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赵杞在酒店大床上醒来时,身边已没有冷倾音的身影。客厅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应该是冷倾音在处理工作,看样子一早就有人来送过电脑。他扭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表,此时是上午八点。虽然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但总归还算安稳。
“叫了早餐。”见他出来,冷倾音抬了下眼皮,便又紧紧地盯向电脑屏幕。冷崇山出事,很多工作会落到她的身上。她有两个手机,一个是工作手机,一个是私人手机。赵杞看见,私人手机就在冷倾音的手边。
早餐在十几分钟后被送到房间,无非就是煎蛋、煎培根,面包和咖啡什么的,样式简单,量不大。餐食主要是为赵杞叫的,他感冒了,需要补充营养。冷倾音没什么食欲,吃了一个小牛角包后便放下刀叉,连最爱的鲜榨橙汁都只喝了两口。
“我中午回家取趟电脑。”吃完最后一口培根,赵杞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酒店用的应该是深度烘焙的咖啡豆,苦味明显。“这两天我在酒店陪你,有事也好搭把手。”
“琪琪那边没关系吗?”
“她还好,走南闯北的,天不怕地不怕。若是小时候,我肯定不放心。现在已经长大了,有时会嫌我这个哥哥烦。”
活跃气氛的言语并没有起到预想的作用,冷倾音对上赵杞的视线,深邃的眼眸满是复杂的情感。沉默良久后,她看向半杯橙汁。“家里不安全。”她握住杯子,拇指上下摩挲。
赵杞心头一紧。刚出了投毒的事,对方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建议你把她接过来,住市区的房子或酒店都行。”
“这样吧,我给她也开间房,让她过来陪伯母。”
“嗯?”一道明亮的光从冷倾音的眼底掠过。
“伯母不是一个人吗?”
冷倾音若有所思地端起橙汁杯子,停在嘴边,缓慢地点了下头。“也好,妈喜欢琪琪。我一会儿先问问她,你也去征求一下琪琪的意见。”说着,她仰脖喝了一口。
“你们上午去医院吗?”赵杞问。
“要去。医生虽然没有来电话,但我想去问问情况。我和妈说好了,一起过去。”
“我也去。”
“好,正好咱俩去看看二叔。早上公司的人给我打过电话,说奇石和他们吵了一架。幸好二叔出面调和,告诉奇石人是我安排的,他们才得以留在医院。公司的人说,奇石不相信他们。”说到这,冷倾音露出一丝苦笑,可能是想到了自己。
有人投毒,这个人是周围亲近的人。很难置评,前者和后者哪个伤害更大。提起投毒,赵杞猛地想起一件事。“对了。”他稍稍调整坐姿,看向未婚妻的眼睛,“昨天忘记告诉你了,二叔说他没喝养生汤。”他将与冷峻岭的对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对方。
“难怪啊……”冷倾音喃喃自语道。
“二婶是最先出现症状的人,也最严重,估计就是喝了两碗养生汤的缘故。木林症状较轻,或许他喝的不多,再加上他也年轻,身体好。”
“有道理。爸爸也只是喝了一碗养生汤,所以……”冷倾音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毕竟冷崇山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等木林转到普通病房,我问问他。”
“嗯,我相信警察也会找他的。就是不知道毒物鉴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找人打听打听?警方那边恐怕不会主动告诉咱们。”
“不会的。我早上就安排人打听了,有结果会立刻通知咱们。而且警察不会隐瞒的,咱们是受害者家属,有权知道家人的死因。”冷倾音的语气透着不容置喙,“知道确切的死因才好在心中做出判断,以免出现更多的伤害。他们会告诉我的,作为冷家的长女,我想我有义务保护家人的安危,不是么?”
