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任务凌一带的机甲依然是初赛用过的z1360,不过这次是实体 完整版。
她其实已经可以操纵更多的武器和触手了,但出任务不比训练,深蓝内部商量后还是建议凌一选择用得最顺手的z1360。
凌一没有异议。
战场上不够熟悉的武器有时候比敌人更可怕,越强大反而越危险。
上次前往战场她在驾驶舱里昏迷不醒,这次凌一总算是在飞艇上捞到个座位。
座椅舒适宽敞,环境清新明亮,就连手边的水和食物都芬芳可口,如此享受,真是——
凌一解开安全带,以接近幽影的速度冲向厕所。
曲速引擎每次启动都耗能巨大,无法民用,是军方独有的技术。理论上来说曲速引擎折叠的是前后空间,对乘客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理论归理论,现实是短时间内的空间重置对初次体验的大脑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简维安备好冰水,瞪了眼正在狂笑的安尼。
安尼笑得直蹬腿:“她刚才是蹦进去的哈哈哈哈哈哈蹦进去的!你们看到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月临夏嫌弃地离他远点,李欣悦则把刚拍好的视频存起来,以备日后取笑凌一的不时之需。
等凌一重新出现,飞艇外已经出现了海拉三号的轮廓。
海拉三号是一颗黑蓝色的星球,不起眼,不美丽,像一个斑驳丑陋的石子,被造物者漫不经心丢在宇宙一角。
曲速引擎不能在强重力场如恒星、黑洞附近启动,空间结构的不稳定会带来危险。因此飞艇没有直接出现在海拉三号旁边,仍需一段时间靠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海拉三号上的另一重颜色显现出来。
一片蠕动的马赛克。
无数细小的色块闪烁,这东西像一团飘在水面的头发,也像一大块油污,它的边缘在不断变化,但主体部分没有移动,一直牢牢趴在梯形大陆的上方。
这种东西的官方命名叫做防御性生物气溶胶聚合体,是虫族在战场上释放的一种类似云的结构物,战士们更多称呼这种东西为“红毯”。
从地面向上看,这团物质主要是铁锈红色,中间夹杂着黄紫色的暗芒。
红毯带有强烈的电磁脉冲干扰,其中的生物金属微粒能腐蚀并破坏金属弹头的结构,轨道炮在到达地面之前就会严重偏离方向或是直接解体。
能量武器在红毯里也讨不着好,激光和离子束在穿透云层时,能量会被其中的孢子大量吸收、散射,导致它们的威力急剧衰减,根本无法对地面目标造成有效伤害。
红毯直接让人类最强力的大范围攻击手段失效了。
虫族学上讲过,红毯对高速目标反应强烈,对低速移动的物体反而是相对无害的,因此人类可以用慢速进入战场。
飞艇降落在离塞拉两百公里的军方营地,来迎接的人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一位精神矍铄的准将。
“欢迎。”没有多余的废话,准将直接道,“12小时后我会在北边进行一次佯攻,南边会有短暂缺口,你们可以趁机潜入。”
“心虫死亡后虫子会提前孵化,我们到时直接发动总攻。”
佯攻和总攻都不会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虫晶对人类和虫族一样重要,双方抢夺这块矿区采用的都是较温和手段。但如果一定要分一个高低的话,必然是虫族更加珍视虫晶。人类视虫晶为资源,而对虫族来说,虫晶不仅是同族的尸体,更是孵化后代必须的营养温床。
两边早就在线上商量过了,这次见面是为了最后确认,没有新的问题,深蓝就带着凌一去进行准备。
每个星球上时间是不同的,为了方便管理,战场上全部采用新首都时间。时间和体感对不上号这个问题也好解决,军方驻扎人员都是生活在地下的,这样还可以节约资源。
凌晨四点,凌一被戴胜叫醒,此时距离佯攻还有三个小时。
“你是个天生的战士。”戴胜一边夸一边带领凌一从休息的地方离开。
凌一伸了个懒腰:“就因为我睡得着?”
“心理素质是最难提升的一关。”
电梯门合拢,凌一已经完全清醒,她探头看了眼显示屏:“我们不该去一层吗?”
一层是地下一层,她们的机甲停放在那里。
“而且不是说五点起床吗,现在还有一个小时——情况有变化?”
电梯门发出到达的提示音,数字“3”在屏幕上放大,戴胜嘴巴不动,语气轻松:
“没有什么情况,我只是帮你报名了志愿活动。”
凌一在抵达海拉三号的时候已经宣誓加入深蓝,可以直接在脑内和戴胜沟通,她也学着戴胜闭上嘴:
“什么志愿活动?”
电梯门打开,两个年轻的少尉激动地等在出口,给戴胜行礼的手都在发抖。
凌一则给这两位行礼,对方并没有怠慢,也严肃回礼。
法洛斯学生在三年级参加第一次实战任务后会直接授衔少尉,如果能活到毕业,积累的军功加起来够她们晋升校官。凌一现在虽然还没有衔,但凭她的出身表现,之后的起点就会是很多人一辈子的终点了。
“两位请跟我们来,”其中一个红发的少尉说道,“军装已经准备好,两位帮忙给M6区的士兵发放。”
凌一的脚步停顿了不到一秒,戴胜头也没回,在心里和她说:
“还没见过活的复制体吧?”
