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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曾经向自己敞开的大门,如今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晏玥张了张嘴欲问缘由,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默然转身望向黎今雅。

“我先回所,你忙完联系我。”

门前吹起送客热风,她识趣地离开。

“麻烦等下!”

传话的高个子女生忽然叫住她,目光焦灼地扫向宅内,从同伴手中接过瓶PVC瓶装青梅饮递过来,“辛苦您过来,这是消暑的青梅饮。”

冷水雾源源渗出磨砂瓶,却又隔绝在塑料袋内。

鲁园的待客之道落实到细微,她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回到车内,将饮料放在卡槽。

卸载体面表情,她清楚地感受到心脏在皮肤下剧烈搏动,情绪在疯狂下坠。

隔着车窗,眼窝渐生酸胀。

远望黎今雅走进鲁园,房门缓缓关闭。

庭外浓光倾泻,如结界笼罩鲁园。

自己像块腌臜物,只能蜷在暗影里苟延残喘。

“玥玥,你,再好好考虑吧,不急。”

邬嬴眉心微缩,眼中善意满得泄堤。

晏玥再次摇头,婉拒对方递来的橄榄枝。

藏好仅剩不多的骨气,不想最好的朋友可怜自己。

从镜花水月的繁华中跌出,历经破产,清算,跌落。

她深知自己与邬嬴早已迥隔霄壤,可还是妄想能平等相处。

嬴嬴已经给得太多了,多到她还不起了。

何况,自己没有资源和条件报答。

要想长久维系关系,只能是等价的利益交换。

自己没有对等价值,也不能再白嫖了。

2015年,17岁的夏秋漫长得泛酸带苦。

无法言说的心事只能默默咽下,亦如好友此刻的欲言又止。

离开鲁园,车厢萦绕沉默。

如火晚霞烧空千里,后座却谁也没抬头看一眼。

李阿姨也派人到宿舍探望,还让秘书加了她好友,说有事可直接联系。

可她哪敢联系,加完微信就再无下文。

度过军训和开学典礼,她结交了新朋友。

新面孔与新知识沓来踵至,不过,共进午餐和晚餐的旧人一直未变。

分开五年,世事变迁,面容变换,两人却未见间隙。

邬嬴虽不住校,却也新交了不少朋友,仍是社交圈里炙手可热的攀附对象。

即便再忙,也总尽力抽身来陪她。

刚适应环境,安稳没几日,她便发现一个很现实难题:余额实在不经花。

室友们个个光鲜亮丽,她再省也得努力合群,加之日常社交应酬不断,处处都得花钱。

虽有学费减免和企业奖学金,但为减轻母亲的重担,还是另寻收入比较稳妥。

繁华地虽消费高,赚钱机会却也满地。

瞧见到处宣传的仅限京大学生的招工讯息,她动了心,可毕竟缺乏经验,便去找邬嬴商量。

“不行!”

嬴嬴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反倒满脸担忧,“你要背的法律条文那么多,功课又重,再去打工,哪还有精力顾好生活?是不是缺钱花了?”

晏玥摇头否认,嘴上敷衍应下,心里却另打小算盘。

趁两人错开的空档,转头便去海投面试。

一番奔波下来,她拿下三个offer。

一三五在校内超市收银,周六晚去附近小资餐厅做服务员,周日则做家教。

怕被嬴嬴发现,她假装忙于社团和学生会事务。

幸亏两人不同系,有足够的周旋余地。

可邬嬴何其聪慧敏锐,短短一周便开始起疑,“你最近很忙哦。”

傍晚时分,两人在校门外改善饮食。

两碗馄饨刚上桌,尖锐质问随之而至。

她搬出旧说辞搪塞,心里却发虚生怕露馅,压根不敢抬眼。

不知为何,比起被母亲发现真相,自己更怕被邬嬴抓个现行。

对面灼热的视线盘桓将近一分钟才散去,紧接着递来一个礼盒。

晏玥垂眸看了一眼,认出是最新款苹果手表,想也没想就推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邬嬴却少见地面露不满,把盒子推回来,“想什么呢?是我妈交代给你的!她们公司集体采购。”

“哦哦,”她反应过来,嗫嚅推辞,“可我无功不受禄。”

礼物沉甸甸,以前是邬嬴送,如今又是李阿姨送,可自己真的不能再收了。

“你到底怎么了?什么有功无功的?长辈礼不可拒,懂吗?”