面对未婚妻严肃的表情,赵杞重重地点了下头。“是的。”他说。
用过早餐,赵杞与父亲通了一个电话,告知对方冷家的情况。他拒绝父亲前来探望的提议。“这事不简单,等伯父身体好转,您再过来。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好一切。”面对他肯定的语气,对方只好作罢。
赵杞与父亲通话时,冷倾音的工作机频繁响起铃声。由于是周日,大部分员工休息,冷家父女不出现也没有人怀疑。只是有个别勤奋的高管联系不上冷崇山,只好找冷倾音。
食物中毒——冷倾音是这样解释的,这是赵杞的建议。如果说什么喝多了,或者是有事暂时不能接电话,可能会给后续招来不少麻烦。
纸包不住火,姜枝去世是事实,冷崇山一时也无法现身,公司上下早晚会知道。另外,昨日警车、救护车聚集在冷家门口,冷家出事了——这样爆炸性的新闻恐怕早已传遍整个别墅区。用不了多久,小道消息就会一路下山传到市区,有着敏锐嗅觉的媒体记者便会闻风而动。
赵杞在娱乐行业混迹多年,大概了解舆论的走向。很难说那些高管是真的有事,还是已经听到了风声。若是随便找个理由暂时搪塞过去,然后再推翻,会失去他们的信任。后面即使将事实公诸于众,人们也会怀疑是假的。冷倾音深知企业公信力的重要性,权衡再三后,采纳了他的建议。反正都是中毒,这样的解释倒也无可厚非。
不过赵杞仍然提醒她,若是有媒体记者找上门,不要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有的记者并不专业,也算不上有职业操守。面对他们的问题,哪怕只说一个字,都可能被添油加醋的赋予主观想法,呈现在公众面前。冷崇山出事,冷倾音仅须对公司解释。说到底,这是私事,冷家中毒与其他人无关。
虽然不说话也会被无聊的人诟病和编排,但总比恶意揣测造成的负面影响小。“阴谋论就像恶魔果实,引诱人心。吃的人也好,没吃的人也罢,都会变成彼此眼中的魔鬼。”大概是觉得赵杞的形容比较贴切,冷倾音的嘴角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出门前两人就此达成一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与温露汇合已接近上午十点,对方的房间与他们在同一层。温露素面朝天,神色憔悴。她应该是没怎么睡,脸色苍白得像病人,黑眼圈深重。她的头发被随意的盘了起来,身上穿的仍是昨晚出门时的银灰色羊绒衫。
“走吧。”温露边说边披上黑色风衣,走在赵杞和冷倾音的前面。地库有公司的人在等,是冷倾音安排的。司机不是小宫,赵杞不认识。一身运动装的保镖站在打开的车门旁,黝黑的肤色、精瘦的身材一看就身手矫捷。
酒店距离医院仅三公里,开车不到十分钟。路上温露始终看向车窗外,一语不发,直到抵达住院大楼十三层,见到ICU的医生。
体征平稳——听见这四个字时,这位沉默的女人才有了表情,眉眼稍稍松动,嘴角的曲线也不像刚刚那般僵硬。她背对冷倾音和赵杞,长舒一口气,单薄的后背明显地起伏着。
“琪琪若是愿意,就叫她来吧。”面对冷倾音的提议,温露没有拒绝。
“好呀,我去陪伯母。”回到冷家时,赵栩琪就站在门厅,陈岩和萍芬也在。赵杞询问赵栩琪的意见,对方欣然同意。“倾音姐姐为什么没回来?”
“被奇石留住了。”
“什么?”赵栩琪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赵杞单手叉腰,用食指挠了挠眉毛,“就是你听到的这样。”
也难为赵栩琪不信。冷奇石拉住冷倾音,恳求她多待一会儿时,赵杞以为自己听错了。
“奇石和回响很像,闯祸、遇到挫折、或者需要鼓励时,喜欢找我。别看他整日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但内心很幼稚。十六岁那年,他不小心摔碎了二叔喜欢的瓷器。他第一时间不是去找二叔承认错误,反而是跑到我家。他知道我会帮他。”在医院的角落,冷倾音悄悄解释道。
“你帮他了吗?”
