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迎瞬间反应过来,李峻在提醒什么。
她这才后知后觉。
她转身,就见简徵的目光幽暗,廖凡宇脸上每一寸神情的波动,恐怕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再次身处一处突来的漩涡。
气流暗涌,一触即发。
若放在今日之前,依照简徵以往的性子,今晚这间病房,恐怕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总,”廖凡宇尽可能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唯有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关切,“喻师妹在云衢是风云人物,认识她的人很多。”
廖凡宇这话很妙,论公论私都既回答了李峻,又在情况不明的前提下维护了喻迎,撇清了他自己。
“是了,瞧我这记性。”李峻一笑,下意识稍稍动作,恰巧站在了简徵与廖凡宇之间。
“你和迎姐儿都是云衢毕业的,说起来还是校友,倒省的我再介绍了。”李峻如同真的信了一样开始圆场。
“是,只是没想到和廖师兄——”喻迎顺势接话,声音却几不可察地一顿。
廖师兄吗?
她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她从未这样叫过他。
就像那声喻师妹,她也从未听过。
这两个带着几分客套的称谓,在过去,只存在于彼此室友和同学的戏谑调侃中。
而眼下,竟成了他们之间唯一合宜的称呼。
在一起的时间里,廖凡宇脱口而出的永远是小迎。
而她呢?
喻迎去想,发现自己似乎很少称呼廖凡宇什么。
一定要称呼时,好像一直都是全名,偶尔在情绪格外柔软时,也会唤一声宇哥。
“……见面是在这种场合。”
几人各自心事重重,却都又是优秀的表演艺术家。
喻迎很快收起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向安全地带,光明磊落地关切着廖凡宇。
“廖师兄检查结果怎么样?”她问的自然。
“没什么大问题,多谢喻师妹关心。”廖凡宇也状似自然。
他们都很自然,但喻迎还是看到了,他两次称呼喻师妹后,眸中那层渐渐隐现的薄薄的水光。
末了,她只得转向李峻,巧妙地避开了廖凡宇的视线。
“峻哥,再是公司骨干,也不能把人用这么狠吧?深更半夜都用到医院来了。”
李峻被喻迎这么一调侃,顺势拍了拍廖凡宇的肩膀,语气是几分无奈的歉意:“这我得认错。最近并购案时间紧任务重,凡宇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是我没把握好分寸。”
廖凡宇笑了笑,带着几分疲惫,目光快速从喻迎脸上掠过,语气轻松地对李峻说:“李总言重了,分内的事。”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关于云衢的旧事,关于最近的财经新闻。
但喻迎能感觉到,廖凡宇的余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又过了几分钟,廖凡宇适时提出告辞:“李总,喻师妹,简总,你们继续聊,我就不打扰了,还得回去把剩下那点报告收个尾。”
李峻点头:“赶紧回去休息,今天别再碰工作了。”
廖凡宇转身离开,几乎就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瞬间,李峻和喻迎脸上那层圆融的、用于维持场面的笑意,便不约而同地悄然褪去。
甚至极有默契地同时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迎姐儿……”
李峻只开了个头,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合适往下说。
他们心照不宣。
方才那番看似滴水不漏的寒暄与表演,或许能瞒过旁人,但绝不可能完全骗过病床上的简徵。
那人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应该早已洞察了所有细微的别扭与暗涌。
但喻迎其实并无欺瞒之意。
只是,无论是李峻还是廖凡宇,在今夜的出现都显得既不合时宜,又,罢了,她想,恰逢其时。
他们阴差阳错地给了她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一个暂时不必独自面对简徵的空间。
今日发生的一切让她如同置身迷雾,她迫切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不被打扰、完全自处时间。
“峻哥,你和简总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正好聊聊。”
喻迎抢先一步,语气温和,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李峻未尽的探询。
