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小孩起名,众人从几周一直琢磨到知晓小孩性别的日子,到底拿捏不定,拍板最后到了奶奶那里。
老太太爱书法,那时候她老人家虽已至鲐背之年但头脑依旧活络,在宣纸上列了太多汉字的排列组合,复杂的、生僻的、简单的,最后留存下的,自然是心目中上佳的。
姓与名以小楷落在全皮宣上,包裹在纸面暗压龙凤的信笺之内,递到林念恩和池彦手上时,无比珍贵地由一件雕花紫檀文房盒装着。
迎着爷爷奶奶期待的目光,打开匣子,取出信笺,展开里面裁剪正好的宣纸,看到那三个字时,林念恩愣了一下,下意识便看向了池彦。
耳旁是奶奶的释义,‘敬’以直内,‘庭’阶玉兰。
池彦的晃神比她短暂,停顿几乎没有,他笑着对奶奶说,这是个好名字。
爷爷奶奶是三年前回的国,林正声前些年换了栋叠拼别墅,左右打通,但也各有空间,东户留给了父母和护工,西户是他跟妻子住。
林正声那时从另外一个院里浇花进来,也终于得见老太太神秘捂着的好名字,好是好,但也有可是的地方,他并没即时发表意见,只是看了眼池彦。
晚餐过后,老人休息得早,林正声和冯荟坐在沙发上,对着女儿女婿说,名字不用着急。
饭后回去两人的家,刚上车,池彦便问林念恩喜不喜欢这名字,如果喜欢他这儿没问题,就遂奶奶心意。
林念恩有顾虑,没想到会有这种巧合,这名字显而易见地与他父亲联系起来。这些年池彦和他父亲的关系由徐州老师在中间牵线,维持在一条水平线上,还是一般。
“你确定吗?”
池彦笑笑,说:“咱俩也想不好名字,这挺好听。”奶奶的真心殷切,怎么能拂老人家好意?
林念恩总觉得他的笑是装作轻松,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池彦探过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腹,在红灯下笑着看她,“这是奶奶珍贵的心意,寓意也好,其他的也算是缘分,你觉得呢?”
林念恩又咂摸了一遍那三个字,这名字一展开,莫名其妙得就像有所属一样,好像真的就属于她肚子里这个小孩子了。
想事情太多,才意识到路线不是回家的常规线,她奇怪地问他:“我们还要去哪儿吗?”
“刚刚不是说要吃那个面包?”
林念恩一瞬间笑起来,是饭桌上提了一句,她都差点忘记,这段时间嘴巴莫名其妙就有想要尝的东西,池彦就像打猎似的,一样一样满足她的诉求。
池彦侧头看着林念恩眼睛被前方车辆尾灯映得亮晶晶的,无声笑了笑,“就尝几口好不好,晚上消化不好。”
林念恩眼睛眯了眯,看着红灯在读秒,又偏过身仰起头亲亲他。
“谢谢池彦。”
“不客气,林念恩。”
就这样,伴随着隔代的珍重祝福,又偶然掺杂了说不清的缘分,池敬庭平安出生,作为一个幸运的小孩儿健康长大。
但过于聪明,既要承载早慧给予的好处,也要迎接‘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执拗时刻,于是历史来到了小孩儿要把他daddy气坏的这一晚,这晚池敬庭睡得不踏实,睡梦里还在吃芥末。
早餐时,他偷看了好几眼爸爸,不自觉埋下头,愧意爬满了小脸,再抬起头,是爸爸摸了摸桌上牛奶的杯壁,接着又往他这儿推,“温度正好。”
池敬庭眼睛亮了一些,捧起杯子,几口就吞下了,他笑笑又接过来妈妈递来的纸巾。
爸爸妈妈早上没时间,照例是阿姨来家里接他去幼儿园,坐在儿童座椅上,他脑袋里转的都是昨晚妈妈的话。
下午四点,池敬庭跟同学告别,背着小书包寻找阿姨身影时,却发现是妈妈正在不远处笑着招呼他。
池敬庭笑起来,立刻就跑了过去。
“不着急,慢点儿跑。”
“妈妈,你今天好早下班!”
