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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颍川初见,王佐入怀

初平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兖州昌邑城的军营里,炭火烧得正旺。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是荀彧写来的。

这个出身颍川荀氏的年轻人,原本在袁绍帐下。袁绍待他如上宾,给了他极高的礼遇和官职。可他却在半个月前,毅然辞别袁绍,前来投奔曹操。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曹明公钧鉴:彧久闻明公雄略,心怀天下,礼贤下士。今袁本初虽强,然外宽内忌,多谋少决,非拨乱之主。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唯明公察之。”

曹操把信放下,抬头看向帐外。

营地里,士卒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远处的地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子廉。”他唤道。

帐帘掀开,曹洪走了进来:“主公。”

“荀文若到哪儿了?”

“回主公,斥候来报,荀先生的车驾已到城外,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到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城外的方向。

他没见过荀彧。但他听过他的名字。

颍川荀氏,名门之后。荀彧的祖父荀淑,是汉末名士,以品行高洁著称。父亲荀绲,曾任济南相。叔父荀爽,更是名满天下的一代大儒。

而荀彧本人,据说少年时就被誉为“王佐之才”。南阳名士何颙见过他之后,惊叹道:“此子王佐才也!”

这样的人,竟然来投奔他。

曹操忽然有些紧张。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一身戎装,因为刚从校场回来,还沾着尘土。他皱了皱眉,转身往里走。

“更衣。”他说,“取我那件玄色的深衣来。”

曹洪愣了一下:“主公,您平日见人,从不刻意更衣……”

“今日不同。”曹操打断他,“快去。”

曹洪不敢多问,连忙去取衣服。

曹操脱下戎装,换上那件玄色的深衣。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正式衣物,平日里很少穿,只在重要场合才上身。他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正了正冠,这才稍稍满意。

“如何?”他问曹洪。

曹洪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跟着曹操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张脸。可此刻曹操换上正装,站在帐中,那股逼人的气势愈发明显。剑眉入鬓,凤眼含威,玄色的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主公,”曹洪由衷地说,“您这般模样,怕是那荀先生见了,也要愣上一愣。”

曹操瞪他一眼:“胡说什么?还不去准备迎客?”

曹洪笑着出去了。

曹操又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出军帐。

外面已经开始飘雪了。

荀彧的车驾,在雪中缓缓驶来。

他坐在车里,撩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

这是他第一次来兖州。

来之前,很多人劝过他。

袁绍得知他要走,亲自来挽留。袁绍说:“文若,我待你不薄,为何要走?”

他回答:“明公待彧甚厚,彧感激不尽。然彧自幼立志,要辅佐真正的英雄,匡扶汉室,济世安民。明公虽有四州之地,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袁绍明白他的意思。

袁绍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文若,人各有志,我不强留。只是,曹孟德那个人,我了解。他确实有雄才大略,可他……他和你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荀彧问:“哪里不一样?”

袁绍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见了就知道了。”

荀彧没有再多问。他拜别袁绍,踏上了来兖州的路。

此刻,他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城门,想着袁绍那句话,心里隐隐有些好奇。

曹孟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车驾在城门口停下。

有士卒上前查验,看了文书之后,立刻恭敬地退后:“荀先生请,曹公已恭候多时。”

荀彧点点头,放下车帘。

车驾穿过城门,往军营的方向驶去。

雪越下越大了。

曹操站在军营门口,亲自迎接。

荀彧下车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大雪纷飞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营门外。那人一身玄色深衣,身姿挺拔如松,肩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发间、眉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这边。

荀彧微微一怔。

他见过很多人,高官显贵、名士大儒、英雄豪杰,什么样的都见过。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人站在那里,明明是在风雪之中,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他的眉眼凌厉如刀,可那双丹凤眼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欣赏,是打量,还是一种隐隐的……热切?

荀彧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颍川荀彧,拜见曹公。”他深深一揖。

曹操连忙上前扶住他:“文若快快请起!”

