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深夜。
哈力值夜班。子时之后,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沈知吟摸清了这个规律。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收工离开了。沈知吟要保证每天锅里有热水,走得最晚。阿依塔不肯走,要陪她一起回去。她推着阿依塔往外走,比划:相信我,不会有事。我很快就回去了。阿依塔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转身走了。
夜色沉下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沈知吟蹲在灶台前,慢慢添柴。她的眼睛不时瞟向墙上——火光照出的影子。她在等。
沙沙——拖地声从门口传来。酒气比往常更浓。
“还没走?哑巴,陪爷玩玩。”
脚步声拖拖沓沓,越来越近。沈知吟没有回头。她盯着墙上的影子——哈力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又长又歪,瘸腿的影子一高一低,像一只爬行的蜘蛛。
她等那个影子靠近。
“巴音那小子真没用,也不知道死哪去了,前两天给他送上门好菜都没吃上——不过也好,现在我一个人独享。”
哈力说着,张开双臂朝她猛扑过来。
沈知吟没有躲。她看准时机,在他即将抓住她时,她左手猛地抓住他的右臂,顺势往前一带。身体同时下沉,从他腋下钻过,滑到他身后。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哈力扑空,受惯性往前踉跄。她松开手,抬起右脚,狠狠踢在他那条瘸腿的膝盖窝里。
“咔嚓”——骨头错位的脆响。
哈力惨叫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沈知吟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抽出银针,精准刺入他后颈——风府与哑门之间,死穴。
手起。针落。
一寸半的银针,直直刺入。针尖刺破皮肤,穿透肌肉,撕裂韧带。最后一层薄膜被刺破的瞬间,指尖传来细微的阻力,随即一空。
哈力浑身僵住,双目圆睁,瞳孔急剧收缩。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沈知吟蹲在地上,缓了缓急促的呼吸,随即起身,对着他的腹部踹了两脚。连日来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她蹲下身,拔出银针。针尖沾着细微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用衣角反复擦拭,直到看不到一丝血迹,才塞回袖中。
随后她挪动尸体,让其侧卧朝向灶台,摆出醉酒酣睡的姿态,又拿起一旁的酒囊,将剩余残酒淋在他衣领周身。
当夜晚风凛冽,后厨四处漏风,这般醉卧在地,第二天被人当成冻死的酒鬼,再正常不过。
她添了一块牛粪,让火继续烧。然后迈步走出厨房。
寒风打在脸上。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刮得她浑身发寒,头脑却愈发清醒。
一个麻烦解决了。她抬起头,望向营地中央那顶大帐。烛火从帐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小鬼易除,真正噬人的猛兽,还在那片灯火深处。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回奴帐。
刚躺下,阿依塔就悄悄挪过来,紧紧挨着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回来晚了,我一直听着外面……没事吧?”
沈知吟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第二天一早,巴图踹开厨房门,看见干草堆上一动不动的哈力,骂了句“死酒鬼,喝死在这儿”。他上前踢了两脚,探了探鼻息,早已没了气息。
巴图对着门口喊:“死了,冻死的!拖出去扔了,别占地方!”
两个杂役拖着哈力的尸体往外走。路过的人随口议论:“瘸子一个,死了也清净。”“就是,活着浪费粮食。”
没人多问一句。
沈知吟蹲在灶台前,添柴煮奶茶。灶上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泡,和往常的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阿依塔站在木盆边洗碗,低着头,手里的碗擦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敢看沈知吟。她心里有一个猜测——哈力死了,乌兰昨天夜里回来晚了。但是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死了,她们就安全了。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了沈知吟一眼。沈知吟正蹲在灶台前,火光映在她涂满黑灰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阿依塔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洗碗。
哈力死了。像一块被啃干净的骨头,被随意丢弃在营地外的荒地里,无人问津,无人惋惜。
营地的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往前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琐碎、枯燥,却也安稳了不少——至少,再也没有那令人作呕的拖地声,再也没有躲在阴影里的恶意窥探。
一日午后,沈知吟去马场边的河沟取水。
回程时路过马场栅栏,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站在角落,鬃毛打结,脊背微塌,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啃草。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没有躲开。
“你想骑马?”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和。
沈知吟猛地缩回手,转过身。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步外,穿着深色皮袍,腰间挂着短刀,皮袍用料考究,短刀鞘上嵌着银饰——是贵族。
他的目光很平,没有审视,没有打量。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垂下眼睛,退后一步。
博尔济看着她。她低着头,黝黑的脸,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他见过这张黝黑之下真实的脸。
那天夜里,深夜巡营,他行至女奴专用的洗漱区域外,本是例行巡查,听见水声,本要走开,却看见一个女子从里面走出来。月光下,皮肤很白,眉眼安静,像月下的湖水。他愣在原地,直到她走远。
他看见她走进了厨房女奴的帐篷。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留意她了。
“这马老了,温顺。”他说,“你想学的话,可以找马倌。”
她站着没动。
“你的胳膊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见她没有任何回复,木着脸隐藏着身上的戒备,然后他便牵着马走了。
沈知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的心跳有点快。他怎么知道她胳膊受过伤?他一直在注意她?在这个营地里,被注意不是好事。被记住更不是好事。
她低下头,快步走回厨房。
后来她从旁人的议论中知道,那个在马场问她的男人叫博尔济,是大王子麾下第一勇士。
博尔济开始频繁出现在厨房。不是日日都来,却比往日多了许多。他去厨房查账的时候,会多看她一眼。他在路上遇见她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后厨里的女人们开始嚼舌头。
“博尔济大人最近来厨房的次数变多了。”乌兰图娅蹲在灶台边剥蒜,嘴没闲着,“说是查账,账有什么好查的?巴图那账本,他自己都看不懂。”
其其格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昨儿还来了一趟,站在门口跟巴图说了半天话,眼睛老往灶台那边瞟。”
阿依塔低头洗碗,没有接话。沈知吟蹲在灶台前烧火,也没有接话。
巴图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骂了一句:“闲得你们,活干完了?再嚼舌头今晚别想吃饭!”