林念恩提了提他那小书包,池敬庭摆摆手,说不用她帮忙背。
她笑着回答儿子:“因为我今天想吃冰激凌。”
池敬庭眯眯眼,略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妈,“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哄着我说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念恩搓搓这毛小子的脑壳儿,“行,你是大孩子了,你超大的。”
池敬庭牵着妈妈的手,问是不是他和她最爱的那家gelato,林念恩没忍住笑了。
这时间点太堵,前方交汇口几辆车还慢悠悠错着,林念恩也不着急,透着后视镜看着池敬庭的小脸,眉目上他真是有够像池彦。
虽然池彦不承认,但按徐老师说的,这小孩和池彦小时候性格都一样,老萌脸装大人。
”妈妈,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和你爸小时候一样。”
池敬庭点点头,说声哦,又悄悄看妈妈,停顿酝酿很久,才说:“妈妈,我写了东西给爸爸道歉,这次是我错了。”
林念恩有点惊讶地回过头,“什么时候?”
“今早我起的很早,我偷偷写了,塞到爸爸包里了。”
林念恩失笑,这一年来,池彦和池敬庭一来一回,许多时候她都要扶额舒口气,她探手与他碰拳,“敬庭,做得好。”
刚回过头,又忍不住转回来,“不过,你这偷偷摸摸的行为我不太认同,下次直接放到他书桌上不好么?”
池敬庭眉眼不自在与尴尬齐飞,“我…我下次注意。”
车况良好,林念恩笑着启动车子,“你做的很棒,今天奖励你选三个口味好不好?”
“不要,外婆说不能吃太多的,两个球就够。”
“……随你。”
池彦一整天都很忙,午餐都是匆匆对付了一个三明治,都没功夫下去食堂。原因是昨天和政府的那个合作伊始,加上几个项目闭项,各个部门的人见到他如同饿狼扑食一般,什么都要他看一眼,看一眼就得开个会,会开起来就没完没了。
是到了傍晚才有功夫看早晨从他包里飘出来的…信?
纸张是淡蓝色,还印着鲸鱼,一看就是他儿子的东西。
池敬庭从能摄取知识开始,就特喜欢海洋生物,对非常多不为人所知的海底生物如数家珍,家里人宠着他,模型买,周边买,大型水族馆国内外都去。
但小孩子这一年变化又多,想法增加,开始拒绝海洋公园,也拒绝动物表演。纪录片有时看入迷了,还会仰起头偷偷哭,林念恩有时也跟着掉眼泪。池彦的评价是,挺可爱,两个人都。
感性无碍,但池敬庭某天忽然在饭桌上不吃鱼了,再过一天,肉也不想吃了,长身体的时候不吃怎么行?于是全家人轮流上阵劝说,好歹是又都吃回来。池彦的评价是,太难搞。
西晒挺严重,他只是拉开了一片帘,黄昏的光飘飘洒洒地晃,池彦倚靠在办公椅背,忽然想起有次他和林念恩偷偷聊天。
内容是:莫非儿子上辈子真是条鱼?‘这辈子那么爱游泳很难不是啊’,他这么说过。林念恩那时笑得不行,又说怎么也是白鲸吧,那么聪明,池彦觉得这值得商榷。
池彦颇为闲适地举着那张纸,除了那混着汉字、拼音、英文的正文,纸本身有鲸鱼的插画上,池敬庭引了个箭头出来,知道他爸不知道,也以防他爸不知道,好心科普:赛鲸。
这俩汉字倒是写得规整。
池彦终于还是笑得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他决定要珍藏这张纸,裱起来也行,等池敬庭长大了再看到得多精彩呢,他挺喜欢看他儿子红脸的样子。
这时有消息进来,他从桌上捞过来手机,正巧是林念恩问他儿子写了什么好玩东西。他拍了张照,笑着打字过去,“吃上冰激凌了?”
池敬庭坐太近,林念恩怕儿子又害羞,看到照片都没敢点开,忍着好奇心晚点儿看,只是点开相机跟儿子双双举着冰激凌撅嘴自拍了一张,发给了池彦,便收起了手机,继续与儿子讲话。
一路上到冰淇淋店,林念恩自然是听出了缘由,跟她想的也是大差不差。
池敬庭同学多数都是老一辈来接送上学放学,小孩子没什么可聊的,看到送敬庭的人,自然会问一句那是谁,大人之间亦有交流。池敬庭总是如实回答:我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都很忙,只能拜托陈阿姨来接我。
相处久后,也是有一两个小孩子会对池敬庭说,‘真奇怪,你怎么会没有爷爷奶奶呢?’,‘你没有爷爷奶奶好惨哦’,‘真可怜,我爷爷可什么都给我买’。小孩子说出口的都是狭小世界认知内的事,大多数时候只是想到哪儿说哪儿,其实称不上什么恶意。
池敬庭初听自然是没感觉,甚至对于’惨和可怜’这种形容词都要解释一下才能懂,但言语的威力之一,就是有时会在落下时默默生根。
就像昨晚,气急败坏之时,他对着妈妈脱口而出,“那是因为爸爸根本没有爸爸妈妈,他压根儿不会当爸爸!”