两人的手,在这一刻碰到了一起。

荀彧感觉到那只手有力而温暖,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曹操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荀彧也在打量曹操。

近看之下,这张脸比远远看着更让人心惊。剑眉斜飞,凤眼含威,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如刻。他的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极好,组合在一起,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可真正让荀彧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藏着千山万水。明明是在笑着,眼底却有深不见底的东西在涌动。有锋芒,有锐气,有野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文若,”曹操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一路辛苦。快随我进去,暖和暖和。”

他的手依然握着荀彧的手臂,自然地往里带。荀彧被他带着走,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军营里,炭火烧得正旺。

曹操亲自引着荀彧入座,又亲自给他斟酒。旁边的曹洪、夏侯惇等人看着,都有些惊讶。他们跟着曹操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主公对谁这般殷勤?

荀彧也有些受宠若惊:“曹公太客气了,彧不敢当。”

曹操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文若是王佐之才,肯来投奔我这小小的兖州,是我曹操的福气。一杯酒算什么?”

他说着,举起酒盏:“来,文若,我敬你一杯。”

荀彧连忙举起酒盏,两人对饮。

酒液入喉,辛辣温热。荀彧放下酒盏,正色道:“曹公,彧此来,是真心实意想辅佐明公。明公若不嫌弃,彧愿竭尽全力,为明公分忧。”

曹操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文若,”他说,“我听说你在袁本初那里,袁本初待你如上宾,为何还要离开?”

荀彧沉默了一下,说:“袁本初外宽内忌,多谋少决。他能用人,却不能信人。他能听谏,却不能从谏。这样的人,虽强必亡。”

曹操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何选择我?”

荀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明公是真正的英雄。”

帐中安静了一瞬。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像是乌云散尽。他整个人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眼中的锋芒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光。

“文若,”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荀彧一怔:“明公……”

曹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荀彧也连忙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荀彧能闻到曹操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能看清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光。

然后,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曹操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荀彧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被曹操抱着,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空中。他能感觉到曹操有力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能感觉到那人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就在耳边。

“曹、曹公!”荀彧的脸腾地红了,“这、这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曹操哈哈大笑,抱着他转了一圈,才把他稳稳放下。

可他依然没有松开扶着荀彧手臂的手。

“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曹操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爱,“文若,我太高兴了!”

荀彧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被人夸过无数次——“王佐之才”“少年英才”“名门之后”……什么样的赞誉他都听过。可他从来没有被人抱起来转圈过!

这是什么做派?!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后退一步,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却还是有些发紧:

“彧……必竭尽全力,辅佐将军,成就霸业。”

曹操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文若,”他说,“你脸红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荀彧:“……”

荀彧觉得自己可能来错地方了。

那天晚上,曹操设宴款待荀彧。

说是宴席,其实很简单。军营之中,没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几样寻常菜肴,加上一壶酒。可曹操的兴致极高,一直拉着荀彧说话。

他们从天下大势,说到各路诸侯。从用兵之道,说到用人之法。从眼前的兖州,说到将来的宏图。

荀彧发现,曹操和他见过的所有诸侯都不一样。

袁绍喜欢听奉承话,每次议事,底下的人都要先夸他几句,他才高兴。袁术更是目中无人,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别人的意见一概不听。刘表优柔寡断,什么事都要犹豫半天。公孙瓒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劝谏。

可曹操不一样。

他听。他认真听。他会问问题,会追问细节,会和你辩论,但从不因为意见不合而恼怒。他尊重每一个人的看法,哪怕和他自己的观点完全相反,他也会听完,然后说:“让我想想。”

荀彧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投入。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一个真正想听真话的人,一个真正想做事的人,一个真正有雄心壮志的人。

“明公,”他说,“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袁绍据河北,刘表拥荆州,袁术占淮南,公孙瓒雄踞幽燕。明公只有兖州一地,兵微将寡,如何与他们抗衡?”

曹操看着他,问:“文若以为呢?”

荀彧说:“明公虽小,却占据中原腹地,四通八达。当务之急,是巩固兖州,积蓄力量。然后迎奉天子,以令不臣。天子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所制,若能迎天子东归,奉天子以令诸侯,则大义在明公,天下归心。”

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荀彧面前,深深一揖。

荀彧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他:“明公这是做什么?”

