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阳和首都的区别,就是一毛不拔这个词里,被拔下来的毛和裸露在外面的皮肉。
四线城市里安分老实的居民多,反义词也不少,还有早些年逃过统一清理的,中二级了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帮派遗留下来,打点过的老家伙宝刀未老,想要重振旗鼓动不动就死人规则的野心不小,这本来就让青少年误入歧途的可能性变得一家独大,偏偏警局里摆着不走的独眼兽也多,安居乐业这个的薄布底下的水也杂了起来。
二零零年,五月一日,八点整,被发现的梧桐小区住户林涵的惨死就是一把不知道被谁投出来的匕首,刀光剑影,流出了难闻的黑色水。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中生,惨死在自己家中,尸体的样子简直没有办法去用准确的词来形容。
一股腐烂的味道直冲大脑,血腥味里还带了点四面八方的臭,第一批赶到的警员隔着口罩都差点把饭给吐出来,进行运送的几个憋着气大致观察了一下,都初步觉得死因和脖颈处的刀伤推不开联系。
但被送到专业的法医那里进行尸检后,老前辈看了一眼就眉心跳个不止,掀开变得沉重的校服,得出令所有人都安静的结论——
小腹和胸腔处有血块,左胳膊有十道时间久远的自残伤痕,左手中指和小拇指脱臼,后背有个整齐的斜对角破皮伤痕,右胳膊骨折,肘关节有贯穿伤,下半身前后都撕裂,脚踝轻度扭伤。
他在死前就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中生,为什么会经历这些?
他做了什么?招惹到了什么?才会引来极具憎恨的生前身体痛苦死后名声痛苦,这在展阳可谓是第一次面目全非的离去。
现场被警方第一时间紧急封闭,小区里的人多数为中年及以上人群,精彩得来了场各说纷纭,不同媒体的高层虽然被上面管事的领导下了死命令,要求不能够靠近、不能够传播,就怕引起市民的恐慌和不明势力的蠢蠢欲动。
可即使这样,梧桐小区还是以这种方式在展阳实现了一夜成名,用更大的来说,展阳也以这种方式在全国各地都亮了个相。
省局那位手机不挨身的也得到了一线通知,顾不得安稳好几年的眼线会暴露,给李局连续打了不止一个手指次数的电话,老家伙们是几筷子也抄不起来的,语气倒是亲切的像过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追查真相到不死不休,要展阳市局给大众一个准确的凶手。
不然,就要和上面几位大腹便便的亲自下场,彻底整治,把这里每一个职业里,不应该有的不良风气赶到应该待的地方。
有这样泰山压力在时时刻刻盯着,林涵一案只能让有能力和那些人对抗的人来,市局里有谁能来担任?所以李局只好唉声叹气,不做人地大手一挥,把深陷悲痛的那位姚家掌上明珠揪来——
报警的人是和林涵同班、还有暧昧关系的肖云鹤。
据她声称,自己之所以会在案发现场,是因为在傍晚六点多接到了林涵打来的一通奇怪的无声电话,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有回答,而且卡在了第三十八秒忽然挂断,实在是担心会出什么事,才瞒着父母一个人骑了快一个小时的电动车来到梧桐小区。
门没有关严,肖云鹤一边小声叫着林涵的名字,一边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结果受到的不是喜欢男孩正常的迎接。
青春期的悸动来的快,退的也快,尤其是被冲击给活生生吓退的,粉红色爱心被一个挨一个戳破,她脑海里一直回想着明亮的顶光下,林涵瘫在地板上可怖的死状。
那副只会出现在电影里的死后模样,破破烂烂的手和平日里温暖的手,根本就没有一点相似。
肖云鹤已经哭不出来了,痉挛的手揪住身边警员制服的衣角,让本来就因为熬夜没来得及换下的皱巴布料又多了几条,结结巴巴,两个线条抖着,一个字一个困难地绷出来道:“我…林涵…他…我应该早点发现…为什么呀?……他为什么会……”
刘黛看了眼自己可怜的衣角,抬手安抚起已经可怜到茫然若失的肖云鹤,没事、没关系,没开头的词都快说完了,她才恢复过来。
于是就干脆趁热打铁,拍着肖云鹤的背问道:“警方对林涵身边的交际网进行着严密调查,你有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你提供的消息我们会很需要的,你是可以给林涵正名的最佳证人。”
奇怪的地方?