凌一:“……没有。”
复制体的大部分情报对平民都是保密的,这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心理健康——知道复制体替代自己去服役就足够了,了解它们更深一步的遭遇会让平民产生不必要的移情。
法洛斯的学生知道的更多,凌一看过影像,通读过专家撰写的报告,她知道复制体的产生原理,知道它们的平均寿命,还知道它们的管理措施。
但知道和亲眼见到总是不一样的。
复制体们居住的场所很狭窄拥挤,但干净整洁。
在踏进门之前,凌一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看见复制体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眯了下眼睛。
眼前是很多块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杂色的头皮与脸皮。
本体和复制体的区分曾让联盟颇费脑筋,后来一位历史学家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区别必须是可视化的。
于是血肉工厂敲掉了复制体的毛发基因。
这节省了不少资源,也彻底让复制体和人区分开来。
复制体们的秃是整体性的,不止是头发,眉毛、睫毛、汗毛……这些统统没有。毛发和人权一样,是复制体从被生产出来就没有的东西。
一群光秃秃的穿着统一黑色衣服的复制体惊讶地看着戴胜和凌一,他们肤色不同,老少皆有,此时闹哄哄地讨论着:
“是没见过的长官!”
“我们真的要自由了。”
“我的本体都没有见过这种大人物呢。”
自由——在复制体的口中,这个词语的意思是死亡。
它们被生产出来后会接受简短的军事训练,跟法洛斯那种专业化精细化量身定做提升实力的训练不同,复制体受训的目的只有一个:
学会服从。
学会服从的复制体们被分配到各类战场再次受训,这次是为了学会使用简单的武器,再然后就是一段不会太长的等待期。
今天是这一批复制体等待期结束的日子。
它们没有伸出手抢夺,而是井然有序地排好队,凌一从身后拿出训练服,发到每一个复制体的手里。
复制体没有人权,但在上战场前,它们会获得起码的尊重。不会是机器发放服装,而是由它们的上级这么做。
稚嫩的手,粗糙的手,明显是文员敲击屏幕的手,体力劳动者掌心有厚茧的手……很多双手从凌一这里拿走它们只会穿一次的衣服,很多声“谢谢”在面前响起。
后面还有人在八卦凌一衣服上的法洛斯校徽,它们的声音既有艳羡,还有万事终成空的低落与轻松。
秩序带来高效,衣服很快被发完,凌一和戴胜离开给它们换衣服的空间,它们还热情地挥手道别:
“再见!”
“哪有什么再见哦。”
“哦对对,看我,又忘了。”
“应该祝她们常胜不败!”
“真有文化啊你,没了我的金毛我都已经不会说话了。”
“金毛?”
“是望舒的ai。”
“我想我的女儿——”
“嘘!”
“你们真的不害怕吗?死掉真的不疼?”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电梯这次是通往一层的,凌一抿紧唇:
“它们……我是说它们的本体,在后方活的很好。”
戴胜:“没错,它们清楚自己的使命。”
她看了凌一一眼,凌一心中那些奇怪的不舒服立刻就安静了。
戴胜用了她的异能。
回到z1360的驾驶舱内,凌一已经完全找回状态,她认真确认了z1360每个部分都在正常运作,在简维安的命令下跟随李欣悦驾驶的布丁,离开了这座营地。
全速前进一个半小时后,深蓝停在一座矮山边。
这个位置正好,不远不近,既能通过机甲自带的摄像头看清战场,又不会被其中任何存在发现踪迹。
凌一打开声音增强装置,密集的咔嗒咔嗒声一下子涌入耳朵,她把摄像头转向西侧,那里的地面正如潮水翻涌,无数只深棕色的虫壳起起伏伏,这画面能直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失去行动能力。
牙虫,虫族最低级的虫子,数量众多,单体破坏力一般。
牙虫最前端是巨大的口器,里面是密密麻麻共计十四排牙,口器外侧还有一对巨大的、横向开合的颚钳,它们无法无法喷吐酸液或释放能量,牙虫唯一的进攻方式就是撕裂、咬碎、嚼烂。
牙虫所过之处,一切生物和工程都会化为残渣。
牙虫对于凌一这样的战士来说不值一提,她靠z1360可以轻松杀死上万只牙虫。但这对于人类方来说是不划算的,这么做等于是让廉价的牙虫靠数量浪费了一个高级战力。
真正的战场上,牙虫们的对手是复制体。
镜头右移,一大群人形双足的简陋机甲正在缓慢前移。
简陋是相对于凌一驾驶的尼姆装甲而言,如果按照第一纪元的标准,这些机甲可是最先进的强大武器。
这种制式机甲的俗称是“水滴”,它们的外形和水滴毫无关系,之所以这么称呼,是因为它们的可回收性。
水是循环的,“水滴”也是。它们在遭受摧毁性破坏后依然能作为原料回收利用,和复制体一样,是体现战场经济性的伟大发明。
水滴机甲配备机炮和火箭筒,近战有冲击锤可用。驾驶方式是傻瓜型:脚踏板控制前进后退,手柄进行细化动作,武器操作通过面板,复制体只需要选中目标、点击发射即可完成一次攻击行为。
水滴和牙虫的交锋没有任何观赏性,一方无脑推进,另一方无脑扫射。
凌一不断地点击放大,她看见一个复制体从机甲的破口跌落,他没有睫毛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扇空荡荡肉窗。
复制体临死前的表情不好看,他恐惧,绝望,嘴巴大张着安慰自己:
“自由!”
早点迎接注定的结局,就是复制体仅有的自由。
凌一没有找到刚才见过的熟悉的脸。
她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丁点庆幸在此时是否太过肮脏。
忘记是一种生存下去必需的技能。凌一突然想起鹿笙总是念叨的这句话。
第五批水滴和重火力一起出现,牙虫们以公里为半径成片死亡,它们后方出现了黑色的风。
幽影和裂爪虫登场了。
这代表塞拉地表的虫族被吸引而来,矿区的防守出现缺口。
简维安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出发。”
他们该完成自己的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