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予安站在化妆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被层层粉底覆盖的脸。化妆师用粉扑掩盖住他眼下的青黑，唇色被涂成接近肤色的裸粉，看起来 “气色不错”。
至少镜头前是这样。
“裴老师，您看这样可以吗？”新来的化妆师小林放下粉扑，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询问。
“嗯，谢谢。”裴予安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假笑。注意到小林悄悄松了口气，随后迅速收拾化妆包离开，像是这里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
关门声响起，裴予安才如释重负的喘口气。他伸手掏出左胸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手机屏幕亮起，经纪人汪静的消息跳出来:
静姐:红毯顺序调整了，你最后一个出场，这样方便控制场面。
裴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他太熟悉“控制场面”是什么意思了。
去年音乐盛典，轮到他出场时此起彼伏的嘘声与骂声一片的弹幕让导播急忙切镜头，运镜对着观众和大全景换来换去等他唱完才敢切舞台。
有了前车之鉴，今年这个主办方学聪明了，把他安排在最后，等大部分媒体和观众都累了，闹事的概率会小很多。
锁屏前，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博。热搜第一赫然挂着#裴予安音乐颁奖典礼#，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他深吸一口气，点进去，置顶是一条营销号发布的视频：【盘点裴予安这些年翻车名场面，这样的艺人凭什么还能继续圈钱？】
视频封面是他之前演唱会因为腰伤复发疼的站不起来的截图，配文“业务能力差还爱划水卖惨”。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写着：“这种没有豆德的低劣的废物怎么还在活动？建议直接雪藏！”
这句评论的点赞数达到惊人的30万。
裴予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快五年了，从十八岁以选秀限定男团X·7成员身份出道那年起，这样的恶意就像刀子一刀刀扎进他的皮肤，即使愈合了伤口还会留疤，从未离开过他。
即使他已脱离男团身份两年多了。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些污蔑言论时，他气得整夜睡不着，拉着经纪人一个个解释澄清。
而现在，他居然能面无表情地划过去，甚至在心里计算这次又掉了几个粉丝。
“裴老师，还有二十分钟就该您准备了。”场务在门外提醒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知道了。”裴予安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化妆台，眼前闪过一片雪花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从昨天看到那个“业内爆料”说他靠潜规则拿资源的长文后，他就恶心的什么都吃不下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消防通道的门，那里成了他今晚的避难所。裴予安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十八岁出道夜那天，台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时任谁也不会想到，短短一周后，#裴予安演技大赏#这个黑热搜会毁掉一个赤诚少年的人生。
“那个...你不开心吗？”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裴予安猛地睁开眼睛。消防通道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淡金色礼服的女孩站在楼梯转角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看起来刚成年不久，巴掌大的小脸上点缀着一双明亮的杏眼，让即使涂着大红唇的她显得依旧稚气未脱。
裴予安立刻认出了她。
孟汐妍，他们公司早些年签约的童星出身的新生代演员，去年刚拿下最佳女主角，被媒体称为“国民闺女”、“养成系影后”、“天才少女”等等。出道五年手握三部大爆剧，四部票房超15亿的电影，微博粉丝超过五千万，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网看着长大"的明星。
与他这种"全网黑"的处境简直天壤之别。
“我没事。”裴予安迅速站直身体，下意识拉开距离。他本来想立刻离开，避免给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演员惹麻烦。但眩晕感的再次袭来，迫使他不得不扶住墙壁稳住身体。
孟汐妍皱起眉头，快步上前：“你脸色很差。”她拧开瓶盖递过来: “喝点水吧。”
裴予安没有接，他不清楚这里有没有隐藏镜头。
他太清楚娱乐圈的规则了——如果被人拍到他们私下同框，当天微博就会出现类似#孟汐妍被劣迹艺人纠缠#的负面热搜。他不想连累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谢谢，但不用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孟汐妍从手包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吃颗糖会好受点。”