肖云鹤脑袋灵活地舞起来,闻言立马扭脸对着满脸期待的刘黛,面面相觑,被砸了下似地猛点头,看来这个奇怪的地方一直被她裹满“奇怪”两个字,牢牢的记在心里。
青阳高中的管理相较于其它学校要松懈不少,或许是因为学校处于充满烟火气、和闻到蒸汽会冒出咳嗽声的小街小巷,更何况两侧的小门外面走几步就到家门口也不是夸张手法。
校领导们实在又虚浮的多,实行自主学习方式,假期和活动都不会少,尤其是在各种活动节上,前几天由于撞档建校一百周年纪念而隆重举行的春季运动会,就是三个年级都可以来参加,只不过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学业为主的高三,被分为了两个可参加阶段。
被年级主任当成势必要走纯文化课就能考上大学的金宝贝栋梁部,在看完开始仪式后就要进班,而半斤八两、鱼龙混杂比隔了一围墙的菜市场还有生活气的教学部则能参加第一天全部。
包括中场休息时被称为“黄金时期”的那可出校的一个半小时。
高三的不少班级都在这个时间段出去买东西,堪称行走的房车,常去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只需要过一个拐角就到了的每天超市,那里的老板张阿姨算是所有青阳高中学生的熟人,而且她有电脑的记忆力,你只要去的次数超过十次或更多,她就能记下来,并且不管穿什么衣服都能认出来。
肖云鹤在之前就和林涵约好一起去买些冷饮,学着网上的视频教程给大家调饮料喝,过过调酒师这个职位的瘾,但刚出校门,走在他们旁边的一个体育生就忽然直挺挺面朝地,还要疼就一起疼地拉着林涵的手跌在地上。
她一下就刷新了,和其他人一起扶起来两个人,发现罪魁祸首体育生已经打着小呼噜昏迷过去了,倒是坐在地上的林涵面露难色,说自己毕竟被他拉住了,那么就要好心到底送他去医院看看,只能让肖云鹤和朋友们去好好的过瘾,走前,还笑嘻嘻的保证要为这次失约付出点代价。
这个代价或许有点太大了,肖云鹤喃喃自语,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被心疼的刘黛彻底抱在怀里,又是摸头又是拍背。
“那个体育生身体很好,中午他就来学了,现在想想那也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啊…我当时要是能放在心上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林涵就不…到底为什么呀?!”肖云鹤的眼珠子咯噔一声艰难地流出了痛苦的珠子,啪嗒掉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衣摆上。
刘黛迅速擦掉她的眼泪,劝道:“不哭不哭,云鹤你现在能想到这件事已经是很厉害的了,要是换我呀肯定就办不到,所以没事的,没事。”
林涵这件案子牵扯到的势力可能比他们想的多,刚才刘黛看了眼手机,李局发消息说负责这次案件的警官已经要到了,不知道来的是谁,能不能哄住这个吃了爱情和生离死别双重奏的小孩,要是哄不住,她干脆也申请加入吧,这么可怜,还是自己妹妹的学长…
学校那里不知道还会传出什么话哟…
年纪小最知道往哪里戳人肺管子最管用,一脸天真可爱说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还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乖的恶。
正当肖云鹤要哭第二回合时,门终于被千呼万唤的推开了。
来人是一个身穿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女人,很中规中矩的衣服因为身形挺拔,眉眼柔和又很冷,有股不好融洽交谈的清淡,似乎是没睡过好觉,黑眼圈看起来不止是有些,快要喧宾夺主了,长直的头发被束在脑后又耷拉在背上。
她目测要有一米七五以上,几步一大跨就来到了看呆了还维持着抱作一团姿势的肖云鹤和刘黛跟前。
离得近了,女人的脸看起来更加有气势,明明是很优雅的长相,但一抬手,手背上的和蛇一样的疤痕就莫名添了点反差的大姐大风韵,红艳艳的薄唇张开,用沙子里裹着蜜枣的声音慢慢吐出来字:“我是林涵一案的最后负责人,名字叫姚没婳。”
刘黛听到她的名字后愣住了。
姚没婳?
