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吗?可惜你已经没机会了…”
祁淮川的右手还是垂在一边,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
很奇怪,他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明明是很狼狈的样子。
对着空气说着没有回应的话,也很像疯子,却莫名又有股气定神闲的味道。
祁淮川颤抖的左手端着枪,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踉踉跄跄走去。
一步一步。
最后停在那团燃烧的火焰前。
沸腾的火光倒印在他的眼眸中,里面的情绪翻涌却无法看清。
远处传来鸟鸣,在这寂静的春夜里,凄凉如挽歌。
生命的重量,轻得就像被卷起的灰烬,散散地飘落在这他乡的土地上。又重得像石块,沉沉地压在心里。
愿你们有个好运气,不要再卷入这样的无妄之灾,也不要再遇见…
一把小刀突然从胸口冒出,上面还有亮闪闪的白光晃动着。
温热的血液从破口流出,顺着大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慢慢流向燃烧的火焰。
祁淮川皱起眉,下一秒就用完好却颤抖着的左手大力往后扫去。
毫不意外地听见了闷哼声。
但卿梓钰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整个人更紧地贴上祁淮川的脊背。
从侧面看就像一对难舍难分的爱人。
唯一的区别是,爱人应该不会手上用力,把刀子更深地往前穿透。
祁淮川身形摇晃,再也没有支撑的力量,连带着卿梓钰一齐倒在黑乎乎的柏油路面上。
两人翻滚了几圈,直到彻底停下。
祁淮川躺在地上,眼里传来痛楚。
卿梓钰正压在他的伤口上。
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除了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外,寂寥的空间里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两个人。
粗重的喘息声响起,有时候此起彼伏,有时候又紧紧交织。
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章法。
彼此都只是张大了嘴,尽可能缓和因为过量失血、伤口剧痛和激烈动作引起的力竭和心悸。
明明是充斥着血腥和仇恨的画面,但如果蒙上眼睛只听声音的话,竟然还有些暧昧。
就像一条黏腻的舌头,咸湿地一寸寸爬进耳道。
“应该更早意识到的。”
火光远远地印在卿梓钰兴奋的脸上,惨白的脸上一片绯红。
尽管右手还是毫无知觉地下垂着,血液染红了一整条胳膊,但他眼中那令人无法忽略的兴奋,还是让整个人透出一股泛着毒气的妖异。
“比起林湛和祁连泽,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胭脂红的花瓣唇一张一合,从祁淮川的眼前慢慢降落在耳旁。
他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天空,感觉卿梓钰喷洒出来的灼热呼吸让他开始有些晕眩。
一阵轻笑传来,温柔诱人的声音缓缓浇灌灵魂。
“不过现在也不迟,能让你这幅样子躺在这儿,我真是太满意了。”
“现在乖乖回老家去吧,淮川宝宝。记得在天上也要看着我哦~”
卿梓钰双眼通红,脸上沾着拔刀时飚出的红色液体,就像疯癫到极致的恶魔一样。
嘴角噙着诡异的微笑,高高举起手里的刀。
“现在轮到你害怕了,颤抖吧。我会好好欣赏的。”
他狠狠往下扎去。
他眼睛彻底闭上。
……
c市机场,巨大的机翼从空中缓缓落下,在跑道上滑行一段时间后彻底停稳。
各式各样的人从通道里鱼贯般涌出,就像河流汇入太平洋。
同乘过一趟航班的旅客们,与陌生人短暂地交叠过两万分之一的时间片段后,继续步履匆匆地汇入更大的人流中,回归自己的人生轨迹。
与此同时,一个坐着轮椅,腿上、手上都打着石膏,脸上带着口罩,头顶鸭舌帽的年轻男人,在地下停车场出现。
不一会,又被人推着进入一辆早已停好的黑色保姆车中。
“卿哥,这是干了一仗才回来吗?”
一旁的胡与山看到卿梓钰这幅样子吓了一跳。
哪怕他早就知道了卿梓钰的情况,还是忍不住开口调侃。
这反差谁能想到呢?
曾经那么倨傲张扬的人如今坐在轮椅上只能被推着走,虽然只是受伤一段时间,但作为兄弟还是忍不住恼火又想笑。
“就这点事你早告诉我,难道我还能不帮你,让你一个人跑那南半球去吗?不就是被祁淮川…”
眼看着胡与山越说越起劲,卿梓钰疲惫地闭上眼。
“我好累,你就先别唠叨了,给我找个地方落脚吧,我不能让我爸妈知道我回来了。”
“嘿嘿,这还用你说?我早准备好了!”
