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为佐藤工利先生献上最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嗓音太大,会场太吵,地板砖的反射光太过刺眼。
有点难受,应该是赶着工作没吃早饭的缘故。
二宫五木这么想着,没停下僵硬的拍手动作,他喉咙里溢出些微的呜咽声,但在这个场景里也同他的动作一样,没什么意义。
“我们都知道作为仅次于海马娱乐集团的机械兼电脑技术公司,多维塔一直秉承着科技改变世界的理念……”
公司表彰会的空气里也有他最熟悉的冷冽味道,机械的味道,这能平复他研究成果被冠在他人头上的不忿,让他平静。
二宫五木认为这样不好,毕竟台上是他的朋友。
胃里又泛起灼烧般的疼,他仍然不打算去医院看,只是继续适应。
人们的赞叹声片刻不停地往二宫五木的脑子里钻,他能感觉到太阳穴的筋一阵一阵地突突。
二宫不在意,只是想着他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没睡觉才会这么难受。
这种场合没人在意他,他也和这里格格不入,便悄悄离开了。
二宫五木和佐藤工利认识两年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咖啡馆,佐藤看到他孤零零的,直接坐到了他对面,找起了话题。
佐藤不停地说自己多么不容易,他和初次见面的二宫分享自己的家事,但言语不太好听。二宫五木可以理解,佐藤是太烦躁才会这样。
佐藤说他们公司不会臣服在海马娱乐集团的脚下,他们不会服输。二宫五木依旧没说话。
这个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期间二宫五木调查了一下。
佐藤父亲本身就不善经营,这造成公司的定位不准,更使得公司在海马集团的新董事长上任后愈发艰难。
这个城市的其他公司正在逐步被海马集团购入或侵蚀,但因为多维塔不是什么值得被关注或被针对的公司,所以佐藤和他父亲才能撑着落魄的公司混一天是一天。
虽然二宫五木发现了海马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和前任董事长不一样的好消息,但他不愿意看这个每天和他诉苦的男人伤心,便没再关注海马集团,独自研究了机械和虚拟技术。
因为佐藤是唯一一个正视他的人。
他这么想着,有了干劲。
拿出研究成果的那天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那天,二宫五木第一次回应佐藤,他给佐藤展示成果,二宫和沉默相伴太久,说得很慢,有时中断的地方有些久了,佐藤也没打断。
二宫更努力了,他想展示自己更好的一面,因为对方是佐藤,佐藤每天都在和他说话。
他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
二宫五木盯着窗边的裂纹,他余光注意到了佐藤的目光,那目光二宫很熟悉。
他心头一紧,仍旧说了下去,“这样可能……会对你的公司有帮助。”沉默中,他又补了一句,“我希望,因为我们是朋友。”
二宫五木悄悄地看,他看到了佐藤露出了笑容,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
佐藤对他说:“你好,朋友,我是佐藤工利。”
我知道。
二宫五木在心里回答,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那之后二宫五木去佐藤的公司做起了员工,虽然是底层,但佐藤怕他适应不好新公司,给他单独安排了办公室。
他不想这样,但朋友和他的家人都很热情,他接受了。
一切都变了,也什么都没有变。
二宫在上个公司工作久了,久到他数清自己办公室的砖和上面的裂痕。
在佐藤的公司也一样。
二宫经常递交工作成果,他会在这时获得他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几句夸奖,和万年不变的“公司果然离不开你这样的人才”这句话。
他认为他是高兴的,他的能力有了用武之地,帮助了别人,他得到了夸奖和感谢,他唯一的朋友也需要他,所以尽管这里对他来讲不是好去处,他也愿意待在这。
只是在得到夸奖之后,他依旧空虚,二宫五木握不住愉悦的情绪,在得到夸奖的时候,在佐藤微笑的时候,在上司话音未落的时候,他依旧沉浸在不安和恐慌中。
为什么快乐会这么短呢?
是他做得不够多吗?
不是。
他知道的,就像他从来都不愿承认没拥有过快乐,不愿承认没人愿意成为他的朋友,不愿承认佐藤一开始就没有正视他一样。
他在欺骗自己。
不管是快乐还是朋友。
更可悲的是佐藤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在他面前演戏,他们都不曾认真骗他。
朋友的程序不能只有一个人跑。
他在做什么呢。
路哪儿哪儿都有,二宫五木只是不想回头,也不愿前进,只顾埋头研究东西,迈不开任何一步。
二宫五木的人生一塌糊涂,和他被污染的荣誉一样。
和以前一样,他一直这么过着,从上一个公司到下一个公司。
二宫五木思绪混乱。
让多维塔倒闭很容易,有很多方法……
但把损失减到最小不是容易的事情,有很多人会受到影响……
佐藤和他的家人会进监狱,毕竟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积极……
但佐藤会恨他的,还有他的家人,他不希望他们恨他,佐藤他们也不坏……
……
其实这样挺好的,除了他自己,没人有损失,他只要把不开心变成开心就好……
“你很慢诶!快过来!钱呢?!”