曹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文若,我得你,如鱼得水。”

荀彧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离开颍川,离开袁绍,千里迢迢来到兖州。一路上,他也有过忐忑,也有过不安,也担心自己选错了人。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

这个人,值得他辅佐。

“明公,”他说,“彧定当竭尽全力,助明公成就大业。”

两人四目相对,都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帐内暖意融融。

从那以后,荀彧就成了曹操最信任的谋士。

曹操出征,荀彧留守后方。曹操决策,荀彧出谋划策。曹操遇到难题,第一个找的是荀彧。曹操打了胜仗,第一个要见的人也是荀彧。

有一次,曹操打了大胜仗回来,一进军营,就直奔荀彧的营帐。

荀彧正在处理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人抱住了。

“文若!”曹操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们赢了!大胜!”

荀彧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无奈地说:“明公,先放开我……”

曹操放开他,却依然握着他的手臂,眼睛亮得像星星:“文若,多亏你的计策!你说得对,从那条路绕过去,果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荀彧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每次打了胜仗,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这个人,每次高兴的时候,第一个想见的人也是他。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

荀彧连忙收回思绪,正色道:“明公,这是将士们用命的结果,彧不敢居功。”

曹操摇摇头:“文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

他说着,拉着荀彧往外走:“走,跟我去大帐,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此战能胜,全赖文若!”

荀彧被他拉着走,哭笑不得。

到了大帐,曹操果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大大夸赞了一番。最后,曹操说:

“文若是我的张子房,是我的萧何,是我曹操最信任的人!”

众将纷纷向荀彧道贺。荀彧一一致谢,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有些异样。

最信任的人。

他看着曹操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人抱着他转圈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曹操一时高兴,太过失态。可现在他知道,这就是曹操。高兴了会抱他,难过了会找他,有难题会问他,有好事第一个想到他。

这个人,从来不会掩饰对他的亲近和信任。

可这种亲近和信任,是仅仅对谋士的,还是……

荀彧不敢往下想。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是谋士,是臣子,是来辅佐曹操成就大业的。那些不该想的事,不要想。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建安元年,曹操迎奉天子,迁都许昌。

荀彧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他力排众议,坚持迎奉天子;是他出谋划策,安排迎驾事宜;是他亲自出面,说服那些犹豫不决的人。

天子到了许昌,封曹操为大将军、武平侯。曹操想让荀彧也封侯,荀彧坚决推辞。

“彧无功于国,不敢受封。”他说。

曹操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无奈:“文若,你总是这样。你的功劳,我都记着。你不受封,我心里过意不去。”

荀彧说:“明公若过意不去,就让彧继续在明公身边做事。这就是彧最大的心愿了。”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说:“文若,你放心。我会一直让你在我身边。”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荀彧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他的心,跳得很快。

那一年,曹操出征张绣,临走前,把后方一切事务都托付给了荀彧。

“文若,”他说,“许昌就交给你了。朝廷的事,粮草的事,兵马的事,全由你处置。”

荀彧点点头:“明公放心。”

曹操看着他,欲言又止。

荀彧问:“明公还有何吩咐?”

曹操忽然上前一步,抱了他一下。

只是轻轻一抱,很快就松开了。可那一瞬间,荀彧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耳边,感觉到他的心跳……

“文若,”曹操说,“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出发了。

荀彧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一直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荀彧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等我回来。”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是甜,是酸,是期待,还是不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天起,他开始盼着那个人回来。

每天处理完公务,他会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每天收到战报,他会第一个看有没有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每天夜里,他会在灯下给那个人写信,写后方的情况,写朝廷的动向,写自己的思念。

是的,思念。

他不敢写出来,可他知道,那就是思念。

他想那个人,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笑容,想他每一次高兴时把自己抱起来转圈的样子。

他告诉自己,这是臣子对君主的思念,是谋士对主公的挂念。

可他知道,不止。

那一仗,曹操打得很艰难。

张绣先降后叛,曹操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全部战死。曹操自己也中了流矢,险些丧命。

消息传到许昌时,荀彧正在批阅文书。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曹公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怎么样?”

