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街道跑进酒店,纵使脚步不停,也还是没跟上电梯。
晏玥着急地瞄了眼液晶屏的显示,狂按关闭键再对着点了同样层数。
电梯徐徐上行,叮一声抵达目的地。
跨出轿厢左右张望,幽香微浮,两侧地毯蔓延无际,东侧末端飞扬一丝裙角,她飞速追上去。
“学姐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温醇眼波如含春水,眷念地仰望高几厘米的邻人。
邬嬴撤退两步,面容平淡表示在门口说也一样。
方才对方缠着说第一次来美国人生地不熟还路痴,明明酒店有侍从却偏不用。
“可是,我们都多久没见了,我有好多话想亲口和你说。”
温醇面露委屈,眼角瞥见一个娉婷的黄裙女人逐步靠近,霎时眯起眼逢。
脑中晃过某帧记忆,额角登时绷起青筋。
她狠厉地剜女人一眼,转头挽起身邻的臂弯,强硬往房里带,“来嘛,我真有必须当面说的事。”
不等对方同意,迅即抬脚反踢关门。
“砰——”,房门重重摔上。
邬嬴甩开手,拍了拍衣袖上被触碰的地方,蹙眉质问到底何事。
温醇见她抵触,也不敢再用强,转身去客厅中心,沏上早前客房服务备好的茶,“学姐先坐,我和你说下最近听到那些子弟有些动作,和邬叔叔有关。”
想到其中利益,她面色一滞,慢慢抚平衣袖褶皱,径直走向沙发。
近年来,温家逐渐起势,与多个政商高层来往密切。
裙带关系网内的女眷又常聚,听到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温醇时不时会给出些暗示,自己也交换了部分资源,两人互利往来。
暖阳浸满前室,酒店保密工作到位,两人也不似在国内遮掩。
交流完,想到最近听到的风言风语。
她出声提醒,“你和庾明岚在股市上收敛点。”
温醇眸光瞬停,缓了两秒后颔首答应。
想起房门外的女人,嘴唇又不自觉上扬,“学姐我们去逛街吧。”
午后的曼哈顿热浪推涌,街头车如流水马如龙。
两人从Tiffany挑点小东西出来,邬嬴准备回去,可同行人一脸意犹未尽,无奈下只能继续。
正往LV巨型行李箱走去,耳边突然闪过一声尖锐叫喊——
"Everybody out!Now!"
她恍然回头,街道还是热闹一片,游客们也探着头观望。
“恶作剧吧。”温醇拉过她的手,“别管了,我们去那边拍照。”
“嘣——”
一道陌生异响,邬嬴眉眼颤了下,右手腕滑过什么滚热异物。
她立在原地,徐缓低下眼睫。
右手腕的红翡玉镯碎成两半,一半摔向地面,一半撑在脉搏处。
*
当面吃了闭门羹,晏玥眉眼紧锁地站在门前,手拿起来又放下。
想敲门却无理由,不敲门却内心煎熬。
“您找谁?”
一句警惕女声撞入耳膜,她惊得双肩耸立,尴尬地垂首转身,晃晃脑袋表示无事。
对方渐步逼近,她随之徐徐仰起视线。
深棕乐福鞋,修身黑裤,苗条身板,正对上面无表情的容颜,整个人顿时愣住。
来人的长相与气质,居然与邬嬴有五分相似!
“你找swan?”女人歪着颈,言语与眼神夹带怀疑与压迫。
“不是不是。”
晏玥急忙摇头否认,逃也似地掉头离开,跑到长廊拐弯时回首偷看一眼。
戒备的眼神,冷而生艳的脸。
真的好像!
飞快地逃到房间,晏玥关上门,蹲在地毯上。
无奈地翻看手机,琢磨要不要寻个理由在工作群找邬嬴。
亦近亦远的距离,即便再也回不去,她也不愿意就此成全。
方才温醇分明瞪了自己,是认出来了吗?还只是情敌直觉?
她是特地找来的吗?她们做到哪步了?那位像邬嬴的女人又是谁?
桩桩件件像箭射向脑靶,她头疼得太阳穴青筋直跳。
就在这时,手机冷不丁响起紧急警报。
系统强制推送附近突发枪击案,定位就在酒店对面。
她缩了缩眉头,还没点开来细看,门口便传来急促敲门声。
开门一看,周岱拿着高音爆鸣的手机,惊恐得双眼瞪直,“我让大家都来你这间躲下!”
晏玥转眼望了望,屋内的所有窗口正与事发地相反。
房门开敞,团队中逗留酒店的人陆续躲进来。
周岱对照名单清点人数,朱灵灵则逐个电联不在场人员。
她不安地站在门口等了又等,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划过眼帘,可就是没有邬嬴!
前厅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许是二氧化碳浓度飙升,她猝觉呼吸不畅,跑去找朱灵灵打听消息。
对方念及老板,慌得嘴唇哆嗦,“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微信什么也都打了,全……全都没接,董事长下午出门还没带保镖。”
晏玥刷地一下腿软,四顾茫然一圈,跌跌撞撞往外跑。
“欸,晏律,这是要去哪?”
“晏......”