二宫五木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动,在他的余光里,一个戴金表的油背头男人挡住了自己的家门,男人糊在二宫家门上的黏腻影子似乎已经粘了许久,甩也甩不干净。
二宫五木脑子里的嗡嗡声更重了,他在脑海里快速过了遍程序公式,眼前的黑点减轻了些。
“真是的,怎么只有这么点钱?”油背头大喊道,“一天天不认真干活,穷成这样,你要像我一样努力才能变成成功人士。”
二宫五木没在意,给了他钱就侧着身子过去,反正他根本不听自己的话,而且附近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刚来这里的时候,接济了附近无业的邻居们,劝慰他们,那段时间他说了很多话,有人走了出去,有人缠上了他。
“阴沉的哑巴。”
缠着他的男人不记得曾经,攥着钱嚷嚷着走了,二宫五木去卡锁头,他不在意感谢了,何况一开始也不是因为这个才帮忙的。
门锁被人打坏了,他没修,只是微调,现在的门要另外用形状特殊的细铁丝卡几下才能开,除了他没人知道怎么卡铁丝。
二宫五木的住所,他叫它家,之前的家好一些,但被卖掉了,用来赔付他弄坏的车子,尽管他看不出来那辆车哪坏了。
这个家更糟糕更不安全,附近常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没关系,他过得很好。
他唯一可惜的是养了一个月的植物。
二宫五木不了解植物,但为了它去研究过,这不是他的长处,所以他做了一堆机械装置关照它,植物活了。
植物在这里活不了,机械能再创造,但植物不能,他无法再创一个一模一样的植物。
那是一个爱植物的孩子送给他的,他走的时候把植物送给了另一个爱植物的孩子。
这样也不错。
他拿出钥匙开锁,身体怼了门一下,一手攥着没拔出来的钥匙一手抽出铁丝扣着门框才打开了门。
“吱呀——”
吱呀声,正确。
二宫五木感觉舒服了些,尤其是在这个被称之为家的环境里,一切杂音都能修复他。
电脑刺啦的响声,风箱和降温器的嗡嗡声,还有他心心念念的机械装置发出的各种声音,他喜欢这些,动听悦耳。
屋里昏暗得很,二宫五木却很舒适,他不喜欢太亮的光。他甚至为了保证屋子的昏暗,做了能检测光线的自动窗帘。
二宫五木走向工作台上的电脑,这是二宫五木自己改装的电脑,用了很久了,程序跑得很快。
要是有个大型总处理器就好了,但是钱没攒够,只做了一半。二宫五木一边想着一边拉开椅子点了小灯,他开始修改机械程序。
修改完成。
二宫五木完成了工作,慢吞吞地动,与他修改程序时的迅捷灵敏不同,他过了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眨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摸了摸冰凉的铁桌,又扶着脖子活动脑袋。
二宫五木无视听到的咯吱声仰起头,摸索着关了小灯,启动椅子上的装置,在装置罩在他眼睛的前一秒,他才在恍惚间看到了黑了许久的天空。
……啊。
没吃东西没睡觉,幸好明天不用上班。
他闭着眼睛,一边听着椅子按摩的声音,一边发呆。
一般来说晚上应当洗漱,但明天不出门,那明天也不用洗漱了。饭懒得吃,虽然对身体不好,但他也不怎么运动,又不是每天必需。
反正死不了。
二宫五木休息一会儿便爬上了床,他熟练地调整了几下床边的机械闹钟,便在床上躺平身子,放空自己。
他目光虚浮,似乎在望着被束缚在天花板上的混成一团的线。
之后怎么办。
不管是电脑还是网络,虚拟技术还是机械制造,他感兴趣,对他来讲,做这些是开心的,也随时能做。
这也是他的工作,这让他舒心,让他坚持到现在。
思考这些是简单的。
可是人生不简单。
二宫五木自认为不是个惹人讨厌的人,按大众标准来看,他是善良的人,他会帮助别人,不求回报。
那他想要朋友,却没人和他交朋友。
为什么?
因为他太羡慕那些有朋友的人,因为他太迫切太有目的性?
二宫思索不出答案,他想着是范围太大,那关注具体事件,提取条件。
佐藤工利一开始只是想找人发牢骚,二宫不在意,一直倾听他的心事,并且给予了帮助。只要佐藤工利对他做一样的事情,他们就是朋友了。
佐藤却不和他交朋友,可能是因为佐藤不喜欢他或是不喜欢交朋友,也可能是佐藤的交友方式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其实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
他骗谁呢。
那好,他被不是朋友的人抢走了他的研究成果,怎么办?
二宫五木想了许久,他猛然回神,盯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线。
明明之前什么也没做过,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佐藤对他也挺好的。
现在一切欣欣向荣,他冒出来只会引起混乱,说不定走向会很糟糕,有人会因此被开除,有产品会被波及,说不定还会有店面因为这个倒闭,而店主刚好需要这笔钱……
过段时间悄悄离开吧,就算他们不允许他离开,他也有办法。
只是,有点不开心。
他明明有能力改变,却不敢动一步,怎么会这样呢。
“好糟糕……”
“哇,你两个月不说话,一开口就是‘好糟糕’?”一个光球在他身前凝聚、发光,细碎的星光飘着,逐渐点亮了整个屋子。
“那真是太糟糕了!”
“你真的在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