这三个字在市局、乃至省局,都是巨石撞小水涡般的存在。
不仅是因为她简直就是要气死人的含着镶钻石的金砖钥匙出身,不肯去乖乖享受,非要靠自己遗传的聪明才智,一条漂亮的鱼,从深不可测的大海跳进了清澈见底的小溪,选择不走后门考上警校,成为一名能在两个颜色来回跳的警官。
更是因为她的那位见义勇为,在皆大欢喜中被罪犯偷袭致死的爱人,警局的人们经常谈到这件事,一提到就会扭着脸,发出喝热水后的叹息。
她们的故事的开头很普通,一个来自小城市拥有豪华梦想的女孩,遇见了一个从家族里逃出来的实验品。
女孩出手救下被逼到无法控制的实验品,即使被攻击到住进医院,却还是不警示,选择心软又心善的带着失去所有记忆的实验品在出租屋里一起生活,女孩白天在学校上着枯燥的知识课,晚上就吹着风聊着心底的宝藏,偶尔打些零工,做一些活起来的手工。
后来,女孩和实验品顺理成章的相爱了。
但一个从外省逃窜来得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偷偷摸摸像只老鼠一样毁掉了实验品的一切,她看着会蹦跳的爱人在自己眼前流尽红色的血液,然后和每一具失败品一样没有了应该存在的那抹白。
女孩手变得软趴趴,脚也变得软趴趴,没有办法站起来逃跑,也没有办法对她笑。
然后实验品轻而易举的疯掉了,根本不需要家族里的其它实验体高抬贵手,在所有人如有实质的两颗为一体黑珠子中,她神奇的恢复了出厂程序。
失去了一切,又拥有了一切。
实验品得到了另一种永生。
忘记了女孩,女孩的爱,自己的爱,女孩的死,自己的死,一张空白的纸,所以家族才会去放任她独自生活,哪里有需要,就来到哪里,就像上半辈子日复一日的活动一样,对实验品来说,已经是本能了,对姚没婳来说,也是一样的。
她不喜欢和正常人有太多的交际,并不知道外界对自己的传闻这么刻骨铭心,刘黛的表现太明显,看得姚没婳有些不明所以。
搞什么?姚阚心的粉丝吗?
“审讯就由你来,我要去现场,有事找李常。”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个调色盘组合,姚没婳嘴角疏离的微笑起伏几下,还是降了下去,摆手刹那指间的编号在灯下闪住肖云鹤的眼睛,她似乎也发现了,不动声色的揪下衣袖遮挡起来,也不等花红柳绿的刘黛再说些什么没用的话去找补,就转身原路返回。
报警人精神状态良好,不需要进行心理疏导,李常刚才发消息说林涵的死比较复杂,保险起见,还是要联系报警人的父母,一家三口接受警方的保护这样子才比较保险。
就安排在了近在咫尺的警局后面宿舍楼里。
姚没婳对此没异议,毕竟火再怎么大也没有办法烧到她身上。
已经看过了发来的资料,姚没婳个人觉得林涵这一案最关键的解密地方,要由现场的勘察来抽丝剥茧,梧桐小区虽然离市中心远点,但也没到郊区的边缘,导航的女声絮絮叨叨,她大概算了一下,正常速度开车的话三十多分钟到,自己来开车的话,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
刚过了一个人山人海的拐弯,就有电话打进来,蓝牙自动连接,女声继续用平缓的一条线播放:“来电人显示,尘珀西。”
姚没婳脚踩油门,道:“不接。”
“来电人显示,父亲。”
姚没婳打开车窗:“挂断。”
“来电人显示,母亲。”
姚没婳点了根烟,呼出一口,烟雾缭绕地说:“给我拉黑掉这三个人。”
“来电人显示,尘珀西。”
有完没完了?自己都已经通过三次测试,显示可以融进人群不会被发现异常,却还是要不断来亮相。
曾经真正处于童年时期也没有这样大张旗鼓,宽阔的容器里,小女孩穿着一件纯白的连体衣,戴着一个实时监控心脏的仪器,被刨开又被合上,动次打次的,怎么哭怎么喊也没有用。
现在这是要把糖果给塞进怀里的节奏吗。
姚没婳晃了一下,猛地停下车在路边,烦躁地啧啧乍舌,还是伸手按下了此时非常难看的绿色接听键,朝着那边嚷嚷:“你要死吗?!”
“呀?现在是姚阚心吗?”
电话被挂断了,车重新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