“帮了,找匠人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瓷器,让奇石以自己的名义送给二叔。犯错误不可怕,重要的是如何弥补,避免二次犯错……”
冷倾音讲道理的时候,赵杞有点走神。犯错是该弥补,但不是应该让冷奇石自己弥补么……要是没钱,或者买不到一模一样的怎么办?他没有将心中的质疑说出口,因为他转念一想,若这事发生在赵栩琪身上,他的处理方式恐怕和冷倾音差不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买不到,他可能会自己做一个。
“总之,倾音被奇石留下了。”赵杞对赵栩琪说,“很难想象母亲突然离世的痛苦。明明前一秒,二婶还在与咱们喝酒聊天。你这两天见到奇石,若他有什么失礼或言语冒失的地方,不要和他计较,好吗?”
“嗯,放心。”
“好了,去收拾行李吧,估计要在酒店住几天。一会儿带你去吃饭,顺便买几件衣服。”
赵栩琪答了一句“知道啦”,小跑上楼。
赵杞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时针刚好指向十二。
“芬姨。”他转身面对萍芬和陈岩,那二人脸上皆透着疲惫,“上午徐警官和马警官又来过吗?”他假装不经意地瞥向一旁,餐厅门口拉着黄色警戒带,一位穿制服的警察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来过。”
“又问你们话了吗?”
萍芬道了一句“没有”,看向陈岩。对方摇摇头,“他们只去了餐厅,具体干什么不清楚。”
“可能是二次勘察现场,小宫和大姨呢?”
“他们住在市区,夜里就走了。”
“好吧,芬姨,麻烦您帮伯母收拾几件衣服,我带到酒店去。”
“冷小姐打电话嘱咐过,已经收拾好了。”萍芬看向楼梯一侧,储藏室门口放着一个黑色的中号拉杆箱,“但我没收拾冷小姐的衣服,她说您会帮她收拾。”
“是的,我们这两天应该不会回来,家里大小事务就请您和陈管家费心了。”赵杞微微颔首,萍芬和陈岩赶忙摆摆手,嘴里念叨着“应该的”。
上楼前,赵杞又瞥了一眼厨房方向。坐在那里的警察始终没什么表情,若不是睁着眼睛,赵杞就要以为人睡着了。厨房后门应该也坐着一位吧,这工作够无聊的,他心想。
冷倾音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赵杞收拾过自己的衣物后,拉着箱子穿越回廊。东侧回廊连接的三个房间都房门紧闭。冷家这两年也是挺倒霉的,幸好倾音没出事。算了,倾音虽然没出事,却在承受家人遭难的痛苦,也没好到哪去。赵杞想着未婚妻,站到对方的房门前。
他握住门把手,就在要拧开时停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扭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旋转楼梯,通往别墅的三层阁楼。阁楼的房门也是紧闭的状态。
“自回响葬礼后,那道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赵杞想起冷倾音的话,愣在原地。
冷回响是在九月生日当天出的意外,九月之前是暑假,对方基本在家度过。通过爬野山的方式庆祝生日不像是临时起意。从温露的表达中可以看出,冷回响可能是想通过征服大山获取当科学家的勇气。这是一个相当有仪式感的人生决定。
当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做出令自己振奋的决定时,会如何表现?就算只是出去玩或做开心的事,也会十分兴奋吧?这样的兴奋可能藏在一言一行中。冷回响阳光开朗的笑脸浮现在赵杞脑海中,他不止一次认为,那张笑脸洋溢出的单纯气息和妹妹赵栩琪很像。
他想起赵栩琪留学后首次回国时,他偷听到的父母的一段对话。
“琪琪问我后天在不在家,问了好几遍。”
“也问我了,几乎每天都在打探我的行踪。”
“哈哈哈”,当年父亲的笑声很真实,“这孩子可能是要偷偷回来,想给咱们一个惊喜。”
“我猜也是。”
那年,没能藏住心事的赵栩琪成功给了父母一个惊喜。
没错,冷回响也是这样的年轻人。
每天带着兴奋的心情生活,全家人竟无所察觉?或许有释放心情的出口但不为人所知呢?冷回响生前的举动实在令人在意。
现在家中人少,要不要上楼看看,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蛊惑着赵杞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