“我只负责转接,你不想要的话直接去找我妈,我可没时间给你们搭桥梁。”

晏玥眼睫颤了颤,最终还是收下了。

心里合计日后赚钱了,一定要去还礼。

习惯了一起吃饭,突遇一顿无法陪伴,邬嬴便提前告知晚上要陪李阿姨见客户,给她点了外卖送到宿舍。

她倒是觉得不用破费,吃食堂也挺好。

然而,还没来得及拒绝,餐厅的电话就先打来了。

来电人抱歉地表示无法进宿舍现场烹饪,询问能否将食物煮熟后保温送过来。

晏玥哪里见过这阵仗?

电话挂断后,即刻联系邬嬴。

对方慵懒的声音缓缓流出,说是怕她一个人孤单,特意订了整个宿舍的餐食,让她和室友一起吃。

“可,太贵了。” 她身穿今晚的工作制服站在阳台,手机紧贴耳畔。

彼时金乌西坠,万道霞光染透四九城苍穹。

“不贵,就当作是为了维护宿舍关系。”

说得好轻松,谁家维护宿舍关系需要五星餐厅送餐上门?

实在拗不过,她只好转头招呼舍友。

朴素的室友们意外沾光共享美食,纷纷对她刮目相看。

可旁人再高看,自己到点还是照常去打工。

周六晚餐厅客流爆满,她刚换班便忙得脚不沾地。

领班特意叮嘱,今晚几个包厢都有惹不起的贵客,让她们务必小心伺候。

她所在的这处销金窟不单管吃喝,更供人玩乐,客人也分三六九等。

顶层贵客驾临时,多由店长亲自作陪,选用的服务生个个盘条靓顺,偶有明星现身包厢助兴。

今晚就是最高等级的客人光临,但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也就没有外人那般紧张。

稳手端过热腾腾的葱烧海参,从容走进蘭厅。

刚踏进包厢,耳边便传入熟悉女声。

抬眸看去,正对上圆桌主位的李阿姨,以及身侧的邬嬴。

晏玥吓得瞳孔收缩,下意识后退。

可上菜时机不容耽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她抿着嘴唇布菜,全程不敢与熟人打招呼,好在她们母女也无此意,三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退出餐桌后迅速转身离开,可刚走出不远,身后却传来了粗鲁的男声呼唤。

“欸欸欸,那边那个服务员过来。”

包厢内只有一位服务员,毫无疑问对方是在喊自己。

她慢慢转身,不置信地停在原地。

“对,就你。”

肥头大耳的西装男抬手招唤,脸色带着奇怪笑容。

想来没什么大事,她大方向前。

岂料男人突然出手,猛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轻佻嚷嚷,“你们看看,现在的服务生都长得这么漂亮!妹妹多大啦?怎么来这里工作呀?会什么才艺吗?”

“松手!”

邬嬴快步冲上来,强硬掰开男人的手,将她护在身后,直视男人沉声质问:“郑总,您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吗?”

西装男被当众驳了面子,登时满脸不爽,转头冲主位恼火,“李董,您家千金太不懂事了吧?哪有人这样出来坏大家兴致的?”

李复妍脸色骤冷,冷声:“早知道贵司是这种风气,我们绝不会来,合作终止。”

出了包厢,坐进李阿姨的林肯。

晏玥缩在后座,单手被邬嬴死死扣住。

李阿姨让她今晚别回校了,直接到李宅住一晚。

身旁的人却一路脸色铁青,直到抵达别墅前,才缓声开口:“你最好给我好好解释。”

事发突然,她没带换洗衣物。

李阿姨吩咐仆人取来睡衣并收拾客房,却被邬嬴一口回绝,说是两人住一间就好,反正床大。

久违地再次踏入李宅,局面却尴尬得超乎想象。

以前她只去过客厅和朋友的卧室,泡在主人家的方形浴缸,这还是头一回。

水面飘满薰衣草碎,很久没洗精致澡了,香气缭绕,水汽温热,驱散一身烟酒气。

她换上纯白睡袍,听仆人说是从自家小姐衣柜里新取来的。

东窗还是事发了,心中却仍无底数。

正愁该如何解释,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晚的住宿安排

一起睡吗?