胡与山冲司机报了一个地址后,扭头对着卿梓钰大笑。
“你这下确实挺狠的,还是先躲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吧,等祁家把追悼会开完再做打算。”
卿梓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听着胡与山继续絮叨。
“还是先把腿养好吧,指挥官也要上体能的。你现在这样,估计够呛。”
“……那时候,你在26区确实太远了点,我就认识几个熟人,别的都只能拿钱摆平。不过处理得还算干净,当时真是太急了。”
“你是真不地道啊,这种事都不跟我先透个…”
阳光从窗外洒下,落在卿梓钰苍白得过分的手背上,血管在薄薄一层皮肤下清晰可见。
确实,为了这一趟失去的实在太多。
被子弹穿透的右肩、膝盖,以后都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阴雨天可能还会疼痛不已。
但是,卿梓钰舒适地往后靠,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又到了那一晚。
从尾椎骨攀升到头皮的酥麻快感,谁又能说不值得呢?
祁淮川胸前的两个大洞血流如注,人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似乎灵魂已经飘远。
卿梓钰看着汇聚在地上的一小滩血色湖泊忍不住想,如果这下面不是无趣的柏油路,而是草地,说不定第二天能长出青葱一片。
握住刀柄的手控制不住的抖动着,卿梓钰人生中第二次清晰地感受到力量、生命缓缓从一个人身上流出。
他骑在僵硬的身体上,却再没有力气维持上半身挺立姿势,只能小小妥协一下。
把还温热着的祁淮川的身体当成床垫,毫无愧疚感地趴在上面。
这不是他们有过的最亲密的姿势,但却是卿梓钰觉得最安心的一次。
不用再担心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压制,也不用再费劲心思地揣摩他的喜恶,更不需要面对失败、懦弱的曾经。
就这些而言,这具尸体一下从自己最恨的人变成这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在周边一片寂静,似乎全宇宙都只剩下卿梓钰一个人的时候。
他甚至纵容自己把头埋进祁淮川的颈窝,像一只刚决斗完背负着一身重伤的野兽,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脆弱。
滚烫的空气从卿梓钰的鼻腔涌出,在祁淮川细腻的脖颈上游荡了一下,又回到卿梓钰的胸腔。
距离真的很近,他忍不住用鼻尖顶了一下那颗挂在细腻皮肤上的小痣,路过的地方顿时陷进去一个小坑。
原来这么软啊,跟祁淮川硬邦邦的心完全不同。
卿梓钰舒展眉头,像靠在枕头上一样,放下脑袋,闭上眼睛。
其实没有太多时间,林湛随时都有回来的可能。
于是休息了一分钟都不到的卿梓钰,再次咬紧牙关睁开眼,恋恋不舍地从祁淮川身上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把眼前不断重合的黑幕再不断撑开,他慌慌张张地爬到一旁严重毁容的白车上。
卿梓钰现在大概也是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
不行,要撑下去,起码熬过今天,不然就成平局了。
他咬紧后槽牙,拿起刀划了一下大腿,血液瞬间涌出,剧痛帮忙拉回了一点理智。
卿梓钰抖着手拨通电话,踩下油门。几近报废状态的小白车就像他本人一样,歪歪扭扭地离开了这一片狼藉。
后来发生的事情,严格来说卿梓钰都有点记不清了。失血过多确实让他注意力涣散,甚至连路仁嘉什么时候把他送进医院的都不记得。
等再次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色,周身轻飘飘的感觉让卿梓钰的大脑一度宕机。
难道死掉以后都统一发配给上帝管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能见到的应该不会是上帝。
想到这卿梓钰又默默把心放回肚子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祁淮川真的死了吗?
之后每次醒来,卿梓钰都忍不住要问路仁嘉这个问题。尽管每次路仁嘉都给了他肯定的回复,但卿梓钰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没有表情、多次害自己栽了大跟头、把自己逼近死胡同的男人。
竟然真的会死。
他的身体也有温热的血,也能被摧毁,也像别人一样有生命的终点。
想到这些,卿梓钰一颗心就忍不住在胸腔狂跳,难以平息。
是激动吧?
在激动的时候,感觉空落落的也很正常。
他这样梳理着莫名的情绪,脑子里根本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人报警、祁连泽会不会复仇、林湛在哪里等等后续的东西。
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