斥候说:“曹公受了伤,但没有性命之忧。大军正在撤回的路上,不日即可抵达许昌。”

荀彧站起来,往外走。

“文若先生,您去哪儿?”

荀彧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出府衙,翻身上马,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去见那个人。必须亲眼看到他平安无事,才能安心。

他骑了很久,骑到城外三十里,终于看见了远处行来的大军。

他勒住马,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走近。

旗帜残破,士卒疲惫,很多人都带着伤。队伍里弥漫着一种悲伤的气氛。

荀彧的目光在队伍里搜寻着。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人。

曹操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眼神疲惫而黯淡,嘴角紧抿着,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荀彧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曹操也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曹操眼中的疲惫和黯淡忽然消散了一些。他勒住马,看着荀彧向自己走来,嘴角微微牵动,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文若,”他说,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荀彧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他。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你伤得重不重,想问你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可他说出口的,只是一句:

“明公,你回来了。”

曹操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艰难。荀彧连忙扶住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文若,”曹操低声说,“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荀彧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明公,”他说,声音发颤,“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曹操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他说,“我答应过你。”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荀彧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轻轻一抱,而是紧紧的、用力的拥抱。他的手臂箍着荀彧的腰,把他箍得有些疼。他的下巴抵在荀彧肩上,整个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只是为了抱住他。

荀彧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士卒,是残破的旗帜,是悲伤的气氛。可此刻,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只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很久很久,曹操才松开他。

他看着荀彧的眼睛,说:“文若,还好有你。”

荀彧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公,还好你回来了。

那一夜,荀彧在曹操的营帐里待了很久。

曹操的伤需要换药,他不让军医动手,非要荀彧来。

荀彧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手都有些发抖。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换上新的药。

曹操坐在榻上,看着他给自己包扎,忽然说:“文若,你的手在抖。”

荀彧的动作顿了一下,说:“彧……是第一次做这个。”

曹操笑了:“不是因为这个。”

荀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曹操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荀彧看不懂的东西。

“是因为心疼我。”曹操说。

荀彧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辩解,想说不,想说明公你误会了。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曹操说得对。

他就是心疼。

看见曹操受伤,他心疼。看见曹操疲惫,他心疼。看见曹操眼中的痛苦和黯淡,他心疼得要命。

可他不能承认。

他是谋士,是臣子,是来辅佐曹操成就大业的。他不能……

“文若,”曹操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知道吗,在战场上,受了伤,差点死掉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谁?”

荀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曹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的是你。”

“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文若怎么办?他会不会难过?他会不会怪我?他会不会……忘了我?”

荀彧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低下头,继续包扎,不说话。

曹操也不再说话。

帐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直到包扎完,荀彧站起来,准备离开。

曹操忽然拉住他的手。

“文若,”他说,“留下来。”

荀彧愣住了。

曹操说:“我一个人睡不着。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荀彧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脆弱,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坐下来,坐在曹操身边。

曹操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荀彧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他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荀彧侧过头,看着他的脸。

睡着了的时候,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凌厉了。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荀彧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替曹操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

“孟德。”他低声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心里这样叫他。

不是明公,不是曹公,是孟德。

从那以后,有些事情,悄悄变了。

曹操出征回来,第一个找的是荀彧。打了胜仗,第一个告诉的也是荀彧。遇到烦心事,会来找荀彧说。睡不着觉,会来找荀彧陪。

荀彧也变了。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衣着,每次曹操回来之前,都会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每次和曹操说话,都会下意识地放柔语气。他开始留意曹操的一切——他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心情好不好。

他们身边的人,都看出了些什么。

有一次,程昱对荀彧说:“文若,曹公待你,真是不一样。”

荀彧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程公何出此言?”

