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一别之后,北黑森进入到秋末初冬。
晨雾经久不散,日间的阳光薄淡无力,刚透出一点暖意,转瞬就被寒风吞没。我刻意调整了自己所有的行事节奏,把生活彻底压缩回两点一线:学院办公室、学者宿舍。
短期访学一年,我没有购车,日常往返全程依靠城铁、公交与步行,简单、规律、毫无多余变数,一如我的人生。
公事照旧,丝毫不差。
研讨会对接、交换生探访、课题材料校对,只要落在工作范畴内,我依旧是旁人眼中冷静专业、条理清晰的颜教授。和姜莞禾对接工作邮件,字句严谨,信息完整;开会讨论课题,思路清晰,配合默契。在外人看来,我们依旧是分工合拍、高效稳妥的工作搭档,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有我们二人清楚,一层无形的屏障,已经悄然架在中间。
工作之外,所有私人交集,我全部主动避开。
往日工作结束,她偶尔会随口问一句要不要顺路去街边小店买杯热饮。如今不等她开口,我总会提前收拾好文稿设备,寻得体的理由先行离场。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人时,我会尽快收尾工作,杜绝一切长时间独处的可能。
我不冷淡、不争执,只用最温和、最体面的方式划清所有私人边界。
我不敢承接她任何一点私人善意。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关心,都能轻易撬动我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让我在克制与沉沦之间彻底失衡。
我清楚,姜莞禾全都察觉到了。
她没有追问、没有质问、没有拿着河谷那句“慢慢来”讨要回应。她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越界、不逼迫、不纠缠。
只是偶尔,在我匆匆离场的瞬间,我余光能瞥见她安静落来的目光,清淡、沉静,藏着一丝浅浅的怅然,却从不会戳破我的逃避。
她懂我的后退,却从不拆穿。
越是如此,我心底的煎熬就越是深重。
午休时,办公室同事聚在茶水间闲聊,说起秋末的卡塞尔山林步道格外好看,提议周末组队去短途徒步,趁着冬日未来、秋韵未尽,去老城走走。
有人顺势笑着问我和姜莞禾:“你们俩刚好合拍,要不要一起凑队?”
我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淡淡婉拒,语气平和无波:“周末打算赶课题收尾文稿,就不参加了。”
身侧的姜莞禾始终安静地端着水杯,没有插话邀约,没有顺势争取,只是安静默许了我的选择。
我心底松了一口气,转瞬又漫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我不是不想去。我无数次悄悄想象过,和她并肩走在卡塞尔覆满落叶的石板路上,看红瓦老城浸在冬日柔光里,看晚风掠过古河、穿过街巷。
可我不能。
只要同她独处,那些被我死死压制的悸动,就会尽数卷土重来。我耗费心力筑起的防线,会在她温柔的眼眸里,瞬间崩塌。
午休结束回到工位,我的桌面角落还放着之前她分给我的手工蜂蜜糖。
我一直没动。指尖轻轻擦过糖盒边缘,像触碰一簇温热却不敢贪恋的光,很快便收回了手。
下班时分,天色早已彻底沉暗,冬风穿廊而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们和一众同事一同走出办公楼,人群散去后,小路瞬间安静下来。
“路上小心。”姜莞禾的道别清淡克制,只是最普通的同事礼貌,不带半分私人情愫。
“你也是。”
我简短应答,没有多余寒暄,转身径直走向通往宿舍的公交站台,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回头。
日日同楼共事,抬头可见、侧身可遇,是咫尺。
刻意避暖、杜绝独处、封闭心意,是天涯。
我知道,这般无差别的回避很残忍。
她坦荡交付真心,温柔退让、耐心等候,不求回报、不施压力,换来的却是我日复一日的后退与疏离。
可我别无选择。
寒风拂过肩头,我裹紧外套,站在空旷的公交站台等车。
暮色沉沉,雾色弥漫,远处的街灯次第亮起,暖光落地,却照不进我心底半分暖意。
我答应了她慢慢来。
可我给自己的慢慢来,从来不是慢慢靠近。
是慢慢抽离,慢慢疏远,慢慢将这一场不该萌生、不敢存续的心动,亲手扼杀在最初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