想到这里,两颊不由自主地发烫。

跟随仆人的指引来到落塌的房间,她亲自敲两下门,听到应声后走了进去,关门。

邬嬴身着同款睡袍,坐在床上梳头发,两眼却紧紧盯过来。

柠檬黄光线包裹满屋,卧室的布置与自己离开前大差不差,只是单人床换了。

至于是何时换的,她也不清楚。

晏玥踌躇地走上去,双手忐忑地抓着裙摆,嘴上支吾:“嬴嬴,你不要生气,我,我只是想减轻妈妈的负担,才去工作的。”

“嗯,继续。”

继续什么?

对视上严厉的眼睛,她呼吸停了下,抿了抿嘴唇,将剩余几份工作全部抖露。

“还有吗?”邬嬴掀起眼帘,眸中没有任何感情。

“真没有了,我发誓!”

她着急地比起手指,神情无比坚定。

邬嬴放下梳子,缓慢起身站在她面前,又绕着她走一圈。

鼻腔哼一声,语调嘲讽:“我们玥玥出息了。”

“不,不是。”她急速摇头,深知对方虽然是笑着说话,实则是在强压愤怒,“我以后肯定凡事先和你商量,你同意了我再做。”

“这次就没商量吗?我不是制止过你。”邬嬴踱步到窗前,将梳子放在木桌上,再折转回身,“都去辞了。”

确实明确阻止过,可是,自己哪能预测今晚的事?

但要她都放弃,也绝对不可能。

卧室一瞬冷场,两人都不愿退一步。

反省了半晌,晏玥吸吸鼻子,讨价还价能不能先辞餐厅的兼职,其余慢慢来,“店家找人顶替也需要时间,我觉得做人不能太没责任心,就让我好好交接工作,好吗?嬴嬴。”

若是邬嬴要出手干预,相信李阿姨也会介入。

以她们在京圈的人脉,以后还真没人敢录用自己。

邬嬴倚在黑胡桃木桌前,敛了敛眉眼。

原本打算坚硬到底的心,又被对方可怜巴巴的眼神泡软。

不忍女孩罚站,她点头答应了。

听闻对方松口,晏玥脸上的愁云瞬息消散,欢快地扑入邬嬴怀中欢呼,“嬴嬴最好了!”

亢奋间,鼻腔里满是薄薄木香,暖得心脾都熨烫了。

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笑意戛然而止,紧抱的手臂也随之松开。

隔壁荒废的别墅,正是她童年的家。

邬嬴察觉到女孩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视线飘向身后,立刻伸手拉紧丝绒窗帘。

反身牵上她的手,转移到床沿,“很晚了,我们睡吧。”

灯光熄灭,晏玥目光空洞地仰卧。

母亲曾说京城的这处房产虽被法拍,却因无人敢买而流拍,自己昔日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亲眼所见,总算明白了。

鬼气森森的高楼,在黑暗中却比夜色更加阴沉可怖。

压抑,不详。

即便是她这个原住民,都不敢再靠近。

思绪流转,她想起小时候站在自家院子里,凝望所住这间卧室窗户的光景。

“别想太多,安心睡了。”

许是情绪太过外泄,引得身旁人温言安慰。

她忽地噗嗤一笑,坦白儿时猥琐的举动,“嬴嬴,其实以前我经常偷偷站在家里,透过窗户窥探你的卧室,猜你是在写作业,还是去了舞蹈室。”

“什么?”

邬嬴惊得声调陡然拔高,多年前想不通的问题有了答案。

消化了片刻,缓缓探手伸进旁边的被窝,毫不留情地在对方侧腰上挠了一把。

晏玥猝不及防被挠到痒肉,身子如触电般一颤。

凝重气氛顷刻化为云烟。

两人嬉闹成一团,玩累了才沉沉睡去。

自打辞去餐厅兼职,余下两份工作便全程置于邬嬴视线内。

对方不仅实地核查工作环境与薪资核算,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准她继续,还雷打不动地准时接送。

不久后,邬嬴又牵线搭桥,为她谋得一份芭蕾舞教师的兼职。

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再穿上芭蕾服,站在镜前看着长大后的自己,眼圈微红,身形高挑,失而复得的她一时间落着泪微笑。