厨房里安静了。
有一天,她在东边空地晒草药。蒲公英的叶子铺了一地,她低着头,一根一根翻。
“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博尔济站在几步外,低头看着地上的草药。她比划:蒲公英,可以治病。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闻了闻。他的目光从草药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指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黑灰,但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你懂草药?”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晒这么多,能用得完吗?”
她比划:还可以换粮食、盐巴。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营地西侧有临时集市,南北商队往来,不少人收草药。你若是想去,我可以带你过去。”
她心头一动。南边来的商人——会不会有汉人?
她点了点头。
出发前,巴图骂了整整一刻钟。“带你去集市?你一个哑巴,连问价都不会,要不是博尔济大人开口,老子才不带你去。”
沈知吟低着头爬上车,坐在羊皮堆里。怀里揣着几块肉干和一小袋盐。
牛车缓缓启动。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
集市没有墙,只是一大片空地,密密麻麻扎满了帐篷。人声嘈杂,叫卖声、还价声混在一起。
巴图把牛车停在空地上,回头瞪了她一眼:“待在这儿,别动。被商队抓走了,我可不管。”
沈知吟点头。巴图走了。她等了片刻,确认他走远了,才慢慢爬下车。她不敢走远,眼睛却在人群里飞快地扫过。
她在找汉人。
终于,在市集东侧,她看见了一排挂着布幌的棚子。幌子上的字迹模糊,但那熟悉的字形——方块字。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棚下坐着一个中年汉人,穿灰色交领长袍,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指尖拨弄着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家的味道。
沈知吟站在几步外,嘴唇翕动,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把那个画面刻进心里,转身走开。她在南侧的杂货摊换了一罐干菊花和一块饴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晰的汉语声音:“这茶砖怎么卖?”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慢慢回身,看见一个青衫年轻男子站在茶摊前,正与草原商人议价。商人摇头拒绝,男子无奈叹气,转身之际,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她指节攥得泛白。她想冲上去问他——你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回去?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是哑巴女奴,贸然上前就是死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你在这里。”
沈知吟猛地转身。博尔济牵着乌黑骏马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巴图在找你。该回去了。”
她定了定神,压下了对博尔济出现的诧异,点了点头。
牛车在夜色中缓缓西行。月亮升起来,很大,很圆。沈知吟抱着陶罐,仰头望着星空,记下东边最亮的那颗星。她闭上眼睛,把那阵风吸进肺里。她今天看到了,听到了,也闻到了。那些熟悉的痕迹,像一盏灯,照亮了她要走的路。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整齐,沉重,像闷雷滚过草原。
巴图脸色一变,连忙把牛车赶到路边,跳下车辕,单膝跪在地上。沈知吟见状伏在羊皮堆里,悄悄抬头。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一队骑兵从东边策马而来。玄色皮甲,高头骏马,队列严整。队伍最前面是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金色的狼头。大旗后面,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上之人穿着深色锦袍,腰间悬刀,看不清面容。但他的气场从远处碾压过来,像一座山。
他经过的时候,所有的风都停了。
“博尔济。”
勒马的声音。那人在队伍前方停下来。
博尔济策马上前,躬身行礼:“大王子。”
“采买需要你带队?”马上之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压迫感。
“有私事处理,顺带与厨房的采买的人一起回来。”博尔济的声音很平。
那人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牛车。沈知吟伏在羊皮堆里,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很冷,很短,像刀刃划过水面。
“回营。”
骑兵队伍继续前行。狼头黑旗渐渐远去,马蹄声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知吟慢慢抬起头,望着那面黑旗消失的方向。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博尔济勒马停在牛车旁,低头看着她。
“那是大王子。”他说。
沈知吟没有说话。她把陶罐抱得更紧。
回到营地,夜色已经浓了。阿依塔正坐在火堆旁等她,眼睛里满是期盼。沈知吟从怀里掏出那块饴糖,悄悄塞到她手里。阿依塔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糯米纸,把糖块放进嘴里,含着泪笑了。
风吹过来,想到那个骑着黑马、带着黑旗的男人,她打了个寒噤。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很快就会像风暴一样卷进她的命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