寡妇——你说这,好不好笑。”
一个战士死了,让他从未上过战场的妻子来替补。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计算】异能、多智近妖的聪明人该做的事情,不过由司南做出来又不是那么让人惊讶。
她的外号,“万死”,是因为她的战场胜率和队友的死亡率都非常高,高到最后没有人愿意为司南效力,她加入冯斯澜的队伍是战时临时调动,结果一场仗结束,冯斯澜就死了。
简维安记得当时所有人都在说是司南害死了冯斯澜。
宋时对这个消息毫无兴趣,她更想知道凌一。
简维安没有拒绝司南的援助,因为在当时的他看来,这只是赴死路上多几个人的区别。
简维安讲到这里,停了很长时间。
宋时没有催促。
“她的机甲叫【以眼还眼】。”
简维安睁开眼睛,眼神望着半空里,好像他能重新见到凌一的机甲。
宋时讶然:“命名机甲?”
“嗯,”简维安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她从法洛斯退学,但其实一直在冯家支持下进行训练。她的确没有上过战场,但她的能力被开发得非常好。”
宋时难免露出惊容,不是她见识短浅,不如说她惊讶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
流行小说可以写十里坡剑神,主角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苦练成修成机甲战神;现实却是,真正顶级的战士一定是用海量金钱和最先进的技术堆出来的。
培养尖端士兵是全人类供给的联盟行为,冯家——宋时暗想——也只有首富才能有这样的财力和底气。
另外有一件事也让她很在意,凌一命名机甲叫【以眼还眼】。
“凌一和冯斯澜,他们感情很好?”
简维安的脸扭曲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控制住:
“少年夫妻,天作之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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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