新工作稳定且无需熬夜,更远离了生厌的油腻顾客,她欣然舍弃旧职。

凭借获奖资历,她拿到了不菲的薪水,但零教学经验的短板让起步阶段的备课举步维艰。

每晚学员们放学后,她都会留下来加练,并研读近来竞赛规则,为孩子们制定教学目标。

每每做完课件,总是踩点匆匆赶回宿舍,再加上专业功课,睡眠时间所剩无几。

难得休息日,两人没课。

不想邬嬴特意回校,她捎上母亲寄来的特产跑去鲁园,用上次对方给的钥匙开了门。

深邃的两进三层老洋房,却仅住一人。

难怪邬嬴总找她吃饭,没来是家里没人管炊事。

原以为对方顾念自己人生地不熟才多加照拂,现在看来,独立的富家女也过得很可怜。

换上邬嬴特地给她准备的小熊拖鞋,轻步走上二楼,推开主卧房门。

帷幔紧闭,满室幽暗。

公考资料和政策文件整齐码放在地板上,分门别类,堆叠成数摞。

“玥玥?”

床上传来一声轻唤,似真似幻,宛若梦呓。

她缓步走到床边,因身穿外衣,怕弄脏了床褥,便不敢靠得太近。

忽而,床头柜上的立灯晕开暖光。

床上的人惺忪微睁双眼,再度喊了她的名字,向里侧身腾出空位,拍拍床单示意自己过去。

晏玥摇摇头,跳过话题,“你昨晚又熬夜了吗?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邬嬴轻轻嗯了下,裹紧被单往前挪了挪。

从被窝里伸出长臂,拉住她的手细细摩挲,“你怎么来了?”

一人躺在床上,一人立在床沿,各自眸中都漾着柔光。

她配合地递过另一只手,轻言无聊过来相陪。

吃过午饭,她们光着脚在长廊闲坐,中间摆放冰镇西瓜和酸梅汤。

庭院绿意映入眼帘,夏风习习,偶有几声蝉鸣。

“最近睡不好?”邬嬴冷不丁发问。

晏玥一口酸梅汤呛在喉头,咳了两声,双眸愣直,“你怎么知道?”

“睡眠监测。”

对方轻手帮她拍背顺气,又点了点她手腕上的苹果手表。

晏玥眼神瞬僵,第一次见识到高科技的厉害。

“索性搬到鲁园吧,你看看,一来兼职太晚回宿舍不方便,二来还会影响宿友和宿管阿姨休息。”

邬嬴侧坐望着她,语调不疾不徐。

两人本来挨得很近,体温渐渐趋同。

此刻又被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她更觉不安:“可我付不起房租。”

邬嬴面无表情的脸僵了下,双眉紧拧:“我差这点钱?”

“不是你差,是我缺。”

眼看惹恼了人,她急忙加以注释,“妈妈教过我不能透支,不能没福硬享。”

真是没见过这么倔的!

邬嬴心中暗叹,突然灵光一闪,唇角微勾改口,“真服了你了。说实话,我其实是想找你给我做饭。你也知道,我厨艺不好,又没人照顾,不然何必天天跑去吃食堂和校门口的小摊?”

原来如此,她心里压力顿时减了几分,好心提议:“你可以请厨师呀。”

“厨师不用钱?”

怎么一会儿说不缺钱,一会儿又很在意花钱?

她纳闷地皱眉,结合自己的处境,突然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李阿姨肯定也限额了你的零花钱!”

邬嬴顺着她的话头,含笑颔首,

看来真如自己所想,嬴嬴很缺爱,也很需要人照顾,那自己就来陪她吧。

“那好吧,我搬过来。每天煮饭抵房租,不过可能还不够,这样吧,我再给你按摩肩膀、洗衣服、做家务,行吗?”