都不用看到妈妈变的脸色,话语掉地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了,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敬庭,暑假你想不想去海岛呆两天?当然,我说的不是度假的那一种。”
池敬庭呆住了,“什么意思?妈妈,你和爸爸要把我流放了吗?”
林念恩笑出声来,“我们不是说好了?昨天的生气已经结束了。还有,你哪学的流放这个词?”
“外公教的,他前天给我讲了苏武牧羊的故事,我挺敬佩的...”,池敬庭忽然又想起什么重要的,天塌了,咬着勺子,沮丧道:“我不能去三星堆了吗?”
林念恩点头,“我们之前说过的不是吗,奖惩分明,做错了事情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毁掉电脑有多错误我不用再说了吧。”
“好吧…”
“以后还有机会的。”
“好…”
上一晚和这一早都清晰留在池敬庭的童年历史里,也算是大事纪,调皮捣蛋的他即将被塞到从未没见过面的爷爷那儿。
暑假上半旬,结束了两场游泳比赛,池敬庭跟随爸爸妈妈坐着轮渡去了那个含着生僻字的海岛。
靠岸时,李庭彦远远这么看着的,便是池彦一家,那白生生小孩子,有着与池彦如出一辙的眉目,他笑了。
身旁的徐州感知到他的笑意,“太像了是不是。”
将池敬庭留给了两位爷爷,池彦和林念恩坐着轮渡原路返回,挺心大的行为,但事实却非如此。两人在摇晃的海天之中陷入沉默,这是势必的一些担心与期许。
林念恩望着船窗外,从前没想过的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发生。
今年早于池敬庭失言那天的一个周末,徐州忽然打了电话给林念恩,给了她关于池敬庭的一个新奇的暑假建议,先与她商量,自然是想让她当说客,为了给池彦做铺垫。对这桩事,林念恩略感惊讶,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理之中。
电话中徐老师口气委婉,却又透露着冲动的心血来潮,林念恩轻声应下,挂断电话,意识到那天曾是池彦妈妈的生日。
那天她印象深刻,池敬庭赖在舅舅舅妈那儿乐不思蜀,家中只有她和池彦,晚饭过程中,池彦轻易读出来她的欲言又止。
林念恩原本就要和他讲,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变成问答模式后,自然简单一点。
池彦听罢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是怎么想的。
林念恩已经看清了他的反应,如果第一秒不是明确拒绝,沉默就已经是答应,她的回答是等他想好。
家里是顶层复式,有个面积不小的风雨露台,厚厚的钢化玻璃以内是一丛丛高低错落的绿植花树,微弱的灯带笼起一方私密的空中阁楼。林念恩吹干头发,隔着玻璃门看到,池彦躺在躺椅上,远处城市星光落入眼中。
池彦听到脚步声将将出神,他微微坐起身子,伸出一只手把林念恩拉到他身旁,身体又往右边挪了许多,把她拉上去同一张躺椅,接着又将原本林念恩搭在肩膀上的纤薄毛毯抖落展开,在夜色下覆盖着两个人。
这椅子当然能承担两个成人的重量,但随着重力两人一齐往后的那零点几秒还是会有倾倒的错觉,只要落地摇摆两下后,错觉消失,一切落定。
池彦忽然觉得,在李庭彦的事上,这些年其实是一直在延长那零点几秒的错觉,池敬庭出生后,那种未落定感又浓重许多。
这种未落定感为何而来他思考良久,难道是自己年纪大了想要老土‘大团圆’的心思?总不能是那虚无的祖孙血缘、名字牵连在默默发力吧?
闭上眼舒了口气,便听到林念恩的轻笑声,他睁开眼,对上妻子的笑眼。
“他们说你这两年在公司笑得越来越少,我一直不信,现在好像可以想象一点儿了,苦大仇深啊,池总。”
池彦脸往下缩,往她馨香的脖颈处凑,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安放地,挺不信地说:“表情有这么差劲吗?”
林念恩笑着摇头,”完全没表情,眉毛也没皱,但是...”
她抚上他的胸口,感受其中平缓的震动,说了句英文:‘I feel you’
池彦弯起唇,蹭在她颈侧,沉默许久才说:“可是我想不通为什么我想要答应。”
林念恩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干了也带一点潮意,“你这些年为爸做了很多。”
池彦摇头否认,“那些和这个比,根本不算什么,我都很少见他。”
“可你每次都在他需要你时出现,你为他想得远的地方也够多...”
