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这位新嫂嫂你若实在不喜欢,我便帮你杀了她吧。”
老五递上这句话的时候,新郎官何其均正脱离于满堂的喧闹,一个人愁眉独酌。
门内是他不能做主的婚姻,门外还有一桩他费了很多心力的急案,来去受缚,心中不免愤懑。
一旁的老大朝老五啐了一口,“胡闹!”转而又笑道:“四郎,联姻之事,委屈你了。”说着他又拍了拍胸脯,“你我兄弟同心,日后我何家必能重振。那时天下女娘任你挑选,大哥定为你做主,改立正妻。”
“四哥,你听大哥的,他自己就是这么干的,还能诓你不成?哈哈。”
何其均跟老大一齐把不羁的老五瞪了一眼。
老大又道:“这谢家的小女娘是个泼辣货,亲手打死过手下的小婢。老四你又从来一副君子做派,恐难应付。但无论如何,新婚回门之前,切不可与她伤了和气。若有个什么闪失,不好向谢家交代。有什么账,一概等回门之后再算。”
“四哥,怕什么?她敢在何府撒泼,我替你收拾了她!”
“小子!…”
眼见大哥要发火,老五立刻没了人影。
老大将手中名贵的??麈尾??抚了一遍,笑道:“四郎你瞧瞧,老五从小跟你玩的多,竟被你惯成了这顽劣模样。来日莫把我俩也杀了。”
何其均没心思跟他开玩笑,道了声“大哥…”,将攥在手里的一个札子递了过去。
老大释卷看了,原来老四手下的人刚抓了几个山夷,他心中急切,想去提审。
“这伙山夷不知何处来的,在陵水郡附近劫掠了一段时间。这次好容易抓到几个活口,山夷老巢在何处应有眉目了。我想…”
两人对视一眼,老大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只道了个“不可”。
“王谢两家坐大,谢家女娘属于下嫁,眼下还怠慢不得。记住,任何事都不能误了家门!”
何其均一向牵挂百姓,并不认可家门高于一切。但长兄之言不得不听,只得含恨罢休。
这时,有小奴探到何其均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听了眉头一紧,应道:“速带来”。
一名小婢被带了来。
只见那小婢神色慌张,脸上淌着泪。何其均认得她。
小婢上前一步,朝两位大人行了一礼,便道:“四郎,我家娘子她…”
几人盯着,她却哽咽半天,吐不出后面的话。何其均急问:“她怎么了?”
“娘子她…”小婢双手覆面,抑制悲痛,“她哭得晕死过去了。”
闻言,何其均噌的一下站起。
老大却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将他稳住,又将满堂的宴宴宾客环视一周,继而轻声对老四说:“镇定。莫要被人察觉。”
转头又对小婢道:“你先回去,四郎随后便到。”
小婢应声去了,老大又唤小奴去请郎中。
“老四,你只管去了,筵席自有我们兄弟在。切记,以家门大局为重。”
何其均向老大作了一揖,便丢下一切应酬,朝洞房去了。
夜。
罗帐昏烛,满屋喜色。
李梦鹿懵懵醒来,只觉脸上黏湿。
她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全是泪。搭在床单上的另一手,也摸到一片泪湿。似乎连鼻子都哭得堵住了,呼吸不畅。
毕竟刚穿越过来,对此李梦鹿着实奇怪。
翻身起来,往周遭窥探了一圈——我的天,这是洞房!
“谁家结个婚能哭成这副模样,是正经结婚么?”她在心里暗道。
一想到自己必须接受这样的开局,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难以接受这么突兀的设定。
这招笑的雷霆AI,我只是想打个恋陪的副本而已,你竟直接给我干到洞房来了!要知道你有这本事,我那催婚的爹妈绝对会在你这里办个卡。
真是烧心。
“陈曦呢?”李梦鹿想起一同穿越的闺蜜,“难不成还给我俩分在了不同场景吗?”
然而洞房里确乎只有她自己。应如她的猜测,俩人穿在了不同场景。
李梦鹿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的红绳也不见了,那是她们俩的信物。
无奈,只得认命。
脸上的泪带来一丝凉意,李梦鹿本能的用手袖擦了一把脸。
这一擦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一套白色交领婚服。映在烛光下,服面竟微微泛起哑光。衣袖擦在脸上,似清水从脸上滑过。
头顶两联斜挂的纱帐有着同样的质地,纱帐边缘还镶着一线白荧荧的珍珠,珠线在纯金的帐钩里打了个弯,便垂落而下。
如此奢而不靡的陈设令她神怡,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些珍珠,圆润冰凉。
李梦鹿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真实了!”
忽而飘来一阵熏香。
檀木书桌上摆着一只铜金色的香炉,香雾氤氲,缭绕其上。
李梦鹿起身下床走了过去,凑近香炉轻嗅,只觉甜腻沁鼻。
燃的应是桂香。
她很喜欢。
珍品环绕,体验极好。
忽然,只听门外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了!”