晏玥扑闪黑睫,掰着手指细数自己的长处。

眼看正在认真兜售自己的小蘑菇,哪还需要多说什么?估计当事人已算好如何以工抵债了。

邬嬴忍俊不禁,笑着应好。

翌日,晏玥收拾好行李搬入鲁园,安顿在二楼主卧隔壁。

周末清晨,门铃声打破宁静。

她正忙着在阳台晾晒床单,闻声连忙歇下,匆匆跑去开门。

李复妍带着助理登门,将大包小包的物资搬进客厅,并嘱咐她安心住下,不必拘束。

“之前宁娴待嬴嬴视若己出,帮了我好大的忙,我当然也不会亏待你,以后呀,嬴嬴有的东西,必然也短不了你。”

邬嬴静立一旁,见到晏玥被三言两语惹得眼眶泛红。

惊觉自己疏忽了她敏感的内心,当天夜里就抱上枕头溜进隔邻。

芒黄灯光下,温暖香柔猝然贴近。

晏玥瞬间慌张,“嬴嬴怎么又来了?”

“我怕黑。”邬嬴翻开被子靠近,朦胧灯色下,清晰描摹女孩颤抖的长睫和绯红的耳垂。

心跳跃如跳蛙,却没想到后退。

“可是......”

晏玥慌得不敢对视,眼睛往下移,却看到对面蕾丝白裙下凸起的粉梅。

脸颊彻底红温,忐忑得闭上眼。

邬嬴瞧她不安地肩膀紧缩,唇线微弯,“有什么没见过,我们长得一样,你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端量间,看到草莓熊睡衣下紧绷的两条肩带,更进一步贴近。

单手环住女孩的腰肢,掌心往上探进衣摆。

陌生指尖滑过后背,衣扣在不经意间被悄然解开。

晏玥蓦然睁眼,错愕间,几缕垂落额前的碎发被温柔地挽至耳后。

邬嬴收回手,拉高被单盖住两人,轻拍她肩膀安抚,“我在这陪你,安心。”

晏玥眨了眨黑长羽睫,眼窝有点发酸,轻嗯了声。

自那夜起,两人同榻而眠,未曾分离。

即便是分手前一晚,她们依旧相拥而卧,亲密无间。

冰块撞击杯壁,“咯嗒”一声脆响,惊碎虚幻美梦。

晏玥泪眼婆娑,猛然从往昔中抽离。

不远处,鲁园大门依然紧闭,她仍坐在车里。

前尘影事纷至沓来,树木摇晃声依旧,却寻不见半点树影。

*

黎今雅此番进鲁园,直到下午五点才告一段落。

甫一出主楼,顾不得肩周酸疼,急忙联系晏玥来接。

客户方女士曾是红极一时的明星,如今虽已息影,却仍盛气凌人。

从今早对方拒绝让晏玥入园起,她就知道这人不好对付,故而绷紧十二分精神小心周旋。

本以为邬董事长的矜傲已属罕见,未曾想这位更甚一筹,从头到尾都没施舍给她一个正眼。

霞光铺满雅致的中式庭院,她却无心欣赏,径直躲进门口阴凉处等候。

心中焦躁不已,恨不得立刻回去大吐苦水。

就在这时,方女士挺着肚子出来了,身旁跟着早先开门的那位高挑女子及另一名随从。

暑气未消,夕阳拉长了四人身影,场面一时有些凝固。

方馥儿淡漠瞥了眼,“你在等车?”

“是。”

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垂询,她下意识连忙应答。

“这一带很难叫到网约车,”方馥儿侧身吩咐身后的人,“安排辆车,送黎律师到路口。”

黎今雅急忙婉拒,解释道同事的车马上就到。

对方没再理会她,慢悠悠往别处走去,看似在散步。

好尴尬,方才还在心里腹诽人家,转眼对方却施以援手。

黎今雅不自然地皱了皱眉,自我宽慰对方善举是骨子里教养使然。

接到黎今雅的微信,晏玥放下手头工作,离开律所前往鲁园。

恰逢晚高峰初启,道路拥堵,远不如清早顺畅。

到达目的地已是四十分钟后,斑驳夕光在路面跳动。

车子缓停,副驾车门倏地被拉开又重重合上,黎今雅如同熬了三天三夜,虚脱地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她刚要问候,忽见车前站着三人。

馥儿站在车前一米远的地方,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转身入园。

不对,好像看到了什么?

晏玥怔在原地,除去那怨恨的目光,竟发现对方挺着隆起的孕肚。

难不成?

她惊疑地看向副驾驶,“今雅,你客户到底是谁?”