裴予安低头看去，掌心躺着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小兔子图案。他微怔，这种廉价的水果糖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会给他这种孩子气的关怀了。
“我小时候上台表演前总是紧张得想吐，经纪人姐姐就给我这种糖。”孟汐妍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就养成习惯了，包里总会备几颗。”
裴予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觉得自己应该道谢然后离开，应该劝诫她离自己远点，应该...…
最终，他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裴老师！该您上场了！”场务焦急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裴予安条件反射般把糖塞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西装：“我该走了。”
“加油。”孟汐妍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别在意那些人。”
裴予安脚步一顿，有些不确定她这句话的意思。
是在说目前舆论的事吗？不过她怎么会知道的？她看了那些热搜吗？她难道不知道网上是怎么评价他的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离开。
红毯环节果然如他预料般糟糕。当主持人念出"欢迎歌手裴予安"时，现场响起一片嘘声，弹幕也从原本枯燥无味的刷名字变成了审判现场:
想不到叫什么名字了: 主办方怎么还把裴予安这个神人邀请来了……
哎呦我去 : ? ? ?怎么还有裴予安
summer : 你们没看热搜吗？这次活动就是有他，我还是专门来看他这一次又要闹什么笑话
aaa土鸡蛋批发王姐: 楼上 1
闪光灯依然密集，但裴予安面无表情，他很清楚那些镜头背后的人正等着捕捉他任何一个可以解读为“失态”的瞬间。
“裴予安！看这边！”一个记者突然高声喊道: “请问您对网友称您为‘娱乐圈毒瘤’有什么看法？”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裴予安的反应——愤怒、尴尬或是强颜欢笑，无论哪种都能成为引爆热搜。
他的手指深深的掐进掌心，尽量保持着“得体”的形象。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羞辱，但每次直面时，那种窒息感依然如潮水般涌来。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觉得这个问题跟有病一样。”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插入。裴予安转头，看到已经走完的孟汐妍不知何时出现在红毯上，她微笑着看向那个提问的记者：“一个媒体不去传递正能量，而在这助长网络暴力，这对吗？”
现场一片哗然。闪光灯瞬间转向这位年轻的影后。
“卧槽我没看错吧，居然有人替裴予安说话，还是孟汐妍！”
弹幕也一瞬间开启激情讨论:
不吃香菜（考研版）:卧槽卧槽卧槽，我耳朵没出问题吧，孟汐妍居然为了裴予安让记者难堪！
内娱第一美少女孟汐妍: 妍宝你不要这么善良啊，这可是AC娱乐的记者?
momo:完了我家妍宝也要被下黑稿了，妍妍能不能不要这么人美心善啊?
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孟汐妍公开为裴予安说话，这绝对是爆炸性新闻！
裴予安有些惊愕地看着她。孟汐妍的目光与他眼中的不可思议短暂交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转向其他记者，开始回答其他的问题。就像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裴予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人人对他避之不及的圈子里，孟汐妍是五年来第一个公开站在他这边的人。
回到后台，裴予安立刻被经纪人汪静拉到角落：“你认识孟汐妍？”
“不认识。”裴予安摇头:“可能是她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你知道她经纪人刚才给我打电话有多生气吗？”汪静压低声音: “孟汐妍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从不掺和是非，现在因为你，她团队要忙通宵做公关了！”
裴予安胸口发闷。果然，他又给别人带来麻烦了。他摸出手机，之前停留在的微博页面热搜已刷新：#孟汐妍为裴予安发声# #裴予安凭什么# #孟汐妍人设崩塌#。
点开话题，热评第一赫然写着：“孟汐妍是不是被下降头了？居然帮这种人说话？”点赞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我去找她道歉。”裴予安站起身。
“你疯了吗？还嫌事不够大？”汪静一把拉住他: “现在你们俩最好装作完全不认识！”
就在这时，裴予安的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用道歉，我孟汐妍做事从不后悔。」
裴予安盯着这条信息，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她怎么会有他的号码？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