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处可见的枝叶在炽烈的阳光下静静舒展,地上的烟尘被行人的脚步溅起,于是扑到衣袍上,跟着人离开在枯寂无聊的光阴里磋磨年华,或将要被浩劫一举堙灭的池镇。在离池镇不远的驿站里,一名风尘仆仆的赶路人喝酒一般豪饮着茶水,随后掰开一粒粒花生,自说着话,就着盐白的日头与邻桌扯起一桩又一桩口耳相传的佚事。
那位簸箕般老朽的池木匠从前盼着以一手绝妙的炒花生技艺载入池镇地志,现在却通过做出一副好棺的声名先实现了这个有些滑稽的大梦,而且想来还要更近一层,也许会被记在西河郡志里也不定,也不晓得这老匠人何以执着于此,小小地志又非本朝国事史书。
怪这花生并非人人喜食,是以成就他这“入史”之梦的还得是人人家中都会死人的俗情。尤其是新郡守来了以后,众人皆知常有死得惨兮兮、一身血泥的仆役丫鬟从他府上被抬到坟地掩埋,西河郡发生这般声势浩大的事,主人家打死这么多人,却无人敢向上报官,一应知书识礼的义气书生们明面上只装作一无所知,不敢检举,暗地里指责那燕小姐分明是个专吃人血的妖孽,而郡里来的这几位紫气环绕的大师就是来收此妖的。
驿站里煮着大肉的老板出言拦道:“嘘,老兄且住嘴吧,我们不便听小姐之事,你若说故事,则还说这池木匠吧。”
“好吧,你们的胆子也太小了,我回京再与那儿的人说燕府的妖孽行径吧,”赶路人接过邻桌友好递来的芝麻馅饼,咬了一大口咽下,接着讲回那类百姓们私下畅想通过家乡地志在千百年后成为一名响亮的人物的传统逸闻,为避免显得自己是特意提及燕小姐,不忘解释,“池木匠声名起来,确乎少不了郡守家里死人太多的缘故,是以我不得不提及……”
郡守府给的安葬费令不少失了亲属的人家闭上了嚎啕大嘴,毕竟世上的生者还要生,他们的生涯久居悲苦苍凉,无法与能使他们接着生存下去的银钱过不去。况且在这些境况潦倒的人家看来,与其为被抛到别人家中做奴才的旧亲伸张恐怕永远也追不回的正义,不如揣着在乱世中仅剩的良心,分出一点馈赠来将其好生安葬,于是个个将惭愧之情扭成一团干劲,以寻到上好的棺木为要务,这就寻到了物美价廉的池木匠。
这个动静提醒了不少富商贵族,他们寻思原本经营这类阴晦的老商户得罪了人被构陷入狱,郡里的木匠工坊怕与老商户的恩怨生出牵扯,又不愿沾染死人相关的东西,恐怕总不愿改行做棺,为了日后能及时寻到好的棺材来葬人,不如一齐破了祖宗留下的勿与池镇有瓜葛的规矩,先从池木匠那儿预定一批。
“如此合计,池木匠几乎收揽了西河郡的制棺生意,附近城镇的斜木行也慕名去看他的手艺,还都唤他池班,是已以他比作鲁班了,此人声名大噪由此可想而知了,我途径池宅时,见他正与那位擅长寻鸡鸭踪迹的下鸟翁一起,正在给一口新棺上漆。”
老板终于将酱香的大肉端上了桌,瘪嘴叹了一声,“我这处馆驿的桌椅窗门皆劳他做出,这是个老实人,比郡里要价低一半,本想来年再开一家馆驿时,我还请他来做,如今他竟去做棺材了,我听闻制棺时需躺入其中估量身形,他此番无异于从有福之身转为无福之身了。”
有人总算觉出这半日的闲话里透着阴恻恻的不详之气,搓了搓手抚出热乎的血气后起身去牵马,在离开前转而问起这名说书似的外地人,“原来你是京城人啊,到此地来做什么。”
赶路人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几人只能听见其娓娓道来时的粗沉嗓音,看不清五官轮廓。
听见这样的问话,赶路人起身伸展了筋骨,随即以手为刃穿破他的胸膛。
在几人骇然失色的惨叫中,他眸中闪过一抹无可奈何的黯然,遗憾地朝身坠地狱的陌生人解释道:“陛下说了,若有人问我是做什么的,这个人就该死,我知道各位只是与我相谈的普通百姓,决非妄图探听法宝消息的他府细作,我怎舍得送各位上路?可你们又不得不死,这可是陛下的谕令,我怎敢违背。”
