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稚云闲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
沙发太软了,她没坐过这么软的沙发,整个人像要陷进去,只好悄悄把身体往前挪了挪,只坐一半。
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紫的,颗颗饱满,旁边还有一碟剥好的核桃。
她看了一眼,没动。
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隔着门听得不太清楚,但能听出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儿。然后是玄关那边的响动,开门声,换鞋声,一个年轻的女声说了句什么,太轻了,没听清。
稚云闲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今天是第一天搬到林叔叔家,一切还都有些陌生。
脚步声从玄关那边过来,经过客厅,没有停。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快。
等她抬起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瘦的,背挺得很直,披着头发,头发长到后背。
就一眼,那个背影就没了。
厨房门开了,妈妈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随随,那是夕月,比你大一些,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妈妈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话少,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妈妈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妈妈的手心有一点汗。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小金毛还在跑,追着一只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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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比平时早。
林叔叔回来的很早,一进门就进了厨房帮忙,又被推出来,“去去去,出去说说话。”
他在餐桌旁坐下,看看稚云闲,又看看楼梯方向,问了些学校的事,稚云闲一一答了。
“我听你妈妈说你小名叫随随?”林叔叔喝了口水问道。
“对,外婆给起的小名,她们说我是跟屁虫。”稚云闲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张辛探出头说道:“饭快好啦。”
“好。”林叔叔点点头,起身要去帮忙,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手指了指楼上,“帮我去叫夕月下来吃饭好吗?楼上最里面那间房。”
“可以的。”稚云闲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往楼上走。
今天来这个新家到现在,她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挪过地方。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一边走一边数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她停下来。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敲了两下。
“那个,饭好了,一起下去吃饭吧。”
屋里没动静。
稚云闲等了一会儿,正想再敲,门开了。
林夕月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了起来。
比刚才那一眼看得清楚多了——很白,眉眼很淡,她这才看到林夕月的额间的红痣。
她看着稚云闲,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下去。”
林夕月在前面走着,稚云闲跟在后面,隔着三四级台阶。她看着那个背影,马尾扎得低低的,发尾扫过后颈,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餐桌旁,林夕月坐下,没看任何人。
但稚云闲注意到,她坐下之前,目光在茶几上的葡萄和核桃上停了一下。
那是妈妈准备的。
林叔叔把菜端出来,看到林夕月就说道:“夕月,你明天带云闲去学校,办一下手续。你们一个年级,以后一起上下学。
林夕月抬起头,目光落在稚云闲脸上。
稚云闲坐在她对面,冲她笑了一下。
林夕月的筷子顿了顿。然后她垂下眼睛:“好。”
一顿饭吃得安静。
林叔叔偶尔说几句话,妈妈接几句,稚云闲应几声,林夕月始终没开口。
她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盘,但稚云闲瞥到到她碗里的米饭吃得很干净,一粒都没剩。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扒拉了几口饭。
吃完饭,稚云闲帮妈妈收碗,被妈妈推出来:“你去歇着,第一天来,别干活。”
她正要上楼,转头看见林夕月绕过餐桌,走到客厅茶几那里。
林夕月伸手拿了一颗葡萄,顿了顿,又拿了一个核桃。
稚云闲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厨房。
“妈妈,那个林夕月比我大很多吗?”她靠在台子上。
张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你们应该差了三个月,怎么啦?”
“妈妈,我感觉她人应该确实挺好的。”
张辛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刚刚看到她把妈妈特意准备的葡萄拿走了哦。”稚云闲冲她眨眨眼。
张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眼尖。”
张辛犹豫了一下,摘下手套理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随随,你们好好相处,妈妈把你带到你不熟悉的环境还要重新交朋友,我其实觉得...”
稚云闲倒不觉得有什么,对于她来说在这里其实比原来的家要好个几千倍,妈妈还找了到心爱的人,一切都挺好的。
“妈妈,我的性格在哪里都会交到好朋友的。”
稚云闲在厨房跟妈妈说了一会话就被推着说让她快点上去休息。
路过林夕月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秒,转头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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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稚云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床单有阳光的味道,窗帘是她和妈妈一起挑的那个花纹,淡蓝色,有小朵的云。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影。
她想起下午妈妈牵着她走进这个家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汗,但脸上的笑是真心的。
“云闲,”张辛蹲下来替她理了衣领,眼眶有点红,“妈妈终于给你找到一个好家了。”
她那时候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抱了抱妈妈。
希望这一次是真的。
至于那个冷冰冰的姐姐——
其实也并不冷冰冰吧。
会注意到妈妈准备的水果,会特地过去拿的人,能冰冷到哪里去呢。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在走廊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门的方向。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上来,很轻。然后在她门口停下了。
门缝底下亮起一道光,细细的一条,从外面透进来。
那个人就站在外面。
稚云闲屏住呼吸。
那人就站着一动不动,没有敲门,没有离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她盯着那条光,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不会是鬼吧,进新家第一天就闹鬼啊?