程昱笑了笑,没有多说。

可那句话,却在荀彧心里扎了根。

是啊,曹操待他,确实不一样。

可这种不一样,是君臣之间的信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只能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里。

只有在无人的夜里,他会坐在灯下,看着那些曹操写给他的信,一封一封地看。

那些信里,曹操叫他“文若”,有时候也叫“文若吾友”。信里有军务,有家常,有关心,有嘱咐。每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保重”。

荀彧把这些信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在心里默默地回一句:

“孟德,你也保重。”

十一

建安三年,曹操征讨吕布,围下邳。

这一仗打了很久,久到许昌这边的人都开始担心。

荀彧每天处理完公务,就会站在城墙上,望着东南的方向。那是下邳的方向,是曹操所在的方向。

他每天都给曹操写信。写后方的情况,写朝廷的动向,写自己的挂念。每一封信的末尾,他都会加一句:“明公珍重。”

他没有写的是:我想你。

没有写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写的是: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要看好几遍。

他不敢写。他怕写了,就收不住了。

可他的心思,曹操好像都知道。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文若,你的信我都收到了。每一封都看了好几遍。这边的战事快结束了,等我回去。孟德。”

荀彧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看到“每一封都看了好几遍”的时候,眼眶有些发酸。他看到“孟德”两个字的时候,心漏跳了一拍。

孟德。

这是曹操第一次在信里这样自称。

不是“操”,不是“曹公”,是“孟德”。

荀彧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东南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孟德,我等你。”

十二

那一年的冬天,曹操终于回来了。

荀彧站在城门口迎接他。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城里,旗帜招展,士气高昂。曹操骑在马上,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他看见荀彧,眼睛立刻亮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文若!”他喊道。

荀彧迎上去,刚要行礼,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文若!”曹操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们赢了!吕布死了!徐州平定了!”

荀彧被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明公辛苦了。”他说。

曹操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文若,你瘦了。”

荀彧也笑了:“明公才是真的瘦了。”

两人相视而笑。

旁边的众将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感慨。

程昱轻声对旁边的郭嘉说:“你看主公和文若,像什么?”

郭嘉懒洋洋地说:“像什么?”

程昱说:“像久别重逢的……夫妻。”

郭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可他心里想的是:程仲德,你这话说得,还真是贴切。

十三

那天晚上,曹操设宴庆功。

宴席上,众将轮流向曹操敬酒。曹操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

荀彧坐在他旁边,一直注意着他。看他喝得太多,就会轻轻碰碰他的袖子,低声说:“明公,少喝些。”

曹操就会听话地放下酒杯,喝几口茶,然后继续和人说话。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酒过三巡,曹操站起来,对众人说:“今日之胜,全赖诸君用命。但我曹操最感谢的,是文若。”

他转向荀彧,眼睛亮亮的:“没有文若留守许昌,没有文若筹措粮草,没有文若为我分忧,就没有今日之胜。文若,我敬你一杯!”

荀彧连忙站起来,举起酒杯:“明公言重了,彧只是尽本分而已。”

曹操摇摇头,走过来,和他碰了一杯。

两人对饮而尽。

曹操放下酒杯,忽然说:“文若,你知不知道,我在下邳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什么?”

荀彧的心跳了一下:“想什么?”

曹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想许昌的事办得如何,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什么时候能回来见你。”

荀彧的脸微微发热。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他不能失态。他只能低下头,说:“彧……也时常挂念明公。”

曹操笑了,笑得很满足。

“那就好。”他说。

十四

宴席散了之后,曹操拉着荀彧,说要去赏月。

荀彧想说天这么冷,赏什么月。可看着曹操那双亮亮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走在军营里,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卫。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积雪还没有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曹操走在他旁边,忽然问:“文若,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荀彧愣了一下:“什么?”

“将来,”曹操说,“等天下安定了,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荀彧想了想,说:“彧是颍川人,自然想回颍川。在颍水边上,建一座小宅子,种种花,读读书,安度晚年。”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呢?”

荀彧看着他:“明公说什么?”

曹操说:“你回颍川了,我怎么办?”

荀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这样问过袁绍。

“你回汝南了,我怎么办?”

那时候的袁绍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你也来住,给你留一间最大的屋子。

可现在,是他被问到这个问题。

他该怎么回答?