“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她说完,目光转向简徵,触及他的眼神时,心口微微一窒,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谨遵医嘱。后天……”喻迎稍作停顿,“落地后,会留言。”
简徵的嘴唇动了动,挽留的话几乎到了嘴边,却发现找不到任何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
他最终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句“好”。
末了,又不放心确认了一遍:“到了一定给我留言。”
喻迎浅浅的嗯了声,带上门离开了。
房门隔绝了内外。
简徵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门板,始终追随着喻迎消失的身影,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微凸,几乎要将身下的床单攥烂。
“行了,别看了,人早走远了。”
李峻一扫方才在喻迎和廖凡宇面前的模样,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大咧咧地坐到简徵病床对面,语气变得直接甚至不客气。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李峻重重地向后靠进椅背,简徵则颓然倒向了床头靠背。
室内重新陷入短暂的沉默,但随即被李峻打破。
他挑眉,直视简徵,语气了然,也有没好气的无奈。
“别装死了。老实交代吧,又干了什么不是东西的混账事?让我听听,这次该怎么骂你。”
喻迎陪韩枝枝原定的马尔代夫七日之旅,本是阳光、沙滩与澄澈海浪的逃离。
可就在假期即将步入尾声、行李箱开始合上之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改写了原定的计划。
喻迎的母亲,宋可迎,因为想念女儿忽然到来。
于是旅程延续。
碧海蓝天之间,多了几分家的温度,时光仿佛也被热带海风吹得缓慢下来,一晃又是将近一周。
就在她们几乎要重新收拾归程的行囊时,宋星河一家三口笑意盈盈地发出了新的邀请。
——欧洲自由行。
韩枝枝因工作约束,再难抽身,只得在马尔代夫的夕阳中带着满足与不舍先行返程。
而喻迎同母亲一道,与宋星河一家踏上了另一片大陆。
她们穿梭于欧洲的石板街道与古老城堡之间,夏风拂过阿尔卑斯山麓。
她们在巴黎塞纳河畔的游船上欣赏埃菲尔铁塔的璀璨夜景,在罗马斗兽场的断壁残垣中聆听历史的回响。
在佛罗伦萨美术馆的走廊里凝视名家画作,在威尼斯蜿蜒的水巷中乘坐贡多拉摇曳穿行;驱车畅意的穿越普罗旺斯连绵的薰衣草田,沉醉在阿□□翁教皇宫的古老城墙下。
在瑞士因特拉肯的雪山下乘坐金色列车,俯瞰翡翠般的湖泊与青翠山谷……
旅途落幕之后,喻迎又陪母亲在伦敦小住了半个多月。
母女二人在大英博物馆探寻人类文明的瑰宝,在泰晤士河畔漫步,在西区剧院里感受舞台上的悲欢离合。
公寓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晨雾中的红色巴士,所有这些闲散而真实的日常,无不勾起喻迎研究生时期的美好回忆。
因此,当喻迎终于坐上回国的航班时,原本短短七天的计划,竟在不知不觉间延展成了两月有余的旅行。
而简徵,在另一端足足多煎熬了五十七个日夜。
当他终于收到喻迎发来的航班信息时,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抓起车钥匙便冲向了车库。
驶向机场的那一路,他觉得道路从未显得如此开阔,日暮的阳光洒在挡风玻璃上,在他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上投下温暖的光,跳跃如悸动的心脏。
航班信息清晰显示已抵达。
简徵快步走向接机口,心跳如擂,目光在涌动的人潮中急切地搜寻那个熟悉的太久未见的身影。
过去近三年的时间里,他还从来没有时隔六十多个日夜见不到喻迎过。
恍惚间,简徵甚至产生了幻觉。
看见喻迎就在不远处,推着行李车,微笑着朝他挥手,发丝被风轻轻吹起。
可当幻觉散去,只有冰冷的现实。
接机口的人群已经稀稀落落,广播里开始回荡着其他航班的信息。
简徵孤身站在空荡的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那个他等了两月有余、想到胸口发疼的人,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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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