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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终章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洛阳的冬天,冷得刺骨。

曹操躺在病榻上,已经起不来了。

他今年六十六岁,征战了一辈子,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他统一了北方,建立了基业,成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等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丹凤眼,如今也变得浑浊了。他咳嗽得很厉害,每次咳嗽,整个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可他还是在笑。

有人来看他,他就笑一笑,说一句“我没事,你们别担心”。等人走了,他就闭上眼,继续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儿子曹丕守在榻边,眼睛红红的,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父亲,”曹丕说,“您想吃点什么?我让人去做。”

曹操摇摇头:“不想吃。”

“那……您想见什么人?我去叫来。”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见的,都见不到了。”

曹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别过脸去,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哭。可曹操看见了。

“子桓,”他说,“别哭。”

曹丕哽咽着说:“父亲,我没哭。”

曹操笑了:“你和你母亲一样,爱哭。”

曹丕擦了擦眼泪,说:“父亲,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曹操没有回答。

他望着帐顶,望着那灰白色的布幔,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谯县曹家的宅子,院子里种满了梧桐和槐树。夏天的午后,他躺在老槐树下睡觉,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那时候他还不叫曹操,他叫阿瞒。所有人都这么叫他。父亲叫他阿瞒,下人们叫他阿瞒,那些在街上遇到他的人也叫他阿瞒。

只有一个人,叫他阿瞒的时候,声音是不一样的。

那个人叫夏侯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夏侯渊,是在一个春天的桃树下。那时候他八岁,夏侯渊比他小一些,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

他走过去,大大咧咧地说:“你长得真好看。”

夏侯渊的脸红了,低下头说:“你……你也好看。”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这一句话,就定了以后一辈子。

他想起夏侯渊左眼受伤的那天晚上,他冲进夏侯渊家的院子,看见那个人躺在榻上,左眼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他握着那个人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妙才,”他说,“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夏侯渊笑了,虚弱地说:“好,我信你。”

他想起定军山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筷子掉在案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冲出去要骑马去西边,被人死死拉住。他坐在马上,浑身发抖,喊出来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哀嚎。

“妙才死了!妙才死了你们知道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以为那一次,已经是最大的痛了。

可他不知道,后来还会有更多。

他想起了荀彧。

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荀彧的车驾驶进兖州的城门。他站在营门口迎接,满身是雪,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荀彧走下来,一袭青衫,步履从容。他看见曹操,深深一揖:“颍川荀彧,拜见曹公。”

他走过去,一把抱起那个人,转了一圈。

“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

荀彧的脸红得像要滴血:“明公!这……成何体统!”

他哈哈大笑。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让他一见面就想抱起来转圈的人,会在他心里住一辈子。

他想起荀彧每次在他出征前,都会站在城墙上送他。风很大,把那个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望着他,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他想起荀彧每次在他打了胜仗回来之后,都会第一个迎上来。他骑着马,远远看见那个人站在城门口,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想起荀彧说:“孟德,这条路不能走。”

他想起自己说:“我必须走。”

他想起那个空食盒。

他想起荀彧的信。

“孟德,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走进兖州的城门,看见你站在风雪中,满身是雪,眼睛亮得像星星。”

文若,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走那条路。

我一定等你。

我一定还在风雪中站着,等你来。

他想起了郭嘉。

那个人第一次来见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深衣,带子都没系好。头发散着,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可他行完礼,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郭嘉拜见曹公。”

他留下郭嘉,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漫不经心。可他看得出来,在那漫不经心的底下,是一团火。一团和他自己一样烧得旺旺的火。

他想起那个午后,郭嘉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身边放着一壶酒,一支烟燃了一半。他走过去,在郭嘉身边坐下,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草屑。

“奉孝,”他说,“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主公,你是在心疼我?”

他看着郭嘉的眼睛,说:“是。”

郭嘉的笑容僵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脸上露出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像是感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地化开了。

他想起北征乌桓的路上,郭嘉靠在他肩上,说:“主公,我死后,你别把我葬得太远。就葬在……能看见你的地方。”

他握紧郭嘉的手,说:“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郭嘉笑了笑:“主公,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霸道了。连生死都要管。”

他想起郭嘉的手慢慢凉下去的那一刻。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马车外面,北风呼啸,雪花纷飞。马车里面,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奉孝,你说让我把你葬在能看见我的地方。

我把你葬在了易州。每次北征,我都会路过。每次路过,我都会停下来,看看你。

你看见我了吗?