李梦鹿心头一紧,立即转身,迈开步子朝床边抢去。
然而婚服宽袍大袖,长裙坠地。步子一大,不慎踩了裙边,身体顷刻失去平衡。
眼看要绊倒,所幸书桌就在手边,一把扶住了,她才稳住了自己。
坐回床边,李梦鹿心砰砰直跳。心想刚刚要是不慎摔倒在地,来人推门后,见到自己穿着一身庄重婚服趴在地上,岂不是非常的社死?幸好幸好。
她引导自己深呼吸,将状态稍稍平复。
“谢谢你,书桌!”
门外的脚步已然逼近。
“会是谁?”李梦鹿的眼珠直转,“新郎官?啊,肯定是他。这时候除了他还能有谁会到洞房来…”
一念及此,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咯吱”一声开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娘子…”
“娘子,醒来了么?”
来者连呼两声,随即探门进来。
剧本杀老手李梦鹿立刻猜到大约是婢女。
她便接上戏了,哼哼唧唧的从床上爬起。
“醒了~”
闻言,婢女赶忙抢过来,将小主轻轻扶起,又叹了口气道:“娘子,刚刚属实把昙花吓得不轻。”
“怎么了?昙…昙花。”
“娘子刚刚晕了过去,已然不记得了吗?”昙花应道。
“啊?有这事吗?”李梦鹿应付着回答,心里却道:难怪满床满脸的泪,竟哭成了这样。
“娘子没事便好…”昙花似乎又想到什么,喃喃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梦鹿问。
“只是我刚刚已去筵席上找过四郎,言说娘子晕倒,此时他应往此处赶来了。若见娘子无碍,那…”
李梦鹿听出了她的心思,笑道:“那有什么,我无碍不是更好么?难道四郎宁愿我死了不成?”
闻言,昙花立刻打断,“呸呸呸…今日新婚,说不得不吉利的话。娘子,快!呸呸呸,莫要冲了喜神。”
“呸呸呸…”李梦鹿心甘情愿的照着做了。
昙花却不知道为何,仍落寞的叹了口气。
李梦鹿握住她的手安慰:“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听了小主的劝慰,昙花眼里噙起了泪花,咬着下唇,把手里的帕子扯得绷紧。
感受到她的赤忱,李梦鹿心里不由得与她亲近了几分。
正此时,门外又一阵脚步传来。
听其声,步步铿锵,紧促有力。
屋里主仆二人闻声同时一惊。相视一眼,知是新郎官来了。
昙花赶紧替小主扶好头冠,扯平衣摆。
李梦鹿端正坐好,昙花又递来一把团扇,李梦鹿茫然接过,却不知有何用途。
见小主迟钝,很是焦急的朝她做着拿扇遮脸的手势。
“噢噢噢~”李梦鹿立刻心领神会,照她手势,用团扇遮住面门。好似庭院前的照壁,虽可绕过,却为满园景色平添一丝神秘。
“昙花昙花,新娘子不用红盖头吗?”李梦鹿又追问。
“娘子不用那个。”
说着昙花已正身侍立在一旁。
预备似已妥当,只待人来。
而恰此时,脚步声却在门前停了下来。
满心装着恋陪剧本的李梦鹿,想着就要见到自己的对象了。心脏瞬间顶到了嗓子眼,喉咙被挤的发紧。
此时她才发觉团扇是个好东西,可供躲藏。两只眼切着团扇的边沿,紧紧盯向门口。
心里一点不闲着,又雕梁画栋的描摹起来:
郎君?
怎样的一个男子?
干什么工作的?
高矮胖瘦?
是善是恶?
有没有什么怪癖?
万一长得五大三粗,胡子拉碴,让自己生理性厌恶,却还逃脱不了,那该如何是好?
能不能悔婚?
或者能不能直接自杀重开,换个平缓一些的开头?
…
这些呈不断滑坡之势的念头,雨坠般从她的心头滑过。
然而过了半晌,门后却再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似乎真的被那道木门截断了流通。
屋内沉寂,仿佛整个屋子都在屏住呼吸,正等着这个叫何其均的男人,现出他的真面目。
倏尔,轻轻的“咯吱”一声响,门终于被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把在门沿上的手指,净秀如葱白。
接着,白色的婚靴踢步踏入门内,把裙摆踢的扬起。
就待水落石出,屋里的李梦鹿紧张得几欲碱中毒了。
可偏偏屋外的来者竟又停止了行动。
一双把在门沿的手,一只踏前的脚,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遭虫鸣四起,屋内烛火煌煌。
时间像是被什么粘滞住了,每一秒都被拉到了一万年那么长。
主仆二人只能任凭激烈的心跳将五脏六腑震得洞天响,也不敢大声喘气。
终于,他——那个叫何其均的男子,似乎也调整好了自己,款身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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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