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毓芬毫不犹豫地挂断光脑的时候，卿梓钰还在发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想着蔡毓芬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所以她一直都知道那个人不是卿梓钰是吗？
所以她一直知道自己在比尔星是吗？
所以必须要回家了是吗？
那要赶紧收拾东西了呀。
卿梓钰像是突然接到了指令的仿生人一样，在这个空荡的房子里搜索起来。
把行李箱扔出来，把衣服塞进去，把洗漱用品塞进去，还有什么呢？
哦对了，这是胡与山的房子，他才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没什么东西很正常。
卿梓钰把行李箱又合上，提着站起来。
还行，不是很重也不太吃力。
他提着箱子走到门口，身后空空荡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圈。
要走了，虽然只住了那么几天，相对于人类的寿命长度来说几乎是永远不会回想起来的程度。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多看几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卿梓钰终于关上门，提着行李来到街上。
还是空空荡荡的，偶尔会有几个人擦肩而过，但都是步履匆匆的样子。
更多的人应该都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吧，像平常一样，按固定的节奏来生活、吃饭和睡觉。
人类很奇怪，嘴上说着自己是群居动物，需要爱，需要链接，需要在一起生活，但其实一点也不在乎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嘴上说着我需要，我了解，了解你不喜欢吃青椒，却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吃青椒，了解你需要自由，却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回来。
只要行动到了就好，别的都无关紧要。
请体谅一下吧，卿梓钰，别挣扎了，这是注定要走下去的人生，逃避只是小孩子的行为，没有用的，不是已经被逼到死角了吗？
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要再质疑了，不要再反问了。
接受吧，接受自己的轨迹，继续这样走下去吧。
卿梓钰走在街上，脚踩在地面，明明是很结实的感觉，但却像踩在云朵上，飘飘乎乎。
待会儿会是这样吧，踩在专属的飞行器上，那才是真的飘起来了。
他按着记忆不断走着，最后终于走到熟悉的地方。
一片空旷的平地，旁边矗立着一栋白色的房子。
这里原来离市中心这么远吗？
他走进去，路过前庭，光秃秃的，然后站在门前，敲了敲。
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回应。
好安静啊，卿梓钰这样想着，试图拧开门上的把手。
好吧，很紧。
那就得用力了。
卿梓钰用着全身的力气拍打着门，确保只要有人在这栋房子里，不管在哪个角落，只要在这里就能听见的力度。
过了可能有半个小时吧。
门把手传来响动，门开了，但只裂开一条小缝。
一只淡漠的吊梢眼在缝隙里面。
刚开始好像是装着愤怒，但在看清来人后转变成了惊讶。
门缝没有变大，卿梓钰还在门口，他好像很不满意，一把将门推开。
比预想中的还要轻松。
天光乘虚而入，门彻底打开，照亮了祁淮川的脸。
他脸上还是很干净，头顶严严实实地包着白布，盯着眼前的人，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只有眼睛里有莫名的情绪波动。
但相比起愤怒，卿梓钰觉得这似乎更像是呆滞。
难道他以为是看见幻觉了吗？
卿梓钰提着行李，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
但意外的是，一楼客厅里所有窗户都被遮得死死的，简直是一片黑暗，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继续前进，脚上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啤酒瓶？
卿梓钰忍不住勾起嘴角，把行李箱重重放在地上。
“出去！”
祁淮川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语气有些愤怒，但卿梓钰转过头，发现他脸上更多的是局促？
虽然莫名其妙，但卿梓钰切实地恢复了一些自信。
到底是为什么，现在先不想了吧。
卿梓钰走进黑暗，凭着记忆找到沙发的位置，轻松地坐上去。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跟记忆里几乎一样工整，但又有些疲态。
“为什么不来追我？”
卿梓钰翘起腿。他向来直接，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是开门见山。
真烦啊，这人老是这样不客气，明明很会跟别人虚与委蛇的啊。