“方女士呀。”黎今雅有气无力,“咦,我记得你之前不是知道?邬董事长当初就是为了她才亲自委托我们律所的。”

简直是自乱阵脚!她对自己彻底无语。

人一旦过分担忧,便容易糊涂犯傻。

明明记得邬嬴初到律所时,自己就曾推断过怀有身孕的是馥儿。

怎么过了这段日子,反倒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乱了几日的心绪忽然捋顺,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发动汽车踏上归途。

至于馥儿心中的芥蒂,只好日后再寻机会慢慢消融。

商务车刚驶入主干道,与一辆红旗轿车擦肩而过,两车背道而驰。

邬嬴坐在红旗后方,隐约猜到对面车上的人物,心头猛地悸动。

回到宅邸,她换上居家软底鞋。

晚饭前,照例去书房,听馥儿的贴身随从汇报今日情况。

“今日小姐会见黎律师,双方商谈进展良好。”

“小姐目前对这位律师还算满意,只是依旧不愿意搭理外人。本来黎律师还带了同事过来,但小姐拒绝对方入内,这是那位被拒律师的名片。”

侍从将一张名片递到书桌上,继续反馈,“我已按照之前在孙姨那边学的规矩礼数,主动给这位被拒绝的律师送上了青梅饮。”

她打量眼前千挑万选的女保镖兼随从,出声赞扬处理得不错。

不仅体格健硕能护好馥儿,为人处事也很得体。

下属汇报完,无声合上房门。

薄暮微光斜斜透窗,书房流淌橘色河流。

纯白名片上,烫金字体熠熠生辉。

她抬手拿到眼前,目光凝驻两秒,锁进书桌抽屉。

*

临近环昌成立三十周年,母亲决定拍摄纪念视频,旨在宣传企业文化,并计划在央视投放广告扩大影响。

有人提议,采访近十年来在环昌成长起来的代表人物。

她当时恰好在场,顺势询问是否有人选。

环昌集团的人员流动率极低,并非每年都对外招聘,能通过校招入职的员工更是屈指可数。

当年自己和晏玥还得走后门,照此推算,拟定的采访人选,极有可能是旧识。

提议人趁机狗腿子谄媚,“若不是为了避嫌,我们最想采访的当然是邬董。十年来,谁能与您的卓越成就媲美?”

她不为所动,直接索要名单。

对方小心翼翼地看了母亲一眼,乖乖递了上来。

名单上确有几位熟人,独缺她与晏玥。

可细看人选的成绩,却无人超越她们。

看来底下的人很精明,刻意剔除母亲不愿公开的对象。

李复妍见女儿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妙的情绪,怀疑决策有误,赶忙开口询问是不是有问题。

目光在名单上停留片刻,邬嬴心生一计,“人选定得不错。我建议调取她们当年的实习监控录像,与如今的影像资料进行对比,这样更有说服力。”

于是,借协助复核的名义,她顺利调取了十年间环昌所有实习生的出入监控,甚至连她们在校外表现视频也一并到手。

吴律的话实在让人在意,她倒要查个究竟。

前女友到底是何时开始出轨,自己又是如何不知不觉间,头顶长出青青草原。

桌面上摆着杯氤氲着白雾的红茶,旁侧放了片沙拉吐司。

她戴上耳机,点开署名“晏玥”的文件夹,从2019年初开始回溯。

两倍速快进,时而暂停,时而回放。

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在反复拖拽进度条的过程中,她惊觉前女友看向自己时,眼中确有笑意,与应对他人时判若两人。

进出公司时,晏玥挎包上的护身符挂件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下意识地移目到床前的立柱,那儿也悬了枚一模一样的护身符。

那是离开鸿六村前,晏玥外婆送给自己的。

2016年盛夏,遭遇恶意追赶且报警无果后,陆阿姨和外婆便急催她们尽快回京。

可她哪肯轻易罢休?就使了些手段教训那户既不知廉耻,又妄图吃天鹅肉的人家。

在晏家醒来的清晨,邬嬴看到保镖发来的消息:

【邬小姐,我已按您的吩咐将视频发布到网上,并向市场监管局和消防部门举报了该店的食品安全及消防隐患。】

【行,辛苦了,这两天的事请务必对我妈妈保密。】

临行前,外婆拿出两枚护身符递给她们,温声叮嘱,“都要好好吃饭,健健康康。”

她愣了数秒,没想到自己也有份。

小心翼翼将护身符收好放进包里,回京后,还特意找了个透明保护套,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

晏玥见状,不在意地搭话:“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用这么小心。”

“贵重的,是外婆的心意。”

自己的外婆是严肃的人,不知道别家的长辈会不会对外孙女不苟言笑,但她确实从未体会过丁点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李家没有,邬家也没有。

“你外婆没送过类似的吗?”