她这样想着,此时看过的所有恐怖片的素材都在她脑子里浮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那道光消失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隔壁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鬼,是林夕月啊。
吓死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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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稚云闲下楼的时候,林夕月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整齐,低头喝粥。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早呀。”稚云闲冲她打招呼。
林夕月看着她,顿了一下,“早。”
张辛端着一笼包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她们俩,笑着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稚云闲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个包子。
是真的挺好的。虽然半夜醒了一下,但后来睡得很沉,今早闹铃响了两次才起来。
稚云闲坐在她对面这才能认真看一下这个姐姐。
林夕月坐在对面,低头喝粥,没什么表情。
林夕月的脸生得冷白清隽,这个时候她眉心那一点朱砂痣格外醒目,他眼尾微挑还带着淡淡的红,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看着疏离又干净,一眼就能让人记牢模样。
清冷的大美人长相。
吃完饭,她们一起出门。
林夕月走在前面,稚云闲跟在后面。早晨的风有点凉,带着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稚云闲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想起昨晚门缝下那道光。
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算了,也不是很着急,反正照这个情况至少也要在同一个屋檐下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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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林夕月去办公室办手续,让稚云闲在外面等。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两眼,她冲对方笑笑,对方愣了一下,也回一个笑。
等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是谁?没见过。”
“应该是跟林夕月有关系吧,我前段时间就听说她爸爸要再婚了。”
“她爸是不是挺有钱的?这来个人跟她分家产她不生气啊?”
“长得挺好看的……”
稚云闲假装没听见,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头,看见林夕月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几个女生跟在她旁边,笑嘻嘻地往这边看。
“班长,这是谁呀?”
林夕月走到稚云闲身边,站定,“这是我妹妹。”
那几个女生“哇”了一声,围上来自我介绍,问她是哪个班的,以后一起吃饭一起玩。稚云闲一一应了,笑着说谢谢。
林夕月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走。
等那几个女生散了,稚云闲转头看她:“谢谢你带我办手续。”
“应该的。”林夕月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爸交代的。”
然后转身走了。
稚云闲跟上。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还是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廊上的学生很多,挤来挤去,那几步的距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有好几次被人流冲散,稚云闲抬起头,总能看见那个背影在前面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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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食堂,稚云闲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林夕月。
“这里有人吗?”林夕月问。
“没有。”
林夕月放下餐盘,开始吃饭。
稚云闲看着她,有点意外。今天早上她听那些女生说,林夕月从来不和人一起吃饭,总是一个人待着。
但她现在坐在这里。
可能也是林叔叔交代的吧,今天一天林夕月都对她蛮关照的。
两人安静地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她们这桌却没什么声音。偶尔目光碰上,又各自移开。
快吃完的时候,林夕月忽然开口:“你一直这样吗?”
稚云闲抬起头看向她,有点疑惑:“什么样?”
“见人就笑。”
稚云闲愣了一下,想了想:“也不是。”
她咬了一口排骨:“笑起来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咽下这口排骨又抬起头,冲林夕月又笑了一下,“不怎么会吃亏啦。”
林夕月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稚云闲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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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稚云闲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林夕月。
她站在门口的大树下,低头看手表。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喊她的名字,她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低下头。
稚云闲走过去时林夕月刚好抬起头往校门望去。
“等很久了吗?”稚云闲问。
“没有。”
她们一起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稚云闲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今天过得挺快。
走到路口,刚好红灯,两人停下来,并肩站着。
稚云闲转头看林夕月的侧脸。夕阳把她半边脸染成浅金色,她站得很直,目光落在对面的红绿灯上。
“你看什么?”林夕月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稚云闲被抓了个正着,也没躲,笑了笑:“看你呀。”
林夕月愣了一下。
绿灯亮了。
林夕月转过头,快走了几步把她甩在后面。
稚云闲看着她的背影,跑了几步追上去跟她并排走:“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回家。”
林夕月走的还是那么快感觉想要把她甩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等等我啊。”稚云闲喘了几口气,她要累死了,“你为什么能走那么快。”
这人脚底下装风火轮了吧,她想着。
林夕月没理她,在前面停了下来,稚云闲在后面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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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稚云闲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她起身打开桌子上面的小书柜,拿出一个蓝色封皮的本子。这是她的日记本,她喜欢买本子,但大多都写不完,所以现在每天逼着自己写点东西。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今天是搬进林叔叔家的第二天。
家很大,妈妈很开心,林叔叔很温柔。
希望妈妈要真的很快乐。
她满意的看了看最后合上日记本放回去,关灯,躺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