几个女生上前阻拦,却全都被推开。
路人疯狂涌入酒店避难,她却头也不回逆着人流疾奔,双肩在接连碰撞中阵阵发痛。
一直跑呀跑,跑到热泪盈眶,却强忍着不滑落。
街道上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四散奔逃。
警笛、救护车鸣响与火警呼啸交织,直升飞机低空盘旋掀卷起气流。
飘动的头丝遮住视线,她勾开别到耳后。
眼光扫掠,瞥见地面上一抹石榴红,心脏瞬息跳停。
不要,不要!
热泪夺眶落下,她抖抖瑟瑟地跑到浓红碎片前面,双膝趴地跪下。
“嬴嬴,这是我的定情信物。”
“滑嘴,可别忘了今日的话。”
翡翠碎块红得刺眼,晏玥瑟索着手,一片一片拾起藏在手心。
止不住的泪珠一滴滴砸落,脑海走马灯般闪过无数个画面。
玉碎尽数收进掌心,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对,只有一半,那另一半呢?
受冻的心脏刹那回温,她迅速揩掉泪雾,睁大荒芜双眼左右张望,踉踉跄跄站起身。
繁华街道化为战区,地上拉扯长长鲜红血迹。
路过的警方拽扯她的臂弯,劝她尽快离开。
她强硬地甩脱,手心攥紧,拔腿往更深处跑去。
*
“Stop crying!”
酒店前厅,温醇死瞪邬嬴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人女孩,气得出声吓唬。
方才枪声响起,两人飞快逃离现场。
途中却碰上这个走散的死小鬼,邬嬴还特意停下捞起来再接着跑。
可她明明碎了块玉镯,还受了伤。
“邬董!”
鼎中孚的人急匆匆赶来,一人接过女孩安抚,一人汇报人员情况,两人蹲在老板身前替她疗伤。
邬嬴这才轻轻松开左手,掌心躺着块半圆红翡。
幸好有这块玉护身,否则右手恐怕废了,性命也难保。
朱灵灵小心翼翼地捆着绑带,眼皮抖动,“董事长,晏玥,晏律师至今还没回来。”
“什么?”
邬嬴霍地站起身,声线微颤:“没回来?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她听到联系不到您,人就冲出去,几人拦都拦不住。”周岱使劲摇头,眼圈发红,“我们在门口等了好久,也派出明哨保镖,但……”
头脑倏忽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又抿直唇线,鼻腔渐渐涌起酸涩。
转头看向空荡街头,失神片刻后,目光转瞬坚定,招呼两个保镖到身旁。
“灵灵联系包机,人到齐后马上回国,也送下温小姐。”她吞下呼气强作镇定。
“老板您,不行,您不能去,万一,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对,交给警方吧,您要是在美国出事,国内也难交代啊!”
“学姐,冷静点!”
示意两名保镖拦人,邬嬴奋不顾身冲出去。
右手腕隐隐作痛,心更如坠冰窟。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怎么就这么傻?
她咬紧牙关压住恐慌,原路折转。
半小时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而今满目疮痍,遍地伤者与尸体。
心脏慌得乱撞,毫无头绪地钻进获救群体。
挨个辨认死里逃生的亚洲面孔,却没有一张熟悉。
庆幸不是她,又惶急怎么没有她。
街面散落逃难者的遗落物。
邬嬴两眼扫荡,突而眼尖地瞄到一个系着紫丝带的香奈儿小黑金。
出国前,为便于辨别团队成员及其物品,大家在行李箱和包袋上都系上印有姓名和鼎中孚LOGO的暗紫色丝带。
但背这个款式的,似乎只有。
她心头一震,不自禁地朝前奔去。
小皮包表面满是泥土脚印,不知道承受多少人践踏。
她猛然屏息,缓缓蹲下,伸手捡起。
翻过来看到信息,惊颤的目光旋即凝固。
白底铭牌上,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晏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长睫急颤,指甲深深抠进小皮包。
枪击案骚动爆发时,许多人的死因并非枪伤,而是活生生被踩踏致死。
一缕血腥钻入鼻尖,内心骤然恐惧加剧。
胃里翻江倒海,她趔趄着冲到分岔路口的下水道边,捂住嘴干呕。
“老板!”
早前外出寻人的女保镖们终于找到雇主,急忙上前扶住。
再看对方脸色煞白,立即提议返回酒店。
生理泪水呛得眼眶发热,胃酸灼烧咽喉。
邬嬴接过水漱口,稳住情绪后蹙眉凝神,“晏律师还在这儿,找到再回去。”
平日里衣不染尘的老板,此刻却狼狈得发丝凌乱,看似平静的眸里满是偏执。
领头保镖欲言又止,纵然危险系数极高,也决定点头照办。
在落难街角寻人本就不易,更何况还毫无方向可循。
邬嬴分出四人随行,赶向前方救护车闪烁处。
脚步愈发挨近,目光所及愈发残酷。
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半空,听得人揪心。
一台台担架运入救护车,几名女警团团围住一名试图掀开裹尸布的女人。
"No!"
"Please, just let me see, please ,please. "
女人双膝破皮,渗出的血如一道道暗红裂痕,干涸黏在小腿上。
嘴上一遍又一遍地恳求,得到的却是一句又一句的节哀。
声音越听越是熟谙,邬嬴放慢步速走近。
看清女人面容瞬间,喉头猛地一紧,干涩的哽咽丝缓倾泄——
“晏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