他想起了陈宫。

中牟县的牢房里,他被五花大绑,浑身是土。陈宫走进来,在案后坐下,问他:“堂下何人?”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没有那些当官的人常有的浑浊。那眼睛里有光,有良心,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身上看见的东西。

他当时就想:这个人,可以救他。这个人,愿意救他。

“陈县令,”他说,“你是要拿我请功,还是想听我说几句话?”

陈宫听着他说董卓的暴行,听着他说自己的志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陈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曹公,”他说,“宫愿弃此县令,随公而去。”

他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陈宫身上,给那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站在窗前等陈宫收拾东西,回过头来,看见那个人背着包袱,朝他走来。

“曹公,”陈宫说,“我们走吧。”

他问:“公台,你舍得吗?这三年的家当,就这样散了?”

陈宫说:“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他笑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为他舍弃一切的人,最终会离他而去。

他想起汴水之战后,他坐在破庙里,浑身是血,说“我是不是很没用”。陈宫蹲在他身边,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说:“你是英雄。真正的英雄,不是从不失败,而是失败了还能站起来。”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靠在陈宫肩上睡着了。陈宫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他靠了一夜。

他想起陈宫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军帐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张了张嘴,想喊他回来。可他知道,喊不回来了。

公台,你说我们道不同。

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头?

我一直想,只要你回头,我就可以放下那些事。

可你没有回头。

你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下邳,走到了白门楼。

我送你的那杯酒,你为什么不肯喝?

他想起了袁绍。

那个人是他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洛阳的夏日,蝉鸣聒噪。他靠在老槐树下看书,袁绍坐在尚书台里批阅公文。他偷偷数着,不到半个时辰,袁绍偷偷看他,看了三回。

他走过去,在袁绍对面坐下,把脚翘上他的案几:“本初,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袁绍的脸红了,又气又好笑,抓起毛笔作势要掷他。

他笑着躲开。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脸红的袁本初,会和他从同榻而眠到刀剑相向。

他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喝醉了,赖在袁绍府上不走。两人并肩躺在榻上,他说:“本初,将来我若征战天下,你给我做军师如何?”

袁绍侧过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若我将来主盟中原,阿瞒,你愿做我的大将军吗?”

他们都笑了。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对方会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可后来,一个成了盟主,一个成了霸主。他们在官渡对峙,隔着几十里的距离,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他想起官渡之战前,袁绍给他写的那封信。

“阿瞒,多年未见,不知你是否安好……你我相交多年,从洛阳到河北,从少年到如今,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事,我想当面与你说。若有机会,可否一见?”

他回了三个字:“战场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也许是赌气,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许是他怕见了面,就会心软。

可他后来后悔了。

他一直后悔。

他想起袁绍临终前的那封信。

“阿瞒,我快不行了……那年洛水边,你说要给我建一座宅子,住在我的隔壁……那些话,我都记得……阿瞒,如果有来生,我们不做诸侯,不做统帅。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在洛水边建一座小宅子。你住我隔壁。”

本初,那些话我也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也想有来生。

来生我们在洛水边建宅子,你住我隔壁。晚上睡不着,我就来找你说话。做噩梦了,也来找你。让厨子做炙鱼,我们一起吃。

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程昱,那个总是板着脸的人,其实心肠最软。想起贾诩,那个沉默寡言的毒士,每一次开口都让他心惊。想起张辽,那个降将,后来成了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想起曹洪,那个把马让给他、自己徒步杀出重围的兄弟。

想起他的父亲曹嵩,虽然他们之间有过隔阂,可那是他父亲。想起他的母亲,早早就走了,他只记得她的背影。

想起他的长子曹昂,死在张绣那一仗里。他骑马逃命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曹昂正在乱军中厮杀,浑身是血。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

想起他的女儿,那些他没能好好陪伴的孩子。

想起卞夫人,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嫁给他、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依然朴素如初的女人。

他想起了所有人。

可最后,他想起的,还是那四个人。

袁绍。荀彧。郭嘉。夏侯渊。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

都走了。

都比他先走。

剩下他一个人,躺在这里,等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父亲。”

曹丕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曹操转过头,看着他的儿子。曹丕的脸很像他,眉眼间有几分他的影子。可那双眼睛,没有他那么亮。

“子桓,”他说,“你过来。”

曹丕走到榻边,跪下来。

曹操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

“子桓,”他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这个天下,就交给你了。”

曹丕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父亲……”

曹操说:“别哭。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哭。”

曹丕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曹操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曹昂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以为一切都会很好。可后来,一切都不好了。

“子桓,”他说,“你要记住几件事。”

曹丕点点头。

曹操说:“第一,要善待你的兄弟。你们是一家人,不要自相残杀。”