晏玥没见过邬嬴的外婆,但看到对面转瞬即逝的落寞,心中一紧,急忙开启共享,“没事,我外婆也是你外婆。”

实习时的她们青涩不已,言行面容皆显稚嫩。

明明曾经蓬勃希望,又是何时拂逆?

凌晨三点,她两眼胀疼,逐帧细看公司监控录像,却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前女友真是手段高明,半点私下幽会的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理智告诉自己本该安睡,可追查不到线索,心片刻不得安歇。

红茶早凉透,她下楼泡杯浓咖啡继续。

环昌的人力部门手段了得,竟连大学期间两人一起上央视节目的录影都挖了出来。

大一下学期,她和晏玥加入学校辩论社。

凭借出色的语言和逻辑能力,她们代表学校参加了由央视某电视节目主办的高校辩论赛,围绕“社会、经济与法律的发展如何影响女性个人成长”展开激烈辩论。

主持人在介绍选手时,特地强调晏玥省理科状元的身份。

网络直播期间,许多观众表示对女孩印象深刻。

更有自称是高中校友的人爆料称她曾是校花,漂亮到很多外校人员都来一睹芳容。

屏幕上信息滚动,邬嬴眼底渐翻云涌。

自己缺席了晏玥闪闪发光的高中时代,也错过了无数人倾慕她的年月。

但在节目录制现场,她情绪掩盖得很好。

然而一踏上回家路,便迫不及待“拷问”对方有没有早恋。

“姐姐,天大的冤枉!我甚至怀疑是节目组找了托来带节奏。高中那会儿,我每天都灰头土脸地埋头苦读,恨不得把一秒掰成两秒用,哪有空去搞些有的没的?”

“那你难道没发觉桌上凭空多出的零食和情书吗?”她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放过。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晏玥蹙眉沉思,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书桌里总会莫名其妙冒出些不知哪来的东西。”

“可我从未动过那些东西。”

“每天放学,我都会找个大塑料袋,把那些零食和信件统统收好,放在讲台上让大家自行认领。妈妈从小就告诫我不能随便吃别人的食物,更不能轻易沾染那些自己无法负责的情感纠葛。”

春夜微凉,路灯漫散朦胧光晕。

晏玥蓦地停下脚步,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潮湿晚风轻拂,沿街梨树筛落点点白瓣。

清冽素净的花瓣滑过她们双肩,缱绻徘徊,而后依依坠地。

漫天香雪纷飞,凝视对面一脸笃定。

邬嬴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庆幸她情窦未开。

深知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无权干涉感情发展,却也从未想过要与任何人分享晏玥。

不管现在还是以后,都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她从身边夺走。

“让我们恭喜来自京大的辩论队夺得桂冠!请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参赛队员上台领奖。”

主持人洪亮的嗓音环绕卧室,两小时的节目合锦播放完毕,房间重归寂静。

熬了整整一夜,眼睛干涩,肩膀酸痛。

困意与剧痛在反复拉扯,却竟捕捉不到半点有用信息。

从前一直以为,晏玥是需要精心呵护的猎物。

如今才发现,对方是真正顶级猎手,而自己早已不知不觉沦为盘中餐。

回过头细看,在这张历经多年编织的情网中,自己早就输得一败涂地。

熬夜的代价就是一天病假,在床榻上睡了一天。

未曾想傍晚时分,却接到由己的电话。

四九城零点半环核心地带,一处不显眼的茶楼大隐于世。

走近茶楼前,余光瞥见青砖地上有只黑猫在啃咬鸽子。

乳鸽四肢骨折,头身分离。

门口迎客的仆人上前,让她好生离远点,说是鸽子得了红眼病,趁病情未加深前被吃掉也算福气。

推开雕花木门,步入内厅,琥珀**与老山檀茉莉交织的醇香漫过鼻尖。

莲花卧龟香炉升腾二苏旧局青烟,老闺隐于烟雾中,脸上笼罩阴霾。

约的是晚餐,仆人布菜关门后,应由己炸雷般抛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嬴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晏玥有别样心思的?”