话落时,聒噪的蝉鸣下只余一地横尸。
他看着这种糟糕的场面,自语道:“这样,我也买棺去。”
濯手时,他又想起一桩佚闻。
传言说池家的大姑娘因未婚夫婿宁自刎而死也不肯娶她,于是整日哭泣,藏在深闺再也不敢出门。这种歪曲真相的言论随着池木匠的声名传开,且在郡里最大的酒楼引来了一场激荡的赌局,纨绔子弟与追慕他们的美人已是豪掷千金,非要赌这池姑娘姿容美否,聊纵他们声色犬马之娱。
不如在买棺时偷偷去瞧一眼这位池姑娘吧,他不缺银钱,银钱于他也无用,但他也不好嫌钱多啊。
池镇人从替詹家往郡里送豆腐的尹道长那儿听说了赌局的事,彼此保证了自己断没有造过这种口债后,就开始一句句地脏骂起这些个欠缺德行的公子小姐来。纨绔们听了莫师暴死的消息筑戏台子看身后戏,不怪莫师从来耻与他们为伍,不搭理如此小人方是极对的事理,他们这会儿趁莫师驾鹤归去,对真缟肆虐本性,无所顾忌地撵着欺负他们池镇的弱小女子,等同于夜色里奔袭而来的恶犬。
乡亲们围聚在池宅里,拽住欲要去砸了这些恶人脑袋的三人,转着眼珠子出了个阴损主意。
池父怀疑地看着几位神情尴尬的乡邻,他们不是素来嫌他女儿古怪,如今竟能与自己同仇敌忾了?
准备传信给燕覈的杳惠芙以往的平静面容此时也羞恨得破开了,她注视着在棠梨叶下头发斑白、面孔黑黄粗糙的各位熟人好一会儿,一时不敢相信他们是真心想要帮忙。不过,若当真是众人一心,这主意施用出来后,不失为对症下药、以牙还牙的好计,借此方能狠狠出尽这口受人欺辱的恶气。
杳惠芙比眼前这些朴实的乡人更要了解这些个出了名的世家滑头的性情,他们仅为大族旁支,如何算得上身份尊贵,却仗着本族的气势时时欺压视为贱籍的商户近龄子女,或许是乍兴的棺木生意令他们注意到了女儿,也或许是因为他们至莫师死都未能攀扯上他,而怀着不甘心的卑鄙打算。过去她被迫与他们的父辈作对,好在彼时有官家庇护着杳家,无人敢真来欺辱自己。其实,这回若女儿愿认燕覈为父,或公布这一事,女儿被人辱没的境况立时迎刃而解,这类自以为清贵的小人反要前赴后继来赔礼道歉。
可……罢了,她不会再逼真缟了,十日未醒……
生翦此前说是疲累至此的缘故,可难道其中真无几分是因她这个做母亲的逼迫她嫁与师长的缘故么?
杳惠芙已经想明白,真缟不曾求她留下,为的是母亲的终生,而自己这个母亲却常劝女儿耐心应付婚事,固然也是为其终生着想,却不及真缟通明达理。自己也应如她这般不愿违所爱之人的本心不违其心,如此,母女二十年的情分总算不滥于沉疴,而今自己将要离去……
燕覈接到旨意已官复原职,须尽快回京上任,她再拖不得一两日了。
对门的大娘提着一篮鸡蛋,经不住两人木着脸慎重的打量,浑浊的眼光不自然地游移到鞋履上,又移到正猛批着巨木的下鸟翁身上,她平日最是常议论真缟,这会儿不禁微微赧然。可她并不是恶犬一般的坏人啊!这回舍下半年的鸡蛋来安慰真缟,也就够赔往日碎嘴的罪了吧。这姑娘好歹也是看着长大的,她自然不会在外人凭白非议、使人侮辱的言论前袖手旁观,大伙儿也都是这么想的。
大娘在心里扎起了亮堂堂的正气,话到嘴边却又被往日不依不饶的脾性掐住了嗓子,显得阴阳怪气:“你们这么瞅着我有啥用?!去教训那些个公子,他们倘若要报复,你们承受得住?我看这主意正妙,这两日有几位郡里的面孔来打探实情,我们想着真缟是自家人,不曾应他们,先由着他们误会造势,如此,日后赌输的银两岂不是多得多?”
“以下鸟翁略,啊,略失清气的气质,他去反着下注,公子小姐们便是真认出他来,也只会觉得他是癫了,妄想一举发狠财,赚来许多银钱后给真缟添做嫁妆不好?有这么一大笔财富,再与人议婚便吃不了亏了。喏,这点鸡蛋老婆子我哪里吃得尽,就,就送给下鸟翁吧,劳烦先生为老婆子我卜算,说不定我这人下辈子和云东似的,正好也是个绝佳的修仙之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