“第二,要用好人。荀彧、郭嘉他们不在了,可还有程昱、贾诩、陈群他们。你要信任他们,用他们。”

“第三……”

他顿住了。

他本来想说,第三,如果你遇见一个让你想为他放弃一切的人,那就放弃一切吧。

可他没有说。

他知道曹丕不会明白。曹丕没有遇见过那样的人。

他只有自己遇见过。

遇见了四个。

“第三,”他最后说,“要善待百姓。天下已经乱了太久了,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曹丕郑重地磕了一个头:“父亲放心,儿子一定做到。”

曹操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曹操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谯县。

那棵老槐树还在,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他躺在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有人在叫他。

“阿瞒。”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那个人穿着靛蓝色的短褂,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他的左眼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疤也跟着弯起来,好看极了。

“妙才?”他叫出声来。

夏侯渊笑了:“阿瞒,你睡了好久。快起来,该走了。”

曹操站起来,跟着他走。

他们走过谯县的田野,走过那条一起偷过枣子的街,走过那条一起摸过鱼的小河。

走到一棵桃树下,夏侯渊停下了。

那棵桃树正在开花,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曹操忽然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桃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如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可看着曹操的时候,那忧郁就散了,变成了一汪温柔的水。

“文若。”曹操唤道。

荀彧笑了,笑容里带着他熟悉的矜持和暖意:“孟德,你来了。”

曹操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想伸手去抱荀彧,可还没来得及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主公!”

他回过头,看见郭嘉站在不远处,穿着松松垮垮的深衣,头发散着,手里夹着一支烟。

“奉孝!”曹操又惊又喜,“你怎么还在抽烟?”

郭嘉笑了:“主公,这是最后一支了。等你来,我就不抽了。”

他走过来,站在曹操身边,眯着眼睛看着他。

曹操看着他,又看看荀彧,看看夏侯渊。

三个人都站在那棵桃树下,都在看着他,都在笑。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瞒。”

他转过身。

袁绍站在洛水边,穿着月白色的深衣,负着手,看着他。

洛水潺潺流淌,夕阳的余晖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袁绍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他们少年时的模样。

“阿瞒,”他说,“你来啦。”

曹操看着他,看着洛水,看着那棵桃树,看着树下站着的那三个人。

他的眼眶湿了。

“本初,”他说,“我来了。”

他走过去,走到袁绍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洛水边。

身后,夏侯渊、荀彧、郭嘉也都走了过来,和他们站在一起。

五个人,站在洛水边,看着夕阳落下去。

“阿瞒,”袁绍说,“这次不走了吧?”

曹操摇摇头:“不走了。”

荀彧说:“孟德,你要不要抱我转圈?”

曹操笑了:“好。”

他走过去,一把抱起荀彧,转了一圈。

荀彧的脸红了:“孟德,放我下来!”

曹操哈哈大笑。

郭嘉在旁边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

夏侯渊站在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曹操转过头,看着夏侯渊。

夏侯渊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和他们第一次在桃树下见面时一样亮。

“孟德,”夏侯渊说,“欢迎回来。”

曹操握紧他的手。

“妙才,”他说,“我回来了。”

夕阳落尽了。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洛水上,波光粼粼。

五个人站在水边,看着那轮圆月,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站着。

一直站着。

直到永远。

第二天早上,曹丕推开父亲的房门,发现曹操已经走了。

他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的手边,放着四样东西:

一封袁绍的信。一张郭嘉的遗言。一封夏侯渊的家书。一封荀彧的绝笔。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像是被认真整理过。

曹丕走过去,跪在榻边,握住父亲已经凉了的手。

他没有哭。他答应了父亲,不哭。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曹操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笑容,在晨光里,格外宁静。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曹操病逝于洛阳,年六十六。

谥号武王,后追尊为魏武帝。

他的故事,被后人写了又写,说了又说。

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奸雄。有人赞他统一北方的功业,有人骂他篡汉的野心。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不是天下,不是功业,不是那些后人津津乐道的文治武功。

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四个人。

一个和他从同榻而眠到刀剑相向的青梅竹马。

一个让他一见钟情、最终因为信仰不合而分道扬镳的初恋。

一个让他永远忘不掉那双忧郁眼睛的王佐之才。

一个死在他最爱他那年的浪子鬼才。

还有一个,让他可以随意进出卧室、陪了他一辈子的漂亮人夫。

他们都走了。

他也走了。

他们葬在不同的地方——袁绍在邺城,荀彧在许昌,郭嘉在易州,夏侯渊在汉中,曹操在洛阳。

可他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