淮扬菜香勾人开胃,然而对方一开口,她瞬间索然无味。

严重怀疑应由己是存心找茬,可抬眼望去,老闺眉眼间却又满含心事。

搁下筷子,她不禁自问:到底是从何时爱上的?

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自从七岁相识,她便习惯对方在身边,从未想过会有分开的一天。

自己生性孤傲,而晏玥恰似她灵魂深处缺失的那根肋骨,唯有靠近,方得完整。

只是如今,这根肋骨长了刺,带来的痛楚远胜安宁。

“从发现她不一样开始吧。”她暂时只能这样回答。

细细追溯,这种异样感早在小学时便已萌芽。

也许她早就分不清,究竟是习得性依赖,亦或是两人羁绊太深。

若不是当初自己一味强求,晏玥会选择考回京城吗?说不定吧。

其实从始至终,一直是她需要晏玥,而不是晏玥需要她。

当年那些督促学习的举动,无非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只想有人陪罢了。

只是换作旁人,她断然无法接受。

事到如今,自己又何来无辜,遭遇背叛纯属自作自受。。

亦或是,晏玥从来只是逢场作戏,这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恶果。

想到这里,邬嬴突然笑了,抬眸看向对面,告诫好友强扭的瓜虽解渴但不甜。

应由己蹙了蹙眉心,疑惑不解,“入肚的瓜还能跑?”

她莞尔轻笑,“对呀,不仅会跑,还会刮肠裂肚,落下经年不愈的病灶。”

自己真是病入膏肓,不然怎么会执拗地惦记前任这么多年。

时至今日仍忘不了,放不下,甚至愈发心生怨恨。

*

甄选好人选和宣传物料,邬嬴赶赴环昌,向母亲呈报最终决议。

李复妍见女儿百忙之中仍记挂着自己,倍感欣慰。

但想到前不久在美国发生的意外,又忍不住叮咛,“前些天我和温醇的母亲见面,她很感激那天你在美国保护了她的女儿。”

“难怪你要多逗留一天,原来是为了她。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我和你爸就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办?”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想到母亲会突兀地旧事重提。

但她也不想多做解释,从温醇得到的情报早已转交给父亲,说到底,自己反欠人家很大人情。

“这周是不是有个慈善晚会?就香港老奢品牌举办的那个?”

她忽然想起周末的活动,印象中该品牌与母亲交情匪浅。

“是的,那晚我有其他安排就不去了,你要去吗?”

“对。”她陷入沉思。

“那就去吧,顺便帮我捐点款,那是慈善拍卖,圈内不少太太都会出席,我们不必争抢风头,但也别落了面子。”李复妍轻声交代。

邬嬴嘴上应承,心中却已另有盘算。

慈善晚会当晚,鼎中孚集团以两千万人民币拍下一串蓝宝石项链的消息不胫而走。

晚会尚未结束,就登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热搜。

晏玥也刷到相关推送,自然联想到是邬嬴的手笔。

只是对方向来不爱佩戴首饰,不知这是要自行收藏,还是要送给谁。

说到喜欢打扮的人,脑海立即浮现一张人脸。

记忆中,寥寥远观过几次的温醇,最是喜欢花团锦簇的盛装。

纽约街头,女人和邬嬴脸贴着脸,当时不知道吻上没有?

心底密密麻麻涌起酸楚,情绪尚未平复,上班却收到凌双兴高采烈地分享的视频,说是让她鉴赏女神。

【啊啊啊啊,swan打算秋季回京办画展】

视频点开,Swan正簇拥在媒体中间接受采访。

身上华服光彩照人,颈间那串蓝宝石项链更是璀璨夺目。

弹幕评论中有人惊呼:

“这项链好眼熟啊……”

“上周西城慈善拍卖会,鼎中孚集团豪掷千金拍下的不就是这条吗?”

刹那间,晏玥呼吸凝滞。

心脏像被无形大手狠攥,痛到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