“明公,”他说,“明公自然是住在许昌,住在洛阳,住在该住的地方。”

曹操摇摇头:“我不想一个人。”

荀彧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期待,有认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文若,”曹操说,“等天下安定了,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住。你想去颍川,我们就去颍川。你想在颍水边建宅子,我们就建。你想种花,我陪你种。你想读书,我陪你读。”

荀彧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别过脸去,不让曹操看见。

“明公,”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君,我是臣。君臣有别,怎么能……”

“去他的君臣有别。”曹操打断他。

荀彧愣住了。

曹操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文若,在我心里,你不只是臣子。你是我的文若,是我曹操最信任、最在意的人。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只要你在。”

荀彧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把他抱起来转圈的人,看着这个每次打了胜仗第一个想见他的人,看着这个刚才说“我只要你在”的人。

曹操伸出手,轻轻替他擦去眼泪。

“文若,”他说,“别哭。”

荀彧点点头,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曹操叹了口气,把他拉进怀里。

“傻文若,”他轻声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荀彧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

曹操笑了,笑得温柔极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融为了一体。

十五

那天夜里,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将来,说现在,说从前。说天下大事,说那些年的往事,说心里那些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的事。

曹操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懂。”他说,“宦官之后,不入流的出身。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看不起我。”

荀彧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可我不在乎。”曹操说,“我只在乎我在意的人怎么看我。本初……袁本初,他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我真心待他。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荀彧知道他想说什么。后来,他们各奔东西,各为其主,最终在官渡战场上刀剑相向。

“文若,”曹操忽然问,“你会离开我吗?”

荀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不会。”他说。

曹操又问:“如果有一天,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呢?”

荀彧愣住了。

走的路不一样了。

他明白曹操在问什么。

他是汉臣,是立志匡扶汉室的人。曹操是霸主,是要成就霸业的人。他们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完全一样。只是以前,这两条路还能并行。可将来呢?将来有一天,如果这两条路分岔了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曹操看着他的沉默,苦笑了一下。

“文若,”他说,“我不问了。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在意的人。”

荀彧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孟德,你也是。无论发生什么,你也是我最在意的人。

那一夜,他们并肩坐了很久,一直坐到东方发白。

十六

后来的日子,像是流水一样过去。

曹操的势力越来越大,地盘越来越广,麾下的人才也越来越多。可不管有多少人,不管有多少事,他每天都会抽时间和荀彧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议事,有时候是闲谈,有时候只是见一面,点个头,笑一笑。

可只要见了,他就安心。

荀彧也是一样。

他每天处理完公务,就会去看看曹操。有时候是送一份文书,有时候是问一件事,有时候只是去看看,确认那人平安无事。

他们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郭嘉有一次喝醉了,拉着荀彧说:“文若,你知道吗,主公每次出征前,都要先见你一面。打完仗回来,第一个见的也是你。我们都笑他,说你比他的老婆还重要。”

荀彧听了,脸微微发热,却没有说话。

郭嘉又说:“可我知道,主公是真心在意你。那种在意,和对我们不一样。文若,你明白吗?”

荀彧沉默了很久,说:“我明白。”

是的,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可明白又能怎样?

他是臣,他是君。他们有君臣的名分,有天下的重担,有各自的理想和坚持。

他们能这样相处,已经是上天给的恩赐了。

他不敢奢求更多。

十七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前夕。

那是他们之间,气氛最紧张的一段日子。

袁绍率十万大军南下,要与曹操决一死战。曹操的地盘小,兵力少,粮草也不足,形势万分危急。

荀彧日夜操劳,为前线筹措粮草,调度兵马,处理各种事务。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曹操在前线,也很多天没有睡好。

有一天,荀彧收到一封从官渡送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文若,我想你了。”

荀彧看着那封信,眼眶忽然湿了。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提笔回信:

“孟德,我也想你。保重。”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处理公务。

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荀彧抬起头,望着北边的方向。那是官渡的方向,是曹操所在的方向。

孟德,你一定要赢。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在这里等你。

一直等你。

小预告:空食盒断痴情。既不能助他篡汉,也不能举兵相向,唯有毁灭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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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颍川初见,王佐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