“怎么说这个。”
林念恩看到他几不可查地蹙蹙眉,不是烦躁,而是别的晦涩的情感。
她又笑了笑,“你很小心翼翼的学习,如何作为敬庭的爸爸,你说你要给敬庭,你小时候所有想象过的爸爸的画面。”那是你从未拥有的。
池彦想到曾经放出的大话也笑了,蓝图和实践是有巨大鸿沟的,“我想我要食言了。”
林念恩手捧去他脸侧,让他抬起头看她,对视的时间,她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从来没食言过。”
妈妈的话,这么多年你一直记得,也都做到了。
池彦轻轻眨眨眼睛,眼皮晃动半分,低声笑了,“宝贝,你这样说话,让我觉得我还在二十岁,你哄我怎么一直这么好用?”
林念恩揉揉他脑袋,哼笑一声,“还二十岁呢?”
池彦反客为主把人揽在怀里,长叹一声,用颇为失意的口吻说:“唉,是老了点儿。”
林念恩笑望着他,这几年他发型都蓄得蛮短,精神利落,而面部的丝微差别,朝夕相处的人很难知晓,只能通过照片对比或是多年未见老友的口中,才能感知出人愈加成熟稳重。
“我喜欢你这样。”
“哪样儿?”
如果给这些年他的变化总结一个词,林念恩是觉得他变得锋锐了。
时间让他不用再为命运伤怀,他成为了真正可以为过去的自己主持的、为家人支撑的、那种锋锐又柔软的人。
池彦听到这个词汇爽朗一笑,春夜温度适宜,空气丝丝悠悠的澄澈花香,不知道是海棠花身上的还是她身上的,他衔住她的唇珠,舌头轻轻快快扫进去前,粘连触碰的瞬间,囫囵说了句‘老婆亲亲我’。
长久混着花香的吻罢,林念恩觉得他身体实在是过于温热,把毯子揭开透气,他偏又问现在冷不冷。
意料之内的答案后,他便笑着点头,将人揽坐在自己大腿上,椅子又失重晃了两下,林念恩贴着他,想说:就算不冷也不是说要在这儿弄,私密安全是确定的,可这算怎么回事儿。
池彦猜到她想说什么,牵着她的手,干扰发言:“宝贝,你刚刚说的那英文是什么来着?”
这么多年,林念恩完全识别的出他任何一种隐晦的、仅她可见的笑意,无语片刻,便感受他另一只手从后方轻轻掐着她的脖子按下,耳廓被痒意蹭吻上的同时,手也在毯子下到达目的地。
池彦不问自答,感受着无比熟悉的柔软细腻与棉麻衣料的磨蹭,“对,再多feel一会儿...”
林念恩笑着咬他,“去你的。”
“嘶…”
长椅开始从缓慢晃动变成不间断地摇,细细碎碎的声音盖在毛毯下,囤积在唇齿间。
行至最后,两人衣着完整,各有各的潮湿和皱起,池彦轻松把人抱起,回房间,嘴巴却依旧含笑说些有的没的,比如什么二十岁牛还是现在厉害这种烂话。
林念恩觉得小腹仍些些发麻,微微哼了一声儿,又是知道这肯定没完事,刮刮他喉结,“没完没了是吧。”
池彦笑出声来,无法克制也无须克制,衣物不必完整,声音也不用收着,有的没的话更是又多了太多。
今晚收尾之时,林念恩眯着眼吐出含吮着的指节,听到他又在说什么二十岁?
“我说,池敬庭二十岁的时候,我们会怎样?”
从混沌的极点拉回到现实主义的思考题,两人慢悠悠思考着,林念恩的唇角先有笑意。
“期待见到你哦,五十岁的池彦。”
“期待见面,老婆。”
特定的年龄节点,必定的未来去处,想到都觉得未知而神奇,林念恩又睁开眼感慨:“天呢,敬庭会怎么样呢?会不会比你都高了?”
池彦似乎想到那个画面,笑着把怀中人揽得更紧,“或许吧。”
他顿了顿又说:“想好了,让敬庭去过个不一样的暑假吧。”
“不过...先保密,免得他兴奋过头。”
5越写越多,分了6出来,修好就发,最后发番外3。
感谢感谢感谢好评!虽然我觉得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不足。
新书会写完,但很抱歉现在保证不了更新频率,存存稿再来日更,欢迎点个收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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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番外5 敬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