祁淮川不能理解卿梓钰的想法，却又敏锐感觉到一些似曾相识的氛围，他勾起一点嘴角。
但这氛围不适合笑吧？
祁淮川突然把自己的想法放在了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似乎是终于受不了了，低下头，收起自己的脸。
大脑有些宕机了，无法思考。
所以他决定坦诚。
“我以为你讨厌我，不想再看见我了。”
“我是讨厌你。”
卿梓钰毫不犹豫地说着，一脚踢开脚边的啤酒瓶。
“我知道。”
祁淮川往前走了一大步，但过程中把自己的脸收得更低了。
“……”
是没有预料到的发展，卿梓钰莫名有些气闷，轻轻拍了下旁边的空位，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祁淮川的脸。
“但是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
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祁淮川抬起脸看向他，又往前进了一大步。
卿梓钰叹了一口气，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是整个宇宙里最大的蠢货，之前他到底是为什么能老是把自己逼入绝境呢？
“我不想继续过之前那样的生活，我不想回家，不想被控制，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哎呀，笨蛋笨蛋！”
卿梓钰烦躁起来，他不远万里，浪费时间和体力走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听这种话的。
“真不知道这一星期你怎么过的，这么暗…”
他抱怨着，不耐烦地站起来，长腿越过茶几，把窗口的窗帘拉开。
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没有遮掩的话，光线几乎是立马倾泻进房间。
卿梓钰感觉甚至有些刺眼，忍不住扭头逃过强烈的明暗反差，结果意外捕捉到祁淮川的动作。
他正把桌上的东西飞快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别动！那是什么？给我看看？”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卿梓钰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发起火来，朝祁淮川伸出手。
很怪，简直就像家长在管理叛逆的青春期小孩。
不过手已经伸出去了，就这样继续吧？
他摇了摇手，示意祁淮川把东西放上来。
“跟你无关。”
祁淮川似乎也惊讶于卿梓钰的反应，这个人明明从不管别人的闲事。
但很快反应过来，扭过头表示拒不交涉。
“喂，别烦人啊。”
卿梓钰说着不讲理的话，一把扑向祁淮川，可能受益于这段时间好吃好喝好睡，但更多应该是因为祁淮川受伤修养的缘故，他头一次，这么快地制服了这个让自己吃过很多苦头的男人。
两人在地上纠缠了好一会，最后以卿梓钰掏兜成功为止。
卿梓钰心满意足地盯着手上一板完整的塑料壳，幸好还是完整的，但怎么写着“头孢”？
怒火瞬间冲破头顶。
他抬起头，狠狠瞪着祁淮川。
“你什么意思？头孢配酒，想死吗？”
祁淮川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依旧是拒不沟通的状态，把头扭向一边。
“喂！”
卿梓钰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伸手死死卡住他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你什么意思？你应该要死在我手上才对吧？”
“……”
哎，真是没办法。
对上这双漆黑的吊梢眼，卿梓钰只感觉自己一身狠厉无处可泄。
瞪着他不知道多久。
“你没吃吧？”
祁淮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还没来得及，你就来了…”
“……真是无语。”
卿梓钰抬手把药往远处一抛，终于放心地俯下身，整个人摊开，像冰淇淋融化了一样淌了祁淮川一身。
他把头埋进温暖的颈窝。
但有点酒气，他很不满意。
不过很舒服，所以勉强可以接受。
“别死啊，我不想回家。”
“……”
“救救我，祁淮川。”
“……我没办法帮你。”
终于说话了，但这是？
“喂！”
卿梓钰出离地愤怒了，抬起头来，手指戳着祁淮川的脸，说一个字就戳一下。
“这是爱情小说里男主角会说的话吗？！你不是应该要说你会保护我，会誓死帮我逃离邪恶家族的掌控吗？”
“喂！卿梓钰！”
祁淮川似乎很无语。
“你这会倒承认这是爱情小说了？计划怎么杀人的时候想不到我们其实是要谈恋爱的吗？”
“你说的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
卿梓钰更愤怒了。
“难道不是你先开始骗我的吗，我本来一直对你很好的啊！”
“这时候又想起来了？那你一开始就要追我朋友，结果被我拦下后还恼羞成怒虐待我的事你要怎么解释？”
“？哇塞，这也敢说？”
“我怎么不敢，你还说什么爱是破坏占有的，你知道我听到这些有多难过吗？”
话停到这里，卿梓钰似乎再也憋不出话了，祁淮川眼睁睁看着卿梓钰的脸由青到红，由红到紫。
他后悔了，想给台阶下了，但卿梓钰好像还很不服气，嘴一张就像机关枪一样把炮弹扫射出来。
“你故意的吧？你一直记得我的坏是吧？你这样搞得我好像就是天生的坏人一样，我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啊，爱是什么啊！你以为你知道是吧，但其实你对我也很差啊，你根本没想过要跟我谈恋爱吧？
你伤害我的时候，我觉得痛苦了当然也想反击啊，我也是人诶，如果我都不把我当人，别人怎么还会把我当人啊，我当然要捍卫我的尊严啊，你以为只有你的道理是对的吗！
我不想跟说话了，我们根本就是不一样的人，真是浪费时间，你去死吧，我才不管你！”
说完，卿梓钰挣扎着要站起身来，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喂…………别走啦。”
祁淮川拉住卿梓钰乱动的手，眼睛却弯了起来。
“我知道啦，我一直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
卿梓钰依旧忿忿不平。
“对啊，你就是放个屁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祁淮川彻底笑起来，眼里的涟漪终于荡漾出来。
“……”
卿梓钰确实不动了——完全是被气的。
“你有病吧？这是男主角会说的话吗？”
“好啦……”
祁淮川躺在地上，拉了拉卿梓钰，人没动，又用了力气，把人往下揽进自己的怀里。
肩膀上湿湿热热的，他又哭了吗？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们的性格差别很大，爱好也完全不同，就算说出来也不一定能理解吧，反而在气头上的时候只觉得对方是在诡辩吧。
你觉得我之前是在强迫你，因为你说对啦，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但现在我知道啦。”
祁淮川一下又一下拍着卿梓钰上下起伏的背，就像在给小猫顺毛一样。
“你也看到了，我没办法…失去你…如果你非要离开我的话，以现在祁家的势力，我毫无办法诶，我只能去死啦。”
“嗯……别死……”
鼻音很重喔，看来是真的很伤心了。
祁淮川忍不住勾起嘴角。
“待在我身边吧，卿梓钰。”
“……”
卿梓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冲祁淮川狠狠翻了个白眼，挣扎着想从这双禁锢着自己身体的胳膊里逃出来。
祁淮川用力收紧双手抱住了他，头紧紧贴在卿梓钰的耳边低声笑了起来。
“救救我啊，卿梓钰。”
挣扎停住了，看来他很吃这一套。
“……我也救不了你。”卿梓钰瓮声瓮气地说着。
“……？”
祁淮川伸手抬起把卿梓钰的下巴，眼睛里满是笑意。
“为什么呢？”
卿梓钰这会倒是认真起来。
“你想啊，在我们有权有势的时候，我们杀过一些有罪但不至于要死的人吧，在这种事情上，功过是不能相抵消的，所以就算我们以后过得穷困潦倒，顿顿吃糠咽菜，死了之后也要有上不了天堂的觉悟你知道吗？”
“啊怎么突然说到这里了……但好像很有道理……”
祁淮川皱起眉，好像在认真考虑自己的罪孽。
“看来我们只能下地狱了。”
“哎，我是很不想啦，但也没办法。”
卿梓钰像是后悔一样嘀咕着。
“如果死后一定要下地狱的话，生前总不用还非要为难自己了吧？”
“我同意这点。”祁淮川点了点头。
“那和我一起逃走吧？”卿梓钰眼睛几乎弯成一条月牙。
“去过穷困潦倒的生活？”祁淮川盯着他笑道。
“不会啦，只是去过…不受人控制的生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也想知道爱是什么。”
卿梓钰把头埋进祁淮川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呼在祁淮川的耳边。
“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
祁淮川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弧度却更深。
“好啊，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开什么玩笑，你的命不是本来就在我手上吗？再陪点值钱的吧。”
“那还有，我的身体、我的感情和我未来的所有人生。”
“哇，这么多吗？好重哦。”
“没办法啦，可能爱就是有这么重吧？”
卿梓钰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祁淮川，明明很激动却又要故意翘起嘴掩饰自己的笑容。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好好珍惜吧。”
然后低头，吻缱绻地落在柔软的唇瓣上。
好像早就该这么做了，卿梓钰忍不住懊恼，之前为什么一直不明白呢，为什么白走了这么多弯路，到这个地步才懂得呢？
但是……
他睁开眼，望着眼前那双漆黑的瞳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就像跳动的火焰一样。
是魔法吗？
卿梓钰感觉自己的身体、脑袋甚至砰砰直跳的心脏好像全部都要被吸收进去了。
没关系，如果注定连地狱都要一